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2013年8月2日星期五

李金銓: 兩類紙媒可以活存




紙媒將死的聲音已經喧嚷了十多年,美國總統奧巴馬日前接受Kindle Singles訪問,慨嘆紙媒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更指現在這個行業從業者要躋身中產階級已經很困難。

互聯網時代紙媒勢微是不爭的事實,但是否就此沉淪無可救藥呢?任何預測都是危險的,但以歷史的眼光,我們可以看到未來媒體產業的輪廓。

科技的進步改變人們的閱讀、視聽習慣,同時也改變了商業運作的模式;但從未見有因為新的媒介形式的出現而使舊形式的媒介徹底消失。

1960年代美國伊利諾伊大學兩位學者Edward ParkerWilliam Paisley做過一項研究,發現電視出現後,該州公共圖書館的小說類流通量下降,但非小說類的書流通量影響不大。人們稱電視為「有畫面的廣播」,在美國商營電視還是「免費」(觀眾賣人頭給廣告商),於是許多人預言過傳統的廣播和電影即將死亡。事實證明並不如此。廣播電台通過細分聽眾市場、做24小時新聞台、音樂台、交通台等,如今收入也相當可觀。電影增加性與暴力,還有科幻、聲光化電的特技,這些優勢不是一般電視所能取代的。

網絡的盛行是否會讓紙媒甚至傳統新聞業徹底沉淪,答案是不能一概而論。

新聞的載體形式(如newspaper)會變,但新聞(news)本身一定會繼續存在,因為市場本身有需求;但這種需求建基於準確的事實和深入的分析。八十年前中外記者的收入很低,都是一些有才華而桀驁不馴的人去做的,甚至很多人沒有讀過大學,但不少人做得轟轟烈烈的。必須到二戰後媒體逐漸專業化後,記者的社會和經濟地位才開始進入中產行列。當媒體的形式開始轉變,媒體從業者的功能和角色也會跟着變。未來是不是還叫這種職業為「記者」不知道,但有新聞素養和技能的「資訊工作者」需求必大,而且會滲透到許許多多的行業裏去。我相信還有很多與新聞和資訊相關的行業會應運而生,現在都難以預測。即使頭銜改變,這一類型人才的需求總是存在,重要的是他們有多大的含金量適應社會的需求。

互聯網的興起確實改變了傳統做新聞的方式。很多時候是傳統新聞記者在追隨網絡媒體。互聯網上的消息難分真假,且高度碎片化;這些弱點本應是傳統媒體的優勢。但如果傳統媒體記者一味跟隨網絡走,自身不做深入調查和分析來建立權威,又沒有優質的時評分析,就很難抵擋來自互聯網的競爭。新聞媒體能夠存在,就是接受公共信託。可信度沒有了,任憑甚麼科技都沒有用。

隨着科技帶來的競爭加劇,我猜測有兩種類型的紙媒可能能夠生存下來。

一種是高端質報和專業化報紙,如New York Times Wall Street Journal。傳統媒體受到成本的諸多束縛:譬如紙媒最大的成本是紙張(佔總成本一半以上),而網絡媒體卻能夠輕裝上陣,於是傳統媒體一直在轉型試圖贏得網絡讀者。New York Times也曾經歷過轉型困境,但如今其網絡訂閱數量在穩步提升,說明能夠提供準確事實、深刻分析的高端紙媒仍能佔據市場。另一種則是聳動的小報,不需要紮實的採編力量,依靠看圖說故事和娛樂新聞贏得讀者。這正如經濟低迷時,高檔的餐廳和大牌檔都不大會倒閉,而很多中檔餐廳則關門大吉。因為經常出入高檔餐廳的人日常消費不怕貴,而出入低端大牌的人檔必須填飽肚子,有了這個基本需求生意也不會太差。只有中檔兼顧基本需求和格調的餐廳,會因消費者縮減預算而難以經營。

媒體市場的確處於波動當中,但一定會回到某種程度的平衡。還有多久才會穩定下來,現在言之過早。而在這過程當中,有競爭力的應該永遠是有公信力的媒體。因為媒體和新聞行業存在的根本,在於社會賦予的信託責任。

奧巴馬說傳統做生意的方式已經不適用於如今的互聯網時代(the old way of doing business was gone forever),的確如此。紙媒(或者傳統新聞)是否會死在互聯網時代,取決於媒體人的工作思維能夠轉換,文字新聞和圖片新聞能同新媒體結合;而新聞從業者能否躋身中產,取決於其能否真正實現職業的專業化,不做政黨的喉舌,也不做金錢的奴隸。

(劉璟筆錄)

李金銓
香港城市大學媒體與傳播系講座教授

呂秉權﹕中國式問責語言偽術另一傑作




近日,林奮強、陳茂波一去一留,引來不少市民熱議,普遍認為前者以清白之身辭職,值得尊重;後者以滿身污名死撐,令人氣憤。
在內地,輿論最近亦對問題官員的去留問題議論紛紛,慨嘆中國式問責大玩語言偽術的高招。

事緣一名5年前在山西襄汾鐵礦潰壩事故中下台的地方市委書記夏振貴,經韜光養晦潛伏多年後,近日竟跳級升官,悄悄成為山西省委統戰部副部長,在低調出席公開活動時才被人發現。這宗因政府縱容的非法鐵礦事故殺了280條人命,整條村子被淹沒,夏振貴當年被撤銷黨內職務和罷免省人大代表的資格。

夏振貴回馬收復失地,他的升官被指是「帶薪休假」,沒有像王立軍的「休假式治療」般一去不返,只是稍為壓一壓,忍辱負重一下,日後陞官發財。

這種高調免職,低調復出的問責之道,已成為內地官場的不正之風。

有內地媒體統計過最近5年被問責免職的官員,只要不涉嚴重貪腐,復出率幾乎是百分百,快則5天,慢則4年多。總體而言,問題官員只需平均1年多一點,就可東山再起。

創出5天復出紀錄的是四川瀘州市馬潭區原交通局長謝林,他在20098月因兩年不交停車費並毆打物業管理人員而被免職,5天後他正式帶罪調職到市經濟開發管理中心,出任辦公室副主任。

20085月汶川大地震全國哀悼日期間,山東濱州市工商局黨組書記邵立勇在福建考察時公費旅遊,興致勃勃玩樂武夷山,引起公憤。一年後,邵立勇避走威海,任工商局局長。

官員閃電復出的例子多不勝數,燒死58人的上海大火、阜陽大頭奶粉事件、黑磚诖事件、甕安騷亂等事件,官員只休假數月旋即帶病上崗,當局只懂護短,簡直當民意無到。

根據內地的相關條例,官員被免職並不算真正處分,只是在打閃避球,所以不少後台夠鐵的父母官大走漏洞,希望以時間換取升遷或平調的空間。

根據《中共黨紀處分條例》,黨紀處分有五種,包括警告、嚴重警告、撤銷黨內職務、留黨察看和開除黨籍(薄熙來和劉志軍就是被開除黨籍的一類)。

針對公務員身分的《行政機關公務員處分條例》,政紀處分則有六種,包括警告、記過、記大過、降級、撤職以及開除。

但內地當局大玩文字遊戲、語言偽術,在出現問責事件之際,往往以「停職」和「免職」等鬼祟字眼,代替真正具有政紀懲處法律效力的「撤職」。這樣會令老百姓錯覺地認為涉事官員真的被炒魷了,但同時又能保住問題官員的檔案不被劃花,上級官員亦留了後路給自己,他日即使出事亦能善終。

以「停職」代「撤職」實情是被問責官員和問人責官員齊齊走法律罅,靈活走位,愚弄公眾,造就了問責官員今天撤職,明天復職的「有中國特色問責」,中國人真的很聰明。

筆者不是鼓吹犯錯官員永不錄用,只是一切皆應有程序和依法,涉事官員亦應對民眾真誠交代和道歉,而重新上台時則應尊重民意,大大方方。

敵我,就係咁簡單

對比官員前門入,後門出,今天問責,明天升官,中共當局對另一群體則堅守原則,永遠執正。

他們就是各類的維權人士和人權分子。

維權法律學者許志永多年仍是當局的眼中釘,四年兩捕,至今仍被「問責」,吉凶未卜。劉霞因夫之名,當局對她的「問責」和監控,始終如一。胡佳、艾未未、朱承志、趙連海一日危險,一世危險,終身惹蟻,喝茶照肺多過食飯。

當局對不是自己友的問責熱誠和持久力,遠遠大於搞出人命而下台的官員。

這肯定是問責錯配,執法錯配。

這更是典型的嚴以律人,寬以待己。

敵我,就係咁簡單。

李怡: 在可詛咒的地方擊退可詛咒的時代




「世上如果還有真要活下去的人們,就先該敢說,敢笑,敢哭,敢怒,敢罵,敢打,在這可詛咒的地方擊退了可詛咒的時代!」——魯迅

突然想起了魯迅以上這段話,是因為明天下午,紅色組織「香港行動」及「香港家長聯會」,將在旺角西洋菜街集會,揚言要聲討早前在街頭向警察高聲抗爭並說了句粗話的小學老師林慧思。著名填詞人林夕,昨在專欄說:「真假衞道之士卻對林慧思老師火力全開,只為她粗野又勇武地,為荒謬的將死的城市發出了幾聲咆哮?我城即使要死,死於偽善及語言潔癖,就太不值了。」

「荒謬的將死的城市」,不就是魯迅先生說的「可詛咒的地方」嗎?至於這個本來是可愛的地方、可愛的時代,為甚麼會變成一個可詛咒的地方、可詛咒的時代,也許我們就要從那個鬼節出生的人的上位講起。

兩年前,唐英年與梁振英都已表達了要參選特首的意願,而唐的呼聲遠高於梁,《蘋果日報》在2011108日,報道了一個知情人士消息,說梁曾在一個圈內人的私人聚會中,向盟友表明已掌握唐英年的「黑材料」,又形容自己猶如「有兩個手榴彈喺手」,一旦在關鍵時刻引爆,就足以令唐的特首夢毀於一旦。有關傳聞在政圈及唐營中廣泛流傳。後來果然引爆了唐的感情缺失和僭建醜聞,導致唐敗選。

去年特首選前,一度由於梁唐都民望走低,曾鈺成曾表示考慮參選。然而事隔數日,曾鈺成即宣佈不去馬,透露有人向他報料,指「有人」正收集其黑材料。曾鈺成在宣佈放棄的記者會上說,梁振英曾致電給他,梁當時向他堅稱並無收集黑材料。為甚麼要打電話強調「無收集」呢?實際上就是出言威脅他手上有曾的黑材料了。

關於發展新界東北,有人翻出梁振英於2010年接受《南方都市報》專訪,他提出要在新界搞一個「免簽邊境發展區」,容許所有內地居民,免簽注進入此區,進行商貿活動,甚至可以工作,促進中港融合。但他上任後,由於香港人普遍反對大陸人無限制湧入香港,於是他的發展東北計劃忽然變成香港缺少土地要為市民解決住房需要的計劃了。香港缺少土地嗎?麥齊光任發展局長數天,就向立法會披露政府的住宅土地儲備共有2,153公頃,此外還有777公頃空置的政府、機構或社區用地,當中不少可以轉為興建住宅。這一披露,使梁振英關於香港缺地的藉口破產了。加上麥齊光說對唐英年僭建和梁振英僭建會「一視同仁」辦理,於是就爆出了麥齊光騙房津的黑材料。麥與曾景文對租單位騙租津當然違法,但前公務員事務局局長王永平稱當年公務員之間「對租」單位十分普遍,公務員規例並無要求公務員要披露對租的情況,故做法絕無違規。「十分普遍」的對租,為甚麼會在上任未久的麥齊光身上爆出?據聞麥尚在廉署調查期間,梁振英已急不及待要他辭職了。把這個林鄭的人除去之後,就安排了當年立法會中唯一提名梁振英參選特首的陳茂波接替。陳茂波包庇梁振英僭建,梁振英包庇陳茂波一切醜聞惡行,成為今日香港政壇的主要風景。

連串事態是否有「黑社會主義」的特色?讀者可自作判斷。昨天添馬男在專欄中說:「見到青關會、愛字頭團體忽然湧現,背景不明,將內地群眾對群眾維穩模式搬來香港,改變香港多年來政治文化,推向暴力邊緣。唔知點解,自去年特首選舉後,香港忽然變晒樣,已經唔係大家所熟悉嘅香港,旁門左道古靈精怪變成主流。」「黑社會主義」的一套已傳來香港矣。

香港變了,不是溫水煮蛙地變,而是一年多就「變晒樣」,變成可詛咒的地方與可詛咒的時代。我們都珍惜自由,而且也應該知道,自由的底線就是不能以侵害別人自由的方式去實現自己的自由。對於法輪功,或青關會,你可以沒有立場,但當一方以暴力去侵害另一方的表達自由的時候,就是對核心價值的言論自由的戕害。我們的自由會因此流失。你也許沒有勇氣抗爭,但如果你珍惜自由,你就不能不支持「敢說,敢怒,敢罵」的積極抗爭的人,即使這人在憤怒中說了粗話,她也沒有教壞細路。如果小朋友在電視新聞看到政客滿嘴謊言而忍不住說了句粗話,你會譴責他,還是在糾正他之餘更要大大肯定他的愛憎分明?

自由的代價是永恒的警覺。在這「荒謬的將死的城市」,若你像魯迅說的「真要活下去」,不要只執着於「和理非非」了,想想魯迅怎麼說吧。

吳康民: 不信主義信鬼神!




中國大地自改革開放以後,封建迷信不是減少了而是增加了。不僅是求神拜佛的宗教活動,而是占卜算命流行,而且還出現了曾風行一時的所謂「特異功能」。

如果是農村的婦女和老人,由於文化不高,身處基層,期求一家平安,消除百病,求神仙保佑,望天公有眼,不至橫禍叢生、惡人欺凌,倒也可以理解。但現在迷信風水命運,熱中神功和「特異功能」的,竟是許多應該是無神論的共產黨員高官。

我個人就親眼參觀過鄉鎮共產黨書記的新宅內掛滿符咒和驅鬼的掃帚,在著名寺廟見覑穿著軍服的軍官跪拜。也與當年紅極一時的「特異功能大師」張寶勝同桌共飯,主人翁正是中央體委主任並具少將軍銜的伍紹祖(正部級)。

從張寶勝到陳竹、王林

最近中央電視台的《焦點訪談》,揭發江西的一名「氣功大師」王林,曾因詐騙罪入獄,最近又因詐騙一名叫鄒勇的人760萬元,恐怕又將吃上官司。但此人屋裏掛覑上千張與高官名流的合照,又據說曾為印尼前總統蘇哈托治過病,還曾表演過「空盆來蛇」,就是用一些簡易的魔術來騙人。

據說還有一個四川的陳竹,曾在深圳表演所謂「碎紙還原」。這本來也是玩魔術的小把戲,但也在網上被吹噓為「特異功能」。

大概在20多年前,我在北京曾應友人之邀,與當年十分吃香的「特異功能」紅人張寶勝相聚。他即場表演密封藥瓶取藥片,雖然在藥瓶中抖出若干藥片,但我認為這只是魔術表演的雕蟲小技,但信者卻拍爛手掌。

以張寶勝為代表的「特異功能」能流行一時,除了有高官撐場外,還有一些著名的科學家認可,方才增加其欺騙性,當年著名的科學家錢學森是其中的一個。

科學家有信與不信的兩派

但科學家也有兩派。錢學森認為這是科學上未開拓的一個領域,相信人體真有「特異功能」存在。但中國科學院院士何祚庥卻是批判「偽氣功」和「偽特異功能」的領頭人。張寶勝在《奇人張寶勝》一書大量發行之後,一時成為中國「國寶」,但何祚庥親自看了張寶勝的「藥片穿瓶」表演和「透視密封信封內的文字」表演之後,當場拆穿張寶勝取巧作弊。

開頭,張寶勝的「特異功能」之所以能風行一時,主要是有一些高官撐腰。科學戰勝不了權力。後來這些「特異功能」大師的沒落,一是他們已經黔驢技窮,畢竟偽科學戰勝不了真科學,同時,也許高官們後來也有點失望,再也撐不下去了。據說,張寶勝還涉及詐騙罪及擾亂社會治安罪,就此銷聲匿舻了。

幹部提拔缺乏民主程序

記得當年還有一名(名字記不得了)有特異功能的大師曾來港表演,我曾應邀坐在台上,他說在台上發功,台下距離逾幾百呎的人可以感受到震動,並可以此發功治病,但我在近距離卻毫無感覺,這就是信與不信的分野。後來此人又去過美國等地招搖撞騙,不久又是銷聲匿舻了。

為什麼內地不少高官如此迷信風水命運?

當然不能一概而論,許多有本事的、正派的官員並不迷信這些旁門左道的東西,但應該承認,各級官場上還是存在不少平庸而靠關係網而升上高位的,更不用說那些通過不正當的途徑甚至以買官獲得高官厚祿的。還有一些貪腐的官員仍能穩坐釣魚船的,他們能不相信命好運好嗎?

中國內地幹部提拔缺乏民主程序和透明度,不少平庸甚至根本就是品學俱劣的人能夠升上高位,靠的是「領導賞識」、「善於與領導相處」而平步青雲的。別的我不敢說,但前香港新華社副社長鄭華就是有代表性的一個。他能在兩代社長許家屯和周南的任上,佔據常務副社長的位子,就是靠吹牛拍馬的一套。(此人已因貪腐曝光而潛逃美國當寓公)

當今靠關係網和「後台」佔據要津的高官還有不少,如果用民主程序投票選舉,他們能當選嗎?難怪他們要求神拜佛,端正風水位置,永保平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