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2013年3月11日星期一

盧峯: 從「一會兩局」到預選方案的荒謬




正當香港學者、政界人士、市民一再催促北京領導層及建制派人士提出真普選方案選舉特首之際,北京官方不但沒有正面、積極回應有關訴求,反而拋出一個不知所謂的「預選方案」來擾亂視聽。根據有關構想,特首候選人成功取得提名後要先由選舉委員會之類的小圈子選舉預選一次,然後才讓市民一人一票作選擇。透露方案的消息人士說這個安排既不違反《基本法》,又能篩走北京中央政府不接受的人選,確保不會出現中央不任命新當選特首的危機。

現時還未能確定形同「茅招」及「新路障」的預選機制是為了轉移視線,減輕壓力,還是真正有意推行的新安排;但北京官方的做法只會進一步加劇中港矛盾,毒化跟市民的關係,令香港的政治危機越鬧越大。


北京負責香港事務的官員不是第一次在政制發展問題上搞小動作或無故增加民主發展的障礙,最典型的例子是八九年六四鎮壓後提出的「一會兩局」方案。當時香港市民的民主意識大為高漲,從市民到民主派政團到港英立法局議員都希望加快政制發展步伐,包括要求立法局在九一年有半數直選議席。正當各界就議會的民主成份積極討論之際,深受北京官方器重的《基本法》諮詢委員會副主任羅德丞突然提出「一會兩局」方案,建議把九七後的立法會分成直選、功能組別兩個院,任何議案包括政府議案都要在兩院得到多數通過才能生效。由於香港從來沒有實行過「兩院制」,以往政改討論也沒有觸及,羅德丞的方案一出便登時殺政界及市民一個措手不及,並把整個政改討論重點從議會的民主成份轉向是否實行兩院制,是否引入分組投票。最終《基本法》沒有全盤引入「一會兩局」制或兩院制,只規定議員議案實行分組點票;但從政治效果而言,這個彷彿「石頭爆出來」的方案卻扭轉了六四鎮壓後北京在政改問題上的被動、捱打狀態,搶回主動權。可以說,羅德丞為北京立了大功,他後來更一度成為問鼎第一屆特首的熱門人選。

近期,爭取真普選方案成了最主要政治議題,法律學者戴耀廷先生更提出「佔領中環」的大型抗爭運動,希望凝聚民眾力量促使中央政府及建制派落實二○一七普選特首的承諾。在這樣洶湧的民意民情下,北京官方希望重施故技,搞一些小動作或提出新障礙改變討論焦點,扭轉捱打局面不是甚麼奇怪的事。只是,北京或建制派的「茅招」、「陰招」根本不會有作用,因為市民的眼睛是雪亮的,市民爭取民主的決心及勇氣是難以動搖的。

不管消息人士或建制派政團如何包裝,如何塗脂抹粉,所謂「預選機制」都不可能符合真普選的意義,都不可能跟民主選舉沾上甚麼邊。簡單來說,預選就是在提名規限以外再加一道關卡,再加一次篩選,讓少數人例如一千二百人的選委會或小圈子先就各合格候選人先作挑選。例如共有四個候選人符合提名條件,選委會便來一次預選,把其中兩個篩走,剩下兩個候選人成為合格候選人,再由市民以「一人一票」在二人中選出特首。由於小圈子選舉向來由北京操控,市民無權置喙,預選便等同讓北京篩選候選人,把她不合意、不認同的人排除在特首選舉外。換言之,市民根本沒有真正的選擇權,只能在北京欽點的人選中挑選一個當特首,而所謂一人一票普選只是為了確認北京的選擇,只是形式上的選舉,沒有實質的意義。像這樣的選舉怎麼可能是真普選?怎麼可能符合公平、公開、公正的原則呢?

至於把小圈子預選方案跟西方民主政制的預選相提並論更是荒謬。西方的政黨初選是為了推舉本黨的候選人,整個過程不但公開透明及讓黨員有充份參與,初選落敗的候選人更可以隨時脫離政黨以獨立候選人或其他身份角逐,不受任何限制。這跟建制派人士希望把泛民主派候選人完全排除在普選以外根本是兩碼子的事。

掌管香港事務的北京官員及建制派人士還是不要再拿「預選方案」這些騙人的玩意敷衍市民了,老老實實交代如何落實真普選吧!


孔誥烽: 佔領如何成爲力量?




在2017/2020年雙普選的死綫臨近、港共打壓民權越來越肆無忌憚、大家開始覺得前路茫茫之際,平時少對政治問題公開發表意見的戴耀庭教授抛出萬人佔領中環方案,即時引起熱議,可説是公德無量。

戴教授並非民運社運中人,頂著可能從未遇到過的政治壓力提出佔領建議,就算我們不同意他各種涉及具體操作的後續補充,亦不應對建議作出太苛刻的批評。

不過這幾個星期的討論,不少都聚焦到應否讓政黨主導、應否先自首、應否預演、怎樣可以在佔領的同時不影響其他市民等細節之上。但萬人佔領,到底震撼在哪裏?爲何我們可以希望這個行動能迫使中央讓步?參與佔領的一萬人,與廣大公民之間,有著什麽關係?佔領行動,如何能體現港人的集體意志?不解答好這些問題,討論便容易失焦,整個行動,更容易在越來越紛雜的討論中,飄離原意。

和理非非的柏拉圖式愛情

人民以遊行集會的方式大規模聚集,當權者都會懼怕,但他們從來都不會懼怕純粹的多人聚集。越多人聚集,當然彰顯越強的民意,但當權者也可以用大多數人還未出來參加行動,來將民意抹殺。除了國際媒體廣泛報道帶來的壓力外,他們害怕的,其實是人群大規模聚集所可能引發的對社會秩序的衝擊。

例如已經成爲神話的零三七一超過五十萬人大遊行,本身對當權者來説並不可怕。但遊行表達出反對二十三條的巨大民意,卻能為部分更具決心的抗爭者壯膽,令他們敢於將行動升級,以更激烈方式阻止法例通過。

當時港共及其資產階級盟友最懼怕的,是大遊行後的包圍立法會行動。他們擔心若強行在立法會通過二十三條,數以萬計的包圍者,可能會不惜一切破壞會議程序甚至衝入議會,造成香港抗爭運動的第一滴血。一旦流血,香港的局勢便可能失控,之後會再發生什麽事,便誰也說不準。雖然根據唐英年在特首選舉論壇爆料顯示,當時港共強硬派已經準備不惜出動防暴隊,但代表香港寡頭金融財閥和地產霸權的自由黨不敢賭這一局,港共背後的中共也不敢賭,於是便放手給自由黨倒戈,讓立法流產。

另一個例子,是反國教運動成功爭取港共政府撤回課程指引的小勝。國教運動之後,大家將討論集中在反國教大聯盟於梁振英宣佈讓步後的深夜宣佈立刻撤出政總的決定之上。不過當時十多萬群衆由多人絕食牽動而佔領政總外的空地,來得突然,大家事先並無討論是否長期佔領、在什麽情況下會收貨撤出;所以撤出,是早晚的事情。但組織者在大家毫無心理準備,也毫無徵兆與商議的情況下,以落雨收柴的方式將戰意高昂的群衆急急打發走,事後有人產生被出賣的感覺,也怪不得人。經歷過這樣的群衆運動馬上風,以後再有人號召市民到傳説中的"公民廣場"包圍政總,大家當然睬你都傻。打後幾次包圍政總行動多是冷冷清清,也就十分自然。

至於反國教組織者有無如坊間流傳般説是在中聯辦中間人的慫恿下決定一夜撤兵,中間的決策過程如何,這些都不是問題的重點。問題的重點,是港共確是在群衆壓力下撤回了國教課程指引。而令港共屈服的,與其說是政總外的集會本身,不如說是當時如箭在弦的罷課行動。

八、九月之際,將行動升級、以罷課作爲反國教終極武器之議出現後,一眾年輕學人組成了罷課後援會,準備向參加罷課的學生義教,也有社工開始籌劃一旦罷課的義務托兒服務。可以想象,若果港共一直不妥協、政總外聚集的群衆一直士氣高漲,罷課戰便必然開打。一旦罷課,整個教育體制的日常運作便被懸閣起來。這種由群衆主導的有秩序的無政府狀態一旦形成,運動會怎樣發展下去,便充滿不確定性。中共要避免出現這個局面,唯有急急退卻,撤回強行推行國教的指引。

從反二十三條與反國教的成功案例,我們看到群衆運動能有力量,便需要是open-ended和對社會既有秩序能構成威脅。萬人佔領中環作爲爭取真普選的一道終極武器之所以具震撼力,在於它本身便是對港島交通和金融經濟秩序的癱瘓,而一大群人一旦在中環聚集,會發展成和引起什麽後續行動,充滿不確定性。

現在有參與討論的朋友不斷強調要佔領而不堵路、不干擾社會秩序、不對任何人帶來不便,更要確保參加者緊守約章不越軌,等如是將佔領行動最具力量,最有能力使當權者因懼怕而妥協的部分去除。提倡絕對不會影響社會秩序、事先保證和理非非(即和平、理性、非暴力、非粗口)的群衆運動,有如提倡沒有性的婚姻、柏拉圖式的戀愛,講起來好像很崇高很浪漫,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不會work的。

講多無謂,快快辭職公投最實際

萬人佔領中環是爭普選行動的最大殺傷力武器,那麽參加佔領的一萬人,怎樣能與其他香港公民連結?長毛最早回應佔領中環之議時的講法是講多無謂、公投最實際,提議先由民主黨的超級區議員何俊仁辭職啓動變相公投,獲得市民對真普選目標的授權,以後佔領不佔領和怎樣佔領,容後再談。最近戴耀庭提出的佔領四部曲,也將何俊仁辭職公投,嵌入整個運動的程序之中。何俊仁本人在最近的訪問中,亦表示視議席如浮雲,他會義不容辭地以辭職啓動公投。

這些都是令人鼓舞的發展。何俊仁辭職公投,對爭取真普選運動來説,可謂一石三鳥:

(一)公投本身便是一個動員群衆的過程。真普選的大目標通過變相公投獲得授權之後,以後萬人以佔領或其他行動爭取真普選,便等如有了已投票公民的授權,出師有名。上次五區公投在民主黨人杯葛甚至破壞下,仍得五十多萬票,這次如果由民主黨發動,投票人數一定大增。

(二)上次民主黨沒有參加甚至破壞公投,乃是造成今天民主派分裂和互不信任的一大關鍵。如果這次由民主黨發動公投,當可將功補過,有助製造民主派各路人馬再度合作的條件。

(三)根據新的替補條例,若何俊仁辭職,便不能再選。民主黨大可找一位新星區議員參加補選公投,加速黨内的世代更替。而何俊仁已在上次立會選舉失利後辭去黨主席一職,待他犧牲了自己的議席而成全公投之後,定必自動升格為一位安佔道德高地的元老級政治領袖。到時若他以一位民主黨普通黨員的身份參於領導爭取真普選行動,定必事半功倍。

長毛提出先辭職公投之議,我的理解是他認爲公投是應該做、快D做、立刻做。 而現在戴教授提的四部曲,則主張先通過萬人大會討論出普選方案、再通過網上公投確認,待北京提出令人不滿的反方案後,才啓動辭職公投,這便反而有點怪怪。我們從過往爭取07/08雙普選、2012雙普選、2017/2020雙普選時,不是已經對什麽是真普選,一早有了共識了嗎?真普選不是候選人沒有經過篩選、一人一票選出特首,和全部立法會議席由一人一票直選產生嗎?

既然民主派對真普選已有原則上的共識,而北京提出高門檻甚至保留功能組別的選舉制度,也幾近肯定,我們又爲何要先花很多時間去討論普選方案?爲何要先進行需要大量資源、很容易受到大陸黑客攻擊、投票人數和結果認受性都會很有問題的網上公投?大陸黑客現在連美國《紐約時報》和google的主機也能攻陷,中共若有心破壞,一個由特區大學經營的網上公投系統,可謂不堪一擊。

現在有關佔領中環的討論,基本還是一個局限在政治精英圈和知識分子圈的討論。可以想象,如果以討論具體普選方案 ── 特首候選人怎樣提名?立法會議席要不要設政黨票?維持比例代表制嗎?── 開展整個運動,那麽我們將很可能在未來一兩年甚至更長時間被消耗在越來越技術、越來越小圈子的專業細節討論中。

相反,如果我們以每一票都能準確計算和所有選民都能輕易參與的辭職公投拉開運動的帷幕,動員選民表達對爭取2017/2020(甚至是2016)年真普選大目標的決心,這個運動一開始便能成爲一個全民運動,更有利於往後的動員。這更能令那些認爲何俊仁口頭豪氣,實際上想拖延到立法會任期快完結時才辭職、一切只是為了民主黨2016年立會選舉工程的懷疑論者噤聲。能趕在港共提出任何政改方案之前先以公投彰顯多數公民的強大意志,亦可以改變以往港人一味被動回應港共保守方案和預設框框的局面,化被動為主動。

小心二十三條情咬金

儘快以辭職公投開局、以佔領中環為最後手段、在非暴力原則之外不另設底綫的爭取真普選運動,是我們確保北京履行對港民主自治承諾和任由北京撕毀諾言、將香港變成另一個大陸城市之間的背水一戰。

不過在現時的衆多討論之中,好像還未考慮一個可能性,即是北京拖延不將政改放上議程,而先再次強推二十三條,並以通過二十三條作爲開展普選討論的前提。如果真是這樣,那麽我們應該怎樣導引現在有關佔領中環的討論?我們應該繼續保持爭取真普選的焦點?將公投、佔領之議改爲用在抵抗二十三條之上?抑或還有別的進路?對於這些問題,我相信大家暫時還未有太多頭緒,現在或許是我們開始思考這個可能性和怎樣應變的時候了。


孔誥烽  美國約翰霍普斯金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



陳婉容: 佔領中環是港人共業

一月中旬,平常頗為低調的法律學者戴耀廷教授在《信報》發表《公民抗命的最大殺傷力武器》一文,指出要北京給予港人普選幾近天方夜譚,必須動用更大殺傷力武器──佔領中環:「行動以非暴力的公民抗命方式,由示威者違法地長期佔領中環要道,以癱瘓香港的政經中心,迫使北京改變立場」。文章列點解釋佔領的手法﹑時機和程序,儼如一本抗爭手冊。

戴教授曾接受《香港獨立媒體》採訪,表示激越的行動才會暴露制度的荒謬;而他本人作為法律學者,亦認同公民抗命的權力應凌駕不公義的法例,「守法只會成為不公義的助力而已」。

反國教的運動啟示

香港迄今最接近《公》文中所描述的模式的社會運動,肯定是我們在數月前才見證過的反國民教育運動。議題清晰、參與人數眾多且覆蓋階層廣泛、公眾形象健康的意見領袖學民思潮、公共空間的持續性佔領、體現非暴力公民抗命的可能……端視反國教大聯盟的組成,留守時期的公民參與(執垃圾、分享物資等)與宣佈撤離後大聯盟一眾成員在公民廣場向群眾解釋撤離的原因並接受質詢,或許可以說運動甚至體現了某種程度的參與式民主,開創了新的群眾運動體系。

以往香港的社會運動最為人所垢病之處,正正是每年千篇一律的抗爭戲碼(protest repertoire)──支持更激烈抗爭的人普遍認為元旦與七一遊行已經被高度制度化,例牌程度堪稱「春秋二祭」;而且除了零三和零四七一因經濟和沙士因素催化而聚集到龐大人群,最終達致某些政治目的,平靜規矩守法的遊行已經無法達成重大的社會變革。及後五區公投的民間迴響亦遠遜泛民預期。

自二零零九年反高鐵運動始,社運中的肢體衝擊比以往頻繁,抗爭模式趨向多元化(如赤腳苦行),留守亦成為遊行後必備節目,但還是擺脫不了由幾個社運明星去衝擊警方防線,繼而被捕,而議案繼續無驚無險通過的印象。所以在香港公民社會經歷反國教運動空前的成功後,戴耀廷的這份「佔領中環」抗爭建議書即使來自學院派法律界人士,也算合情合理。

社運動員困難  遑論持續佔領

如果將社會運動普遍缺乏群眾號召力的問題,動輒歸咎於幾乎是民族標籤式的「我討厭政治」的港式潔癖,或許是低估了香港公民社會的成熟程度,也是不相信民眾意向改變的可能性。然而,普選議題在香港討論多年,雖然許多民調都顯示有至少約六、七成市民支持,社運界動員這六成市民參與遊行已經困難,更遑論要他們留守或持續佔領。

普選或民主是即使建制派亦不敢公然否定的普世價值,但說到底,這些價值仍是政治價值而非日常人際間的道德價值,在中國人社會的動員力有所限制。戴耀廷文中提及的甘地反大英帝國主義運動,馬丁路德金的黑人民權運動,甚至香港反國教運動之空前成功,都得歸因於道德感召。國民教育之成功跟它的道德號召本身就頗有關係──首先直接關乎天真無邪在學孩童,引起社會普遍保護意識;其次反國教運動宣傳有方,領軍者都是社運「素人」,以普通父母和學生的身份介入議題;幾乎所有宣傳都著墨於政府向孩子講大話,有了非黑即白的道德判斷,才容易引起社會大眾的認同感,致使許多本對政治抗爭抱有懷疑態度的人,都認同佔領公民廣場這「違法」行為。

然而能否假定當日佔領政總的十二萬人都會參與佔領中環?恐怕未必。

非暴力的道德感召力量

普選或民主雖有道德意識,但更是一種有遠見且謹慎的政治妥協,與其說是一種道德必然性,倒不如說是理性選擇的制度規範。普選傳統上是中產或精英階級議題,正因為它缺乏了跨階層道德號召力。國民教育是壓下來的斧頭,莫能不避;而爭取普選不過是在樑上雕花,有了敢情好,但到底是positive rights,要叫人為它甘願犯法,必得借助其他道德感召力量。

戴耀廷多次強調「非暴力」的重要性,除了因為香港人需要秩序來滿足和平理性的想像,以及避免暴力行為或肢體衝撞予以執法者清場的口實,正正是因為要站穩道德高地,以免運動的正當性被抹除。社會運動具有高度表演性,參與者在佔領期間的行為將透過媒體傳達予群眾,是以將運動所爭取或描畫的社會願景,若展現在運動的進行方式裡,會帶來一種示範效果。這也是所謂的預兆式政治(prefigurative politics),或甘地所言「be the change you want to see in the world」。

兩年前席捲全球的佔領華爾街運動亦可作借鑑。運動一開始時,人們對它期望甚殷,因為它引進了一種近乎於烏托邦的水平參與模式,強調運動沒有發言人,沒有階級之分,百花齊放而且是非暴力的快樂抗爭。

然而隨著佔領活動進行日久,其訴求之紛陳逐漸分散了運動原來的焦點,力量被大大削弱,最終走向衰敗。示威者聲稱要塑造一個「屬於99%的世界」,然而那個世界的願景並不確實,運動所批判的金融政策或霸權亦跟群眾距離太過遙遠,難以組成有力深入各階層的論述。

佔領中環要看準時機

及後佔領者將佔領行動降格成為「民主實驗」而非希望帶來實質改變的社會運動,在佔領期間大辦嘉年華會和各種討論會,講有機農業、生態保護和人權等和金融霸權等沒有明顯關連的議題,最終令運動的生命加速耗盡。

雖說運動對公民社會溝通和整合有促進作用,但就其目的而言的確難言果效。運動搬到香港更是門庭冷落,金融霸權議題在知識份子圈中或許引起過不少漣漪,對市民大眾卻是無痛無癢,運動者的解釋亦多淪為口號。若要佔領行動令香港變天,必須等待議題成熟,時機準確,有讓運動一舉成功的準備,而非把佔領當成公民社會實驗。這也是《公》文中所言「政治震撼力」之所在。

戴耀廷教授的文章雖然論點看來也許並非創新,但其意義來自文章在香港公民社會脈絡中的位置──如果連一向被視為保守民主派的法律學者都呼籲公民抗命,嘗試打破香港人貧乏的社會運動想像,香港的臨界點,或許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遙遠。明天就佔領中環也許還算是春秋大夢,但我從來相信香港人會有被迫走上街頭,以癱瘓政府或經濟運作來表達政治訴求的一天。

南韓台灣人民的民主血汗

爭取民主必然得付出血汗,全世界的歷史無一不印證此顯淺道理:我們看對岸台灣人可以一人一票選總統無不羨慕,驚訝中國人的土地上竟有民主所需的養份,卻忘記台灣自二二八至美麗島的白色恐怖時代,忘記幾多青年志士曾在白色恐怖時期在綠島坐國民黨的政治獄;我們看南韓的民主選舉剛出產了一位女總統,卻不知這位女總統之父正是南韓獨裁者朴正熙,而朴氏遇弒後不久即發生了悲壯的光州民主運動,當時軍權在握的全斗煥下令鎮壓,但韓國由始邁上爭取民主之途,如此三十多年。香港的既有條件已比台灣或南韓優厚,殖民地歷史究竟還是給香港遺留了法治,而香港亦沒有台灣的族群矛盾。在香港爭取民主的成本遠不及台韓,成功與否,端乎決心。

可以令香港變天的佔領運動,不但需要公民社會團結靜待時機,也需要網上打嘴炮的鍵盤戰士們不再樂於當free-rider,依賴幾個社運明星留守衝擊被捕,然後在網上大放厥詞,抱怨這些也有父母兄弟甚至兒女的人不作更激越的抗爭。與其抱怨他人爭取不力,不如自行走出家門守住街頭,畢竟爭取一個社會的幸福的責任,不應該落在寥寥數個先行者肩上。自由民主若是共同幸福,爭取的過程也定當是共業。

2013年3月10日星期日

梁文道 再說統戰三篇



梁文道: 港生開眼

看到今日港大學生會的「赤化」,不由得想起很多年前的舊事。當時是一位媒體前輩邀我到他們的辦公室,和一群受邀要去北京交流的港大學生會幹事聊天,主要是看他們不熟內地情況,更加沒有這種比較「官式」的往來經驗,希望我能先給他們補補課。

於是我就替他們模擬了一下接下來那幾天在北京的遭遇,而且是政治上最極端的那種:

首先,這群在政治理念上可能很反共很「自由化」的香港孩子會意外地發現,原來內地精英大學的學生幹部也是一些十分活潑的年輕人,就和他們一樣。不止如此,他們竟不避諱,很願意去談今日中國各式各樣的問題,從最基本的貪腐到最根本的權力壟斷,他們全都認識,而且都有很深入的見解。再說下去,更曉得他們讀書用功,你談民主化,他能舉出十個第三世界國家民主化的個案;你說歷史往事,他從反右講到六四,詳實坦蕩。於是你便開始感到,其實他們和我們很像,甚至算是「同道中人」。

接下來那幾天,除了和同齡人交流,夜遊清華燕園,喝酒閒談直至天明之外,少不得也要上些正式的課,聽一些老師介紹國家的發展及其隱患。還有可能要見一些官員,級別不必很高,但也不在底層,總之就是看起來很有辦法,讓你摸不清底細的那種。

聽這些官員說話,這才叫做大開眼界。香港土生土長的青年從來就只在媒體上見過共產黨的官,要不是千人一面鼓掌如儀的無味臉譜,就是趾高氣昂的權霸或者心懷鬼胎的唯利是圖之輩。沒想到當一個有血有肉的共產黨員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時,竟然是這副模樣。

(再說統戰之一)

梁文道: 港燦見官

這些來自香港大學學生會的幹事終於在北京看見一個傳說中的共產黨官員了,他的年紀不大,但也不嫩,反應敏捷,思路靈活,一口氣便說了一整個上午。這場談話的內容十分廣泛,先從內地的高等教育說起,當然少不了要介紹國家在大學水平的提升上取得的輝煌成就,但也坦白交代了不少有待克服的困難。總而言之,香港青年對這名官員的印像還算不壞,只是嫌他不脫八股,難免要帶點官腔而已。

假如這群學生十分活躍,是香港各種政治社會運動的常客;又假如上頭很給面子,看重這些青年的未來;那麼說不定,這個官員就會特別招待一頓午飯甚至晚宴了。在一個比較輕鬆的環境底下,大家更能放開談話,請客的主人家居然說起家事,讓港燦第一回聽說窺見一名內地官員的日常生活,發現他也是一個擔心孩子未來的家長,也是一個喜歡英超的球迷。更加叫人意外的,是他還講了不少文革期間他家受到衝擊的故事,雖云往事,但在談到祖父上吊,父親挨餓的片段時,依然可見其神色之苦楚。終於,香港來的青年精英忍不住了,問道:「為什麼吃了這麼多共產黨的苦,你還要入黨?」

接下來,他們便聽了一節從未如此深刻過的國情課。由一個出身右派家庭,學生時代參加過八九學運的共產黨官員親身講述。他談法治,痛斥國家昔年的無法無天。他說市場,既不滿公私不分的壟斷和干預,也憂心醫療與公共服務的過度放任自流,他還談到民主,認為真正共產黨人的願景就是一套比英美還要民主的政治制度。任何一個你能想像得到的偉大政治理念,他都說到了,而且說得比你還好。對於這些理念的信仰和熱情,他比你更加執着,因為他有過切膚之痛。更重要的是,他懂得這個國家,知道十三億人口之龐大會使得一切問題更加複雜,知道貧富差距以及文化知識水平的間隔會使得一切改革更加困難,知道所有美好理論要落實在本土社會時的調適之不易。此外,他還指出了香港人很少認真思考的問題,例如在環球戰略格局底下,中國如何應對外來壓力的麻煩。

終於,到了快要告別的時候,這位讓人刮目相看的少壯官員對着一群香港學生領袖說出了此行至為重要的一段結論:「無論如何,我希望你們回去之後要好好讀書,繼續你們的活動和工作。要知道大家都想國家好,只是表達方式不一樣罷了。遊行也好,去維園集會也好,不要忘了我們的目標其實是一致的。我只盼望你們日後也能掛念一下我們的困難,瞭解這片土地的實際情況,以後千萬別見外,大家保持來往,要多點溝通多點交流。」

(再說統戰之二)
 
梁文道: 心戰難防

當年我和一群即將北上交流的港大同學虛擬他們可能遇上的場面,是因為八九之後,這類學生層面的半官方往來曾經中斷,沒有多少「老鬼」能夠傳授經驗。而我說的這些故事,也未免太過極端太過理想,不一定就是實際情況。現下的港大學生自己不爭氣,讓人從另一個門徑攻破學生會的大門,就更是叫人無言以對。不過,今天在這裏重溫往事,恐怕還是有點意義。一來,這些假想出來的會話全是統戰的經典伎倆,不用在學生身上,拿來對付媒體人和知識份子也照樣行得通。其次,當前香港輿論恐共者有餘,知道人家如何辦事者卻少之又少;與其隔在牆外杯弓蛇影,不如具體思量退進對應。

這類方法之所以有效,說穿了就是「推心置腹」四個字。讓對手覺得彼此之間的矛盾遠比想像中小,反而共通處要比表面上大。把彼此來往變成單向的教育,令對方漸覺昨日見識之膚淺,感到自己所知實在太過有限,以後還要多多學習才好。還要在對方心上種下一根「以後多替我們着想」的苗子,讓他日後一言一行都不能不顧及我這個「老朋友」的感受。

或許,對方某天寫了一篇文章,狠狠批了我們一把。但有機會的話,我還是要誇獎他考慮周到,替我們留了半步。以後的日子,我們會繼續來往,鼓勵對方在不犧牲原則的前提底多從我們的角度思考問題,疑中留情。遇上中聽的言論,我們感激;遇上不合意的東西,我們略感遺憾,同時補充材料,好使他知道「真相」。漸漸地,不知不覺地,他可能就會把自己轉化成一個預料之內的「策士」,一言一行皆不離我方設下的視界。

任何真正的交流都預設了視野的擴大,相互學習總是要拋棄固有的偏執。既不想故步自封,把自己弄得偏狹無知;又要避免對方有意擺佈,使交流學習成了單方統戰。這裏頭的分寸掌握真不是一般的困難,所需者絕非僅止於一般人喜言的「骨氣」(歷史上有多少有骨氣的人倒在出其不意的攻心術下?),更在於心智的清醒頑強。

(再說統戰之三)

陶傑: 家法制裁



香港保釣份子因探望劉霞女士,在北京被抓捕,TVB記者亦遭數名中國男子圍毆,香港人很氣憤。

這個姓楊的先生,身份是「保釣人士」。日中關係緊張,幾乎開戰,就是因為香港的「保釣」人士違反《基本法》,干預中國的外交國防事務,擅自闖入尖閣列島(亦即中國宣稱的釣魚島、台灣說的釣魚台)而起。

香港是一個國際金融經濟城市,不要搞太多政治,日中領土爭議,更是關你屁事。香港人理應對全世界都友善。「保釣份子」啟釁戰端,危害世界和平,這次回到大陸,受到中國公安制裁,令人想到,世上終有報應這回事。

至於電視台記者被毆,可不可以這樣看(Why not put it this way):香港的免費電視新聞台,愛國親中,早已調整了凡事不可以「西方觀點報道」的偏頗立場。他們認為,許多新聞,應該多從中國人的觀點來報道評論,這樣才會免於被英美的CNN和路透社洗腦。

這家新聞台的主管──香港人,你們實在太失憶了:許多年前,曾去北京專訪中國總理李鵬。李總理諄諄善誘,耐心解釋國家政策,而香港這位電視新聞工作者,一面笑咪咪的點頭,一面不作聲(當然,西方記者不是這樣,西方記者是要當場質疑的,但你是愛國的中國人嘛,對不?)

既早就是一家人了。所以,電視台記者在北京給幾個中國男人暴打一頓,可不可以客觀、公正、平衡、理性地看,這只是中國在執行家法?

祖國是母親。「打在兒身,痛在娘心」,香港「愛港力」在網頁說得好:要檢討一下,為什麼你被打。

不要問人家該不該打你,先反省你自己該不該打,媽媽打你,是想你懂事,母親一面打兒子,心裏一面在淌淚呵。國家打不打洋人呢?不打,因為白人不是炎黃子孫。多用一點北京才女賈小姐的中國角度,你不一定會得五萬元,但你會想通,省悟:「嘩,作為香港人,不,中國人,我的智商提高了,從此,我活得更自豪。」

梁美儀﹕「依法治國」的諷刺




兩會期間,在北京發生了令人憤慨的事件,香港記者在採訪香港維權人士楊匡前往探望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妻子劉霞時,被多名大漢當眾毆打,拳打腳踢。

今年兩會是中國人事換屆交接期,即將正式成為中國最高領導人的習近平,自出任中共總書記後,致力推動執政新風。上月他在主持中共中央政治局的一次「集體學習」中便強調依法治國的重要性,指出必須堅持「依法治國、依法執政」,「堅持法治國家、法治政府、法治社會一體建設,不斷開創依法治國新局面」。

諷刺的是,多名香港記者到劉霞住所的屋苑大閘外採訪時,竟被約10名大漢不問情由毆打,手挽覑攝錄機的電視台攝影師更成為眾矢之的,被那班「暴徒」揮拳起腳圍毆。事發後,傳媒訪問在北京出席兩會的港區人大政協,但他們大都沒有嚴辭譴責襲擊記者的惡行,還覑到內地採訪的記者應該「入鄉隨俗、入境問禁」,「小心一點」,特首梁振英也只是說已責成有關部門了解跟進,會繼續密切注視。

電視新聞片段已清楚顯示,施襲者在沒有表明身分下,不合理地襲擊一班平和、手無寸鐵的記者,以圖傷害他們的身體。到底那班人是公安、是國安,還是當地物業管理人員,公眾無法得知。

內地《刑法》第234條訂明,觸犯「故意傷害罪」的人,故意傷害他人身體的,可被判以3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而當局在接到傷害案件報警後,到達現場的民警應立即制止傷害行為、救治傷員、控制嫌疑人及收集證據等。現實如何?有施暴者在警員到達現場後,仍大力腳踢記者,按現場記者所述,警員也沒有制止打人行為,更遑論是否有登記施襲者資料或蒐證。

國家若對這種無法無天的暴力行徑視若無睹,依法治國徒為施政空話。

作者是資深傳媒工作者

葉蔭聰: 一個沒有公共性的獎項:評藝評獎風波




藝術發展局與申請資助的藝術工作者發生爭拗與衝突,已不是新鮮事。然而,近日藝評獎風波,由於事涉電影《低俗喜劇》,以及獲獎者賈選凝的文章觀點及其背景——來自北京的年輕人,居港並任職《文匯報》記者,令藝發局的合法性問題由藝術圈子的風波,變成大社會的爭議,甚至又捲入中港矛盾。至於藝評小組的幾位評審,尤其是林沛理及邱立本,他們的公信力及操守更受質疑,亦惹來陣陣猜疑。

各種猜疑即使成立,也只關乎部分評審個人操守問題。但評審已按照規矩辦事,例如公開徵稿與匿名評審,因此,若然明年還有類似獎項,最多也只能警告評審不要提攜「自己友」,或作更詳細的利益申報。然而,這也於事無補,因為人總會偏好跟自己文風及觀點相近的作品,能否做到公正嚴明,為公眾認受,也不容易。然而,整件事最根本的錯誤,其實不在於同儕評核(peer review),而是最初設計這個獎項的意念。

藝評小組脫離香港藝評現實

我們不妨看一下獎項的參賽規則。參加者必須是18至40歲的香港居民,以一篇未曾公開發表的藝評文章參賽,評論對象為2012年內本地進行的文化藝術活動或出版物。我們可以假設 一個情:有一位參賽者,他/她平日不寫藝評,但貪圖5萬大元。於是,他/她花點心思了解評審團的背景,投其所好,結果獲獎,但之後他/她仍然一如以往,不寫藝評。若然這樣,如此這般發掘出來的「具潛質的藝評人才」,實在毫無意義。

我提出以上的假設,讀者可能會認為可能性不大,但我其實不是想爭論可能性大小,而是想指出,藝評小組是脫離香港藝評現實的。

香港有不少藝術評論人,甚至有專業團體的網絡及出版平台,可是,小組不去物色當中的年輕人才,以作獎勵及鼓勵,卻搞一個類近徵文比賽的獎項,實在有點莫名其妙。單以賈文的類型電影評論為例,香港雖不算很蓬勃,但報章雜誌也經常有長短不一的作品;至於專業團體及平台,就我所知,便起碼有香港電影評論學會(也是受藝發局資助的團體),他們有定期出版物,也有經常更新的網站等等;而媒體或網上間中亦有就覑不同電影進行的影評爭議。如果賈選凝的文章是發表在這些平台上,跟其他影評人及公眾交鋒,評審團看過這些爭議後能給出一個說法,認為賈特別優秀突出,這也算是一個公開交代。可惜,這全不是獎項的設計或評審的意圖。

把不同類型評論混為一談

藝評獎另一個缺陷也說明小組脫離香港藝評現,就是它把不同類型的評論混為一談。藝術評論的範圍實在太大了,概念上你可以把影評、劇評及書評等等都視作藝評,可是,實際公開發表的評論卻各有「地盤」,不管你是否喜歡這樣的劃分,但事實上它們有各自不同的論述方式、問題意識、術語及標準價值等等。現在得獎的3篇文章,評論對象分別是電影、表演藝術與書籍,我真不知評審是如何分高下的。我只能說,評審有一套外界不了解的標準,但他們卻好像無視實際發生的藝評活動所創造出來的公共領域。

小組主席林沛理回應批評時說,「評論的爭議性是它的生命力」,但它的生命力何在?相對於創作及表演藝術,評論的生命力更在於追求現代公共文化理想。

從歐洲歷史角度看,藝術評論是18世紀的產物,同時,也是現代公共文化的基礎之一。正如哈伯瑪斯(Jurgen Habermas)的名著《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中指出,政治性的公共領域出現以前,便開始有評論文藝作品的公共領域出現,布爾喬亞階級男性在咖啡屋與沙龍高談闊論,評論文藝,甚至有藝文通訊及雜誌出現。這種空間與活動是由宮廷文化衍生出來,公共領域不止是空間上從宮廷轉向民間,而且,參與者也主要不再是貴族,而是布爾喬亞階級,甚至有小商人。

現代公共文化的基礎

著名法國哲學家迪德羅(Denis Diderot)可能是最早的一位活躍藝評人,他曾說過:「我們的作品只對某些公民有影響力,但我們的言談觸動所有人」。事實上,18世紀法國的大作家一般都會把自己的意念先在沙龍中發表,與人討論,才正式寫下付梓出版。在公共的討論中,各人暫時忘卻各自的階級身分,視彼此為平等對話伙伴。藝評活動亦由以往宮廷禮儀與談吐,演變成具有「理性-批判」的討論,講求的不再是上層階級的儀式或儀態,而是面向公眾的原則性思辯。不能王室貴冑說了算,而是要追求最好的論據,尋求合法性(legitimation)。這是現代公共文化的基礎,因此,被布爾喬亞男性排斥的女性、勞工及有色人種,亦漸漸以類近的原則挑戰政治權威,進行合法爭奪。

藝評獎最大的缺失,便是失卻了這種公共性,導致合法性的喪失。這個獎鼓勵的不是面向公眾,而是面向權威(評審團)。林沛理說今次藝評難得引起爭議,是意外收穫,可是,現在發生的是醜聞式的爭議,夾雜覑種種猜疑及指控,包括作者身分及作者與權威人士的關係等等。因此,討論只會聚焦在賈小姐身上,卻對銀獎及銅獎得主作品沒有興趣。一切都說明這是評審及藝發局為自己帶來的合法性危機。稱之為「意外收穫」,是否一種阿Q精神?

試出了香港民主的貧乏

哈伯瑪斯認為,藝評公共領域在歐洲的出現,就如一個試練場,讓更廣泛的布爾喬亞階級男性訓練出一種能力,面向受眾運用理性,即所謂理性的公共使用。而藝評公共領域,亦漸漸過渡至後來爭議公共事務、評議國家政策的政治公共領域的基礎,以公共民意檢驗政府權威,兩者甚至形成對抗。簡單來說,就是民主建設的一部分。

正如有香港藝術朋友哀嘆,我們的藝術資助機構近年中止資助像《文化現場》這樣的藝評平台,卻弄出一個由權威主導的藝評比賽。它把支持藝評活動弄成醜聞,這多少說明我們社會欠缺公共理性。在香港,精英權威素來被民間或明或暗鄙視,但獲得權力的大小人物卻自鳴得意,一副傲慢姿態,對自身權威及權力的基礎來源沒有反省,糟蹋我們的公共文化,這還要我們包容?香港社會理性貧乏,不能簡單地委過於民粹情緒,實質是精英的不濟。很不幸,我們在文化的試練場上,試出了香港民主的貧乏。

南方朔: 台灣「309」反核廢核大遊行!




任何一個社會,要人民為了支持或反對一個人或黨而走上街頭容易,要人們為了一個政策而走上街頭則難。但台灣在上星期六(3月9日),北中南東四地,卻有超過20萬人上街主張反核廢核,如此規模的反核廢核大遊行,在台灣乃屬僅見的特例,可見反核廢核已成了台灣社會相當的共識,這次大遊行已替台灣的公民新社會運動寫下了新頁。

不過,儘管反核廢核已成了幾乎是全民的共識,但國民黨卻仍堅持擁核,並企圖以門檻極高的公民投票來阻擋反核廢核的聲浪。這是國民黨在走險棋﹕(一)在台灣反核廢核聲浪愈來愈大聲的氣勢下,反核廢核運動如果真的衝過了公投的難關,那麼整個國民黨的權威就會徹底瓦解,它的政治後遺症將會巨大無比。(二)台灣的公民投票必須過公民人數投票率的一半,而且在投的票數中又必須過半,如果國民黨的算計得逞,真的用技術阻擋了反核廢核,那也會贏的極為勉強,而無法讓人心服口服,那麼公民投票的結果非但無法解決台灣的核爭議,反而會使核爭議更加對立,反核更加激烈。世界各國舉辦了許多公投,當一個問題已嚴重對立分歧,公投反而只會擴大對立而無益於問題的解決。這也就是說如果反核廢核只以些微差距而無法過關,那麼台灣反而可能讓人民不滿,那反而會造成更大危機。

因此,反核廢核已真的成了今年台灣最大的難題與危機。國民黨馬政府企圖用公投這個險棋讓它的擁核政策藉覑法律上佔便宜而僥倖過關,但可能便宜沒有得到,反而讓問題更加複雜難解。3月9日台灣反核廢核大遊行的成功,已顯示了國民黨的麻煩愈來愈大。

台灣的行政院在1980年宣布要在北部的宜蘭貢寮海邊建核四,接覑1986年前蘇聯爆發切爾諾貝爾核災,於是台灣也開始出現以環保人士及地方居民為主的反核運動,可是人們也知道這種以公共議題為目的之運動並不容易引起公眾的迴響。因此過去廿多年反核運動相當寂寞,政治人物裏只有民進黨前主席林義雄一個人在堅持他的「非核家園」主張,以前的反核遊行最多也只有一兩萬人參加,它是個小眾型的社會運動,整體台灣社會相當麻木。

但2011年3月11日的日本大海嘯引發福島核災卻造成全世界包括台灣公眾的覺醒。

德國也主廢核 能源貴非擁核理由

第一,全世界都認為日本乃是個核子大國,核安全管理能力卓越,但由福島核災卻顯示了這種核安管理能力只是個神話,一旦各種因素撞到了一起,核安能力其實是很脆弱的。核災後的福島被嚴重核污染,已成了一個死城,其遺害實難估計。台灣核四外海有70餘座海底火山,與日本同屬亞洲火山帶。一旦出現核災,台灣半個島必然生靈塗炭。福島核災造成了台灣公民的核覺醒。

第二,乃是近年來各國紛傳核子事故,已造成許多國家的反省。對一些思想比較進步、能夠系統化思考抽象問題的國家,如德國、瑞士、比利時和意大利,它們已主張廢核,並決定發展太陽能及風能等再生能源,以取代核能。這些國家的廢核,證明了每個國家的能源政策乃是可變的,反核廢核並非洪水猛獸,它乃是一種合理可為的公共選擇。尤其是德國,它乃是個工業大國,極端依賴能源,連德國都敢廢核,可見以能源價格昂貴等作為擁核的理由,其實是站不住腳的。這也證明了反核廢核是一種可行的遠見。歐洲這些國家的廢核,對台灣的反核廢核運動乃是最大的鼓勵。反核廢核不是一種不切實際的空想,而是具有可行性的選擇!

因為反核廢核已有了正當性,當然參加反核廢核活動便不再是一種民粹活動,而是合理的民主活動,這也是「309反核」有那麼多名人參加的原因。這次反核大遊行和台灣以前的遊行有了很大的不同﹕

政治味淡 國民黨難醜化遊行

(一)這次大遊行,事前就有許多明星、名模歌星表態支持,遊行當天有很多明星藝人出席,除了藝文界之外,宗教界、學生社團也廣泛參加,整個活動顯示出很強的文藝氣味,很少悲情憤怒,「大家高高興興來反核」,使得這次反核的政治味很淡,民進黨人士雖然也廣泛參加,但他們都只是反核公民的一員,並沒有去搶反核的主導權。因此反核的政治味很少,國民黨很難去醜化這次遊行運動。

(二)在「309」當天,日本的東京,也舉行了「脫原發」(廢核電)大遊行,由日本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大江健三郎領軍,台日不約而同的發動反核廢核遊行,相互呼應,彼此鼓勵,顯示出亞洲的反核電運動的確在成長中。日本前民主黨首相野田佳彥時已決定廢核,但新任自民黨首相安倍晉三又決定不廢核電。這顯示日本與台灣的反核廢核都有合作的空間。

(三)台灣的「309」反核廢核大遊行,估計台北參加者超過10萬人,高雄超過7萬人,台中超過3萬人,台東的蘭嶼乃是核廢料的存放地,因此台東有以蘭嶼原住民的反核遊行,估計有3000人參加,全部加起來估計超過20萬人,但政府刻意壓低數字,宣稱全部只有7萬人。但由政府的壓低數字,已可看出這次大遊行對馬政府已造成了極大壓力。

今年乃是台灣的反核廢核年,直到年底的核四公投,台灣反核擁核必將有尖銳的鬥爭,因此「309」大遊行只能算是場預演,更大的動員和遊行必可預期!

孔捷生: 比起中國人,你們夠幸福了




標題這句話不是筆者編的,是日前因癌症辭世的委內瑞拉強人總統查韋斯的金句,他是對委國民眾抱怨稅賦過重時的回應,查韋斯自稱是毛的學生,中國人是他的「兄長」,他「永遠是中國的朋友」。此公多次訪華,似乎留下某些直觀印象,故而對本國百姓脫口而出:「比起中國人,你們夠幸福了!」

無論查韋斯有何印象,都不如中國人對自己生存狀態更為清楚。當下兩會最具標誌性的新聞圖片,不是毛新宇將軍的雄姿,而是姚明抵埠北京剛出航空港仰望蒼天緊鎖眉頭。宛如末世景象的滾滾霧霾,恰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最佳見證。胡溫十年固然罪大莫焉,卻不全這一朝之過,環境破壞也需要一定的時間段才能把國家糟蹋成這個樣子。

歷史學家余英時先生回憶他在中共建政後僅到過大陸一次,那是一九七八年美國科學院的漢代考察團,他們到蘭州時,當地領導安排參觀化工廠,這和漢代歷史毫無關係,但時值文革後打開國門之初,代表團為顧全東道主的面子而從命,蘭州四面環山,污染已甚重,但其時中共官員沒有環保概念,當代表團中的美國學者委婉表示,化工廠是「偉大」,但空氣污染對中國人的健康恐怕不利。地方領導的回應令余英時先生至今難忘,此官員說:「我們現在顧不得,先要工業化,先要現代化,完成現代化以後,我們才能考慮所謂污染的問題。」

由此可見,強國夢復興夢是治國要務,也是三十多年來一以貫之的理念。及至後六四這廿餘年更是竭澤而漁追逐「雞的屁」,從胡溫有意糾偏的「科學發展觀」轉為變本加厲的GDP崇拜,真是莫大諷刺。卻要點出,強國復興固然是要務,但維持一黨專政才是壓倒一切的重中之重,故此對環境破壞的怨聲都被最大限度地消音和「維穩」,這才有中國環保部和天朝外交部對美國駐華使館關於空氣檢測的罵戰。

美國紐約的污染指數只有十九,兩年前美國駐華使館檢測的數據是五百,已經「爆錶」,今春北京的霾災居然到了八百!所不同者,習李新政允許民眾議論霧霾,並改而用美國歐盟和亞洲日韓等國的同一標準。這次兩會上中科院院士姚檀棟當面對習近平引用網民的歌謠《沁園春.霾》:「北京風光,千里霧霾,萬里塵飄……空氣如此糟糕,引無數美女戴口罩。」習近平報以一笑。

然而,近十幾年來追逐GDP的企業把地下水抽空,再向廢棄的深井排放工業污水,這比霾災之害嚴重百倍。有決心治霧霾,十年不行,廿年總有成效。當下中國多數城市地下水質是「差」和「極差」,這治理起來難於上青天。更別提現在被宣佈為「國家機密」的全國土壤污染,土壤和地下水如何治理,真是無解!

「比起中國人,你們夠幸福了」委內瑞拉強人查韋斯這句話,實係至理名言。

盧峯: 愛國愛港就是狼狽為奸?




平日愛擺出一副英明神武樣子的梁振英碰上跟「北大人」有關的事便立時腳軟面青,窩囊不堪。

上星期五,幾家香港電視台在堂堂共和國首都北京進行公開正常採訪活動,希望了解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妻子劉霞近況。誰知採訪過程中突然衝出一批身份不明、兵賊難分的暴徒,不由分說對記者及攝影師拳打腳踢,又毀壞攝影器材,受襲記者後來還要到醫院檢查及療傷。發生這宗駭人聽聞的襲擊記者事件後,香港各界從新聞工作者到議員到一般市民都憤怒非常,除了譴責兇徒暴行及追究責任外,更希望特區政府跟內地部門聯絡加強對記者安全的保障。誰知作為特區政府之首的梁振英在襲擊事件發生後一直躲起來,不敢表態,既不敢譴責兇徒又沒有慰問受傷記者,只是不吭一聲,直到昨天中午知道避無可避才勉強說一句記者合法及正常採訪應受尊重,卻依然沒有譴責襲擊者,更沒有交代採取甚麼行動保障記者安全及權利,像這樣的表態不是窩囊透頂嗎?

當然還有社運人士楊匡在北京被強行帶走一度失蹤事件。不管特區政府對楊匡的政治觀點有何看法,但他是香港永久居民,在異地街頭被來歷不明人士圍毆及強行擄走,失去聯絡,特區政府都有義務及責任跟進事件,保障他的人身安全。可梁振英固然不置一詞,入境處也以未接到求助而敷衍了事。這種為怕開罪內地公安執法部門而逃避本身責任的做法不是窩囊又是甚麼呢?

梁振英的窩囊相固然難看,一眾「愛國愛港」人士的落井下石、麻木不仁、是非不辨嘴臉更令人怒火中燒,氣憤難平。民建聯主席譚耀宗對襲擊記者的兇徒沒有半句責備批評,反而以陰惻惻的語氣指任何人在敏感時刻都要小心點,只差沒有把責任推在記者身上而已。身為工聯會副理事長的潘佩璆則說得更露骨及不堪,他指襲擊事件是幾家香港電子傳媒聯手策劃的活動,目的不在報導劉霞近況,而是要聚焦在記者採訪受阻。換言之,潘佩璆是在明示暗示襲擊是記者自找麻煩,與人無尤,甚至是活該!

我們不知道譚耀宗叫大家都小心點是甚麼意思,更不知道那位姓潘的工聯會高幹有甚麼證據指幾家本地傳媒聯手策劃了今次襲擊記者事件。我們知道的是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妻子劉霞被非法軟禁已經超過兩年,她的身體狀況如何,她在形同精神虐待的軟禁中是否熬得住不但備受香港市民關注,更是國際社會的焦點。香港傳媒希望能採訪劉霞是正常不過的事,也是該盡的專業責任。更何況現時正值中國政府換屆時刻,各方面都關心中國何去何從,都想知道中國的政治氣候是寬是緊;劉霞的處境正好是中國政情的寒暑表,讓外界更清楚了解現實情況。香港記者怎能不全力以赴,盡可能接觸採訪劉霞呢?

偏偏像譚耀宗、潘佩璆之流的「愛國愛港」份子卻顛倒是非黑白,把記者的正常採訪工作說成是自找麻煩,把記者的專業拼搏精神說成是搞事,甚至暗示他們被襲擊是咎由自取。這些人的說法不僅是在侮辱香港新聞界,更是在踐踏新聞自由這個香港的核心價值,更是在把受害人當賊辦。

特區政府由一個看似高大實則窩囊的人領頭已夠不堪,還要加上一大批只懂奉承北大人,視港人權益安全如糞土的「愛國愛港」之徒,難怪香港的政局變得如此齷齪渾濁,教人氣悶難當。也許,最切合當前政治氣候的是「狼狽為奸」這幾個字。

林泉忠﹕革命領袖的遺體政治學




列寧、毛澤東、查韋斯3人有何共通點?

首先,3人都是現代世界社會主義運動史上的領袖人物,代表覑3個不同時期。列寧是俄國革命領袖並成為蘇聯的國父,其思想體系被奉為列寧主義,對其後席捲東歐與東亞的社會主義革命帶來深遠的影響;毛澤東則不僅是中國,同時也是戰後世界社會主義運動的領袖,不僅影響亞非拉部分地區,即使冷戰結束後世界仍有「毛派」繼續活躍;而剛去世的委內瑞拉總統查韋斯則在社會主義迅速衰退的後冷戰時期成功崛起,不僅成為繼古巴卡斯特羅之後美國後花園反美陣營的新領袖,並積極推動中南美洲左派國家聯盟運動,與美國勢力分庭抗禮。

其次,列寧、毛澤東、查韋斯還有一個共通點,即在死後屍體被「永久保留」,供後人瞻仰。除了3人外,當然還有越南的胡志明及朝鮮的金日成與金正日父子。

保留遺體,並供人瞻仰,自然是為了表達對革命領袖不朽功勳的敬意,而更多的意義則在於維持與強化繼承者的合法性。不過,其後一旦政體發生「變天」或遭繼承者否定,則「永久保留」也會隨即淪為空話。赫魯曉夫上台後,斯大林遺體被拿去火葬;保加利亞前領導人季米特洛夫的遺體在共產黨於1990年下台後不保,所安置的陵墓也於1999年拆除;而蒙古革命領袖蘇赫巴托爾及建國後領導人喬巴山的遺體則於2005年隨覑蘇赫巴托爾廟的解體而被送去火化。

蘇聯解體後,列寧廟應否拆解在俄羅斯社會一直議論不休,去年4月的民調顯示56%的國民支持埋葬列寧遺體,28%則反對。

在中國,此類議論並沒有發生。換言之,倘若處理毛澤東遺體出現新的議論,意味覑中國的政治環境可能發生了根本的變化,或許這就是革命領袖遺體政治學最有看頭的部分。

作者是台灣中央研究院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