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2013年8月29日星期四

葉健民:誰在真正搞亂香港?




「幫港出聲」行動以大量人力物力攻擊「佔領中環」行動,發起人周融更把雙方論爭定位為正邪之戰,將戴耀廷等人的主張描繪成禍港猛獸,更揚言如果佔中成功,他便會選擇移民,意志之堅定用詞之狠勁,令人側目。周先生是走是留,不知有多少人在意,有沒有人會因為他的可能離去而扼腕慨嘆忐忑不安,我也沒有興趣知道。對於佔中的手法、效果和代價,社會上確實存在很多不同的看法,大家可以平心靜氣辯論。「幫港出聲」諸君的行動,是否如有評論認為是建制「打手」所為,大家自行判斷。但觀乎他們的言行態度,也至少反映出這群建制精英的種種局限。

建制精英的局限

周融、雷鼎鳴等人一直以來都是政府公職委任名單中的常客,近年政府的各式委員會都可以見到他們的身影。他們熱心公共事務,願意花盡心思為政府出謀獻策,固然是值得尊重。他們與建制長期互動,態度上對決策者的處境較為體諒,自是意料之中。問題是他們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些以專業精英為核心的諮詢政治,早已不能滿足眼前公共決策的政治需要。在講求參與、崇尚平權的今天,政府需要的不單是專業意見、客觀分析,更要掌握社會脈搏民情喜惡,但有不少常被政府垂青委以公職的社會精英,卻依然自我感覺良好,認為自己對社會需要的掌握、對所謂公共利益的理解,比任何建制外的判斷都更準確。在他們眼中,社會上其他的不同聲音大多理據欠奉無理取鬧,而這些並不反映大多數人意見,兼且無建設性的噪音,只是因反對派和媒體刻意挑撥故作事端,才能激起漣漪,受人注意。他們也許永遠都不會明白,公共決策從來都不應由專業官僚和業界精英所壟斷。因為政策所謂好壞不應只是在於是否合乎科學原則、經濟效益又或者既定程序,受眾對此的喜惡才是關鍵。今天的香港,民眾對參與的渴求與日俱增,殖民地政府遺留下來的諮詢架構早已成為「雞肋」,身處其中的人理應知所進退,不要活在雲端,還抱高高在上自以為是的心態去俯視建制外的民怨。

傳統建制精英的傲慢,也令他們無法認識到本地社會運動的轉變。近年社運已由建制和議會內的爭取與直接行動的雙翼齊飛,漸漸轉變為街頭政治為主導的形態,這自然是多年建制內爭取策略成效不彰,和對現有制度徹底不信任所致。愈來愈多人相信,繼續在現有權力框架下爭取,只會浪費時間虛耗青春,要改變社會爭取公義,便應首先搶回主動權改變遊戲規則,要以自己的一套方法去抗爭,走上街頭才是正道。街頭政治的邏輯,就是要正面挑戰權威,以突出社會矛盾和制度的不公不義。過程中出現的衝突場面不單是在所難免,甚至是必要手段。「佔中」行動的快速發酵,原因不單在於發起人的道德感召和個人形象,而是正正反映出社會上挑戰現有秩序、躁動求變的強烈聲音愈來愈被認同。

為何對暴力行徑置若罔聞

平心而論,有沒有戴耀廷等三子的出現,也可以斷言政改爭議必然會引發大型的街頭運動。事實上,在很多堅持重返街頭的理想主義者眼中,「佔中」所主張的處處自我設限,講求不反抗非暴力的行動綱領,是不必要地壓制了群眾的自發性,要求更激烈的抗爭形式。所以,「幫港出聲」的諸位「有心人」,假如你們真的如你們所言希望幫香港走出困局,要做的不是如何去把「佔中」行動的聲勢壓下去,而是要想想怎樣才能疏導其背後所代表的蠢蠢欲動、蓄勢待發的民怨怒火。全力打壓「佔中」,即使當事人真的動機良好全心為港,也是只看表面、迴避問題的下策。

當然沒有人希望香港大亂,大家也擔心街頭暴力會否大幅蔓延,但假如「幫港出聲」確有此憂慮,我真的不明白為何他們對已經出現的暴力行徑置若罔聞,視而不見?我所指的,是「愛」字頭和各式支持建制團體路人皆見的劣行。這批社會敗類,動輒對不同意見的人盡情辱罵、武力恐嚇,甚至拳打腳踢。日前特首落區場外的「金毛飛」,在鏡頭前眾目睽睽下對批評政府的人肆意毆打,完全無視法紀。這些行為,目前已發展到無處不在無日無之的地步,就連我們這些一介書生也不能倖免,在公開論壇後被這群人肆意粗言侮辱人身恐嚇,已成了慣例常規。當然必須承認,此等歪風亦非他們所創,「人」字頭等以真正民主派自居的團體,年前早已帶起這股瘋潮。對於這些行為,不管目標如何高尚,口號說得如何動聽,「民主」也好、「和諧」也好,以暴力恐嚇去威迫壓制不同觀點,恃強凌弱去恫嚇他人,只反映出當事人的理曲辭屈,無法以理服人,也絕對要受到譴責。擔心香港失控、暴力抬頭的「幫港出聲」諸君,又為何會對此視若無睹、無動於中呢?一邊廂還是書生論政,兼且處處為自己設限強調克制,但另一邊早已是張牙舞爪、拳打腳踢,誰是正在搗亂香港?哪一邊對香港的禍害更大?誰對我們一直引以為傲的文明社會秩序傷害更深?「幫港出聲」的朋友,倘若你們真的擔心有人搞亂香港,便應言行一致挺身而出全面譴責那些罔顧法紀的、以支持建制為名的暴力團體,以正視聽。進一步而言,假如你們真是全心全意為香港,也請你們正視「佔中」行動背後所代表的民怨,不要停留在表象之上,只見樹木,不見森林。你們並不是沉默大多數的小市民,你們是少數有幸常在權貴左右、有機會向決策者進言獻計的少數精英,所以你們更應向當權者力陳民憤根源所在,以真正解決特區管治困局,這才是沉默大多數市民的期盼﹗

有機會向決策者進言的少數精英

眼前的香港,有太多人不辨善惡輕重不分,見小惡而口誅筆伐,必須置之死地而後快,但對大惡則視若無睹,這種行徑實際上是助紂為虐,壯大歪風。今天的時局,也有太多位高權重德高望重的人只懂唯上唯權,揣摩上意,對權貴刻意逢迎隱惡揚善,客觀上是置港人利益於不顧。這些行為,不管包裝得如何亮麗,才是香港亂局的真正根源。

2013年8月28日星期三

李偉才: 民族復興的敵人




以下是筆者設計的「無獎問答遊戲」:依你所見,「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最大的敵人是誰?

1)日本?(2)美國?(3)俄羅斯?(4)印度?(5)中共?

我不知你選了那個答案,但筆者的肯定是(5):領導了中國六十多年的「偉大、無私、團結的中國共產黨」。

我彷彿已經聽到有人在大聲抗議。不錯,中國的 GDP 如今是世界第二、外匯儲備則是世界第一。中國已成為了美國最大的債權人。她主辦了奧運和世博、把人送上了太空、建造了第一艘航母,亦成為了東亞及至全世界一個舉足輕重的國家。

但我們看事物不能只看表面。要稱得上「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我們當然應該以最高的標準來衡量。好了,讓我們看看在「大國崛起」的背後,我們究竟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在最基本的自然生存環境而言,我們無論從空氣、水源和土壤的嚴重污染、林木的廣泛破壞、水土的流失、沙漠的擴張、蓄水層的枯竭、物種的消失等角度,看到的都是令徐剛先生廿多年前經已痛心疾首的《沉淪的國土》。環境劣化摧殘著廣大人民健康的同時,充斥各處的「黑心食品」更令人民生命受到直接威脅。而最可恥的,就是連初生的稚子也無法倖免。

談到黑心食品,十多年前解思忠在《國民素質憂思錄》中所提出憂慮,到了今天只有變本加厲。當然,所謂上樑不正下樑歪,當權者的貪污腐敗已較晚清有過之而無不及,再加上空前的貧富懸殊和社會上各種無法無天的不公義,無數人於是埋沒良知挺而走險也就不足為怪了。

在經濟發展方面,我們現在走的,基本上是西方霸權的資本主義老路。黃樹東在《大國興衰》一書中更指出,我們努力地參與西方所制定的「遊戲」,到頭來可能栽倒在遊戲制定者的手上。我們的能源如今已經不能自給自足,而在糧食方面也開始依賴進口。我們用從美帝那兒賺來的「陰司紙」(美元是也)在非洲買地種糧,如果說這便是「民族復興」,這種復興我寧願不要。

我們嘲笑美國的繁榮乃建在債務之上,可我們的不也一樣?金碧輝煌的「政績工程」令人目眩,殊不知「地方債務」已成為了我國金融體制的一個計時炸彈。

龍應台在《請用文明來說服我》中提出的挑戰,國內至今沒有人敢正面回應。溫家寶在位十年,公開談到政治體制改革如何迫切超過了二十次,可至今仍是「只聞樓梯響,不見人下來」。

民主、人權、法治不消說。都六十多年了,我們在學術界迄今出了什麼大師級人物?單是這張白卷,我們便知離「民族復興」還有多遠,而最大的阻力來自哪兒。

盧峯:誰令香江第一健筆也要擱筆




信報創辦人林行止先生是非常資深的報人及政論家,四十年來撰寫了近三千萬字的政經評論,跟讀者及香港人一起經歷了各種起跌風浪,從股災到金融海嘯,從港元大貶值到樓市崩潰,從中英談判到九七回歸。可連這位一直關心港事國事,筆耕不輟的政論家也被近一年多以來香港的政情變化弄的意興闌珊,萌生封筆的念頭,寫出了「擱筆不寫也許是眼前的選擇」這樣灰心喪志的話。


林行止先生之所以拋下這句話,導火線是他批評反佔中團體「幫港出聲」形同打手集團,光以打擊「佔中」行動為任務,對「佔中」行動提出的理念以及爭取真普選的訴求卻全不理會。有關文章刊出後立時引來強烈回應,「幫港出聲」成員固然力陳林先生批評不公道及偏頗,也有人在信報刊登廣告,強烈反駁林先生的說法,明示暗示林先生不負責任,又指「負責任之論政者應提出香港在中國發展中尋找共生共存之路,將中華民族帶向穩定光明之大道。」林行止先生認為,這樣的說法形同要文人報人愛國家而放棄忠於自己的識見,要為了跟從形勢打倒昨日之我,他自問轉不過來,只好考慮擱筆。林先生又認為「幫港出聲」的做法形同以「斯文人鬥斯文人」,跟梁振英上場後不斷製造敵我矛盾,撕裂社會的做法一脈相承。

當然不希望林行止先生因各種各樣的壓力而擱筆噤聲,但他對香港現況的憂慮、無奈與憤慨卻很值得重視,卻很值得北京及香港當權者反思。事實上梁振英出任特首一年多以來,香港真的變成一個處處分敵我、講鬥爭的戰場,議會內建制派跟泛民主派之間的隔閡固然前所未見,社會上的不同意見更往往被激化為敵我矛盾。小學教師林慧思在街頭不過說一些稍為不恰當的話,就被一些人有組織的圍剿,並上綱上線為撐警察大行動,身為特首的梁振英更不顧身份介入事件要教育局提交報告,令爭議停不了,令學校、林慧思老師備受壓力。近幾十年來,幾曾見過香港社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更令人震驚的是連原來該保持政治中立,避開政治爭議的紀律部隊都免不了要分敵我,都免不了被捲進政治鬥爭中。剛退休警務人員固然不避嫌參加撐警隊的政治集會,現役警員同樣有參與這些活動,跟主辦團體同聲同氣。另一方面,自從梁振英提出有人拿廉署當政治工具論後,廉署這個向來不偏不倚的機構也蒙上了陰影,有廉署前高層立時公開站出來附和梁振英的說法,令廉署以至想向廉署舉報的人備受壓力。不管是在前港英政府時代或上兩任特首管治期間,執法部門都能持守中立原則,都能維持政治中立形象。梁振英上任才一年多,這個優良傳統就被嚴重削弱,紀律部隊都被捲入敵我鬥爭中。這怎能不令人心寒與齒冷呢?


至於「佔中」行動更成為眾矢之的,更成為被鬥爭的主要對象。「愛港之聲」之類的團體就曾刻意踩場擾亂集會及討論。近期出現的「幫港出聲」則開宗明義不問理念,不問「佔中」宗旨,只是一味反對有關行動,可是,誰都知道,佔中行動並不僅有行動,它的目標是爭取真普選,它會花大量精力及時間醞釀及商討一個合乎國際人權公約的普選方案,它會大力推動市民就政改及真普選作認真討論。「幫港出聲」對這些工作視而不見,只是不住把違法、搞動亂的帽子往佔中運動的頭上扣,這不是在搞「學者鬥學者」或林先生所說的「斯文人與斯文人對決」又是甚麼呢?

蔡子強: 為「佔中」抱句不平




前些時候,看到周融在《明報》撰文,攻擊「佔中三子」,說他們在推動佔中時,往往拉甘地及馬丁路德金落水,是世上超級無敵抽水王。但周撰文時,卻搞錯了一些基本史實,筆者本想撰文澄清,以免讀者遭混淆視聽,但陳健民卻旋即自行撰文反駁,之後單在《明報》,便有學者如沈旭暉和專欄作家如安裕,在《評台》則有何雪瑩,紛紛撰文列舉史實澄清,筆者心想,陣容既然已如此鼎盛,自己也無謂再畫蛇添足。

豈料,周融上周三,又再在《明報》撰文回應陳健民,但態度卻更教人不敢恭維,說什麼「不寫成一字一淚在教授眼中是不及格」、「無辜啊,我不是他學生,我只是投稿給《明報》咋,大佬!」、「教授讀書多,又做那麼多學術研究,博學多才,我等小民聽你教誨也來不及,又怎敢對你不敬?」……這些用語都只讓人想起「賴皮」兩個字。對於以上眾人都指出當年馬丁路德金在伯明翰也有組織一連串「佔領行動」,周只說「我那一段只用了75 個字,哪有能耐把他一生都提到」,便輕輕帶過。

我和我的很多朋友,看了這樣的一篇回應文章,都感到有點憤憤不平,於是也只好擱下別些題目,本星期在這裏說說自己的看法。

問題不是能否用75字概括馬丁路德金的一生,而是周融〈甘地,馬丁路德金,佔中理念和「抽水」王 〉一文的原意,開宗明義便說,「佔中三子」把馬丁路德金拖落水,「但似乎從未仔細指出相同之處」,「細節是一切。而魔鬼往往躲在細節中。就讓大家在此來次尋魔行動,弄清楚真相!」,接覑便列出馬丁路德金的「向華盛頓進軍」行動,並說在集會完畢後,馬上和甘迺迪總統會議,25 萬民眾慶祝一夜後也和平回家,哪有「佔領華盛頓」﹖所以,周融是用「向華盛頓進軍」這行動,來說明當年馬丁路德金並沒有搞佔領,因此「佔中三子」是無理向他抽水。問題是,舉出一個單一事件,是否就能足以證明馬丁路德金畢生其他行徑與「佔領」的概念和行動無關?於是以上眾人便舉出反例如伯明翰的往事,以證明周融明顯是看漏了,但後者卻在回應中,把問題說成豈能用75個字概括馬丁路德金的一生,這明顯是一種轉移視線的伎倆。

「幫港出聲」在成立那一天,周融開宗明義說願與佔中主事者同場辯論,以和平理性的方法,用理據辯證,讓香港人冷靜看清楚、聽清楚,才決定支持哪一方,深信真理愈辯愈明。

當時《明報》的社論〈「佔中」與「出聲」交鋒 期望文鬥成政爭主流〉,亦期許「幫港出聲」的出現,以及和「佔中」的對話,可以讓「社會回歸多元理性辯論,協助市民認識真實情,然後作出對香港最有利的抉擇」。社論又說:「『出聲』公開露面的頭面人物,有學者和前傳媒人等,按他們過往的行誼往績,都是講道理、爭取以理服人的人」,不厭其煩的把這些說話節錄出來,是因為這確是反映了部分人的期望。

但如果用這樣的標準去衡量,那麼前述周融的言論,除了挑動對手情緒之外,並不能達到理性辯論之目的,因為那是一種扭來扭去的詭辯。

除此之外,周融過去幾個月就「佔中」議題的辯論手法,還有好些值得商榷的地方,今次一併拿出來討論。

周融在這次對壘,一開始便以正、邪的簡單二元區分來形容「幫港出聲」與「佔中」,他自詡「幫港出聲」是正,而「佔中」則是邪。近年香港的很多政治爭拗,往往很快便墮入這種「正邪不兩立」、「天使與魔鬼的最後決戰」之類的簡單二元區分,這不單無助認清問題,更容易挑起情緒,導致社會撕裂,有識之士本應盡量避免。我相信還是戴耀廷的回應較為君子,他說:「不會以正邪二元分論,其實大家都可以係正」,這便是胸襟和氣度。

此外,813日「幫港出聲」在多份報章刊登的全版廣告,卻把「佔中三子」醜化成3個投擲石頭,破壞中環的漫畫人物。當佔中三子迄今為止仍然一直強調和平、非暴力時,這樣的醜化明顯沒有任何事實根據,亦是毫不君子的行為。

「幫港出聲」和「佔中」,對很多問題,包括對普選的追求和堅持程度、對香港局勢的看法、對公民抗命的理解、對群眾的信心等等,或許都有所不同,同䒷辯論本來是一件好事,但希望過程中,少一點渲染,少一點意氣說話,少一點簡單二元區分,少一點詭辯,那是很多人的期許。

蔡子強  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