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2012年1月18日星期三

沈旭暉: 從「唐英年媚外論」談起



在過去一周,出現了兩篇觸及本土和國際互動議題的文章,在互聯網廣為流傳。第一篇作者是基本法委員會委員劉迺強,關於政府總部出現退伍軍人桿菌被懷疑是生化襲擊、因而要盡快推動二十三條立法,一周後就此再有跟進。

另一篇關於特首選舉,指唐英年勾結英美勢力,以泛民主派、文化人為黨羽,為一個「財外集團」服務——此文於網上得見前,筆者先得自資深愛國前輩傳給一群友好分享的渠道,該文署名作者為劉迺強,筆者與一批社會人士、包括一些劉先生故交同時得到該版本,被囑咐分享討論,因此才放之於facebook

劉先生對媒體表示「沒有寫過這一標題」、「不評論未刊登的文章」,而不評論該文內容是否為其所作;記者訪問廣傳文章的一些已授勳的愛國前輩,均對此表示詫異,說「尊重其否認的自由,也許他有苦衷」;他們對筆者承諾,若因劉先生否認而為任何收到文章的人帶來麻煩,他們願向劉先生求證。

為何對現實充滿仇恨

事實上,作者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兩篇文章的思維是連貫的,與劉先生十年來文章的思維是連貫的(讀者可判斷),與網上首先以「拯救被拒絕的文章」為題刊登該文、經常第一手以肯定立場轉載劉先生文章的網站「香港最前線」是連貫的,與筆者認識的個別梁營朋友也是連貫的。無論作者是一人還是十人,都反映了一種令人憂慮的政治文化。先重溫第二篇文章重點如下:

一、公務員體系先天不可信,因為「包括幾百個已經拿了居英權的前朝官員,和幾個證實是英國MI6特務的高官,全部直通到特區政府」;

二、「愛國愛港陣營於無原則地擴大為建制派之後,成了投機倒把的風派大雜燴」,暗示建制派不少成員不服務國家利益;

三、不少朋友認為政府親疏有別,但原來真正的愛國陣營「絕大部分投閒置散至今,有一半甚至連一個紫荊章都拿不到」;

四、唐英年用的人「大腦是被『維基解密』揭露為美國『嚴格保護』的民主黨核心分子」,暗示他與美國有默契;

五、唐英年的「喉舌是陶傑、袁耀清(即游清源)、鄭經翰、劉銳紹、鍾庭耀、成名、蕭若元(以及出面的兒子蕭定一)等右派評論員」,反映他立場反動;

六、唐英年的「手腳則是《蘋果日報》前政治編輯、梁家傑和陳方安生助選核心陳慧兒,和同樣是陳方安生助選拍檔,前民主黨總幹事夏詠媛等清一色反共班子」,反映他全被「反共分子」包圍;

七、何俊仁是「唐營B隊」、「何B」,角色是裏應外合;

八、香港反對派「基本上可以完全控制媒體與輿論,以及法律、教育、社會福利等關鍵環節」,即這些界別領袖翹楚都服務西方利益;

九、香港「已經出現了公開的獨立運動」,不能再向外國勢力妥協;

十、唐英年當選是「美國庇蔭」的「勝利」。

對上述內容,讀者可自行判斷。這裏只希望提及內裏的黑名單:風馬牛不相及的人,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而成了「集團」,熟悉文革歷史的難免想到彭羅陸楊、楊余傅、六十一人叛徒集團。上述名單外,在上文被公開轉載處,敵人名單多不勝數,文化界領袖如梁文道、馬家輝等,「媒體霸權」由《星島》到《明報》、《信報》,學術和民間團體領袖均榜上有名,這對現實充滿仇恨的精神狀態,教人擔心,也教人想到曾經被當作最愛國的麥卡錫和他的黑名單。

說回第一篇文章。劉先生發表此文後,有超過十位著名評論員回應,無獨有偶,又包括上述名單中的鄭經翰、陶傑、蕭若元、《蘋果日報》等,不贅。在劉先生個人網站,對質疑其文邏輯的網友扣上「反對國家安全立法」、「漠視恐怖襲擊風險」這兩大罪狀,再以「膠人膠語」為題,公開回應鄭經翰,說其「亂放屁」、「亂噴」,斷言文章動機是「護主」(曾蔭權或唐英年)。

香港氣氛令人厭惡

這原來與在下無關,筆者也無撰文回應,只是劉先生在回覆鄭先生的文章,卻先後四次對在下點名喝罵,將在下與鄭先生這位媒體前輩並列,筆者與有榮焉,卻教讀者莫名其妙。唯一線索是鄭先生文章透露,他是從在下facebook轉載閱讀到該文;許是僅此而已,已足株連,亦未可知。

基於對前輩的尊重,謹對劉先生的點名作兩點回應:

一、劉曰「請不要再兜兜轉轉,有種的就不要遮遮掩掩,反對為國家安全立法就得站出來說清楚」。我不太了解「有種」的意思,亦不知何故轉載其文就是「反對國家安全立法」。希望劉先生能提醒,筆者何時談及反對國家安全立法這原則。事實上,筆者一直支持特首候選人「在社會有共識後處理二十三條」的立場,「種」與唐梁一般有無,希望劉先生以個人風格立論之餘,避免不實陳述,以作後輩楷模。

二、劉批評不贊同其文的人,包括筆者,等於否認香港有恐怖襲擊的危險,「有礙香港七百萬人的安全,同時長期危害十三億同胞的安全」,要筆者「負這責任」。然而,身為國際關係學者,筆者是在過去十年唯一或唯二多次公開撰文談香港恐襲風險的人,文章翻查容易,訊息也許傳遞得比劉先生單純而清晰;筆者的學術和評論水平,自有與劉先生不同的基準評核。至於何以劉先生的讀者得到其他訊息,並非筆者能知。

事實上,「反國家安全立法」和「香港沒有恐襲風險」都不是劉文受批評之處,各人針對只是文中邏輯,文章廣傳千萬遍,過人之處,正在於此。正如梁振英說,「公道自在人心」,若這樣也上綱上線為反國家,似非理性討論所為。

筆者身為後輩雖然不時被劉先生公開吆喝,但一直視之為勸勉,對劉先生一些文字有真心欣賞之處,對其青年時代的才學從來仰慕,即令文字交鋒有火花,也非視之為仇;不少劉先生同窗為筆者好友,每談起那些年的「學界三強」之一,均感惋惜。筆者沒有意氣之爭之意,只希望呈送劉先生一些善意忠告。「土共」不是負面標籤,真正有自信的人,似不必經常說人抹黑「土共」,來合理化一些際遇。

筆者母親、外祖父母均屬所謂土共陣營,在《大公報》工作超過半世紀,乃民國時代總編輯張季鑾家族中人,筆者對真正有理想的土共,無論其立場如何,從來尊重。筆者每月到內地公幹,與內地政府交往頗多,開明官員對香港有前輩無緣無故製造敵我矛盾、把友好推向對立面,並非不察。

不少朋友不視何俊仁為「何B」,卻以劉先生為唐英年C隊的「奶C」,認為這對梁先生不公。因此筆者將於快刊登的《訪狼記》向梁先生查探對劉先生言論有多認同,以免誤會。

在下與不少愛國陣營、建制派朋友相熟,他們閱讀劉先生文章偶感痛快,但不少也感親痛仇快,不過他們再三囑咐筆者對這批前輩要多忍讓;包容等於接納,筆者銘記於心,承諾日後不再回應劉先生任何文字,因為社會已接收應有訊息,筆者責任已達。今年卸下Roundtable的責任後,但願不再過問世事,香港的氣氛亦令人厭惡。

希望一切回歸理性

最後回應的是,劉先生給鄭先生的文章說到加拿大護照,筆者家人恰巧也一樣曾移民加國,筆者則放棄居留權,每次入境都費時失事,內地朋友常說笑嘉許這愛國行為,但說這些,有意思嗎?愛國,不是那樣的。筆者有數位幾乎凡事支持中央政府的網友,唯獨留言批評劉先生,認為讓他們蒙羞,例如其中一位哈佛博士,不過因為昔日在劉先生網頁以英語留言,就被扣帽子。很多新一代絕非不愛國,只是不願與個別朋友、作風為伍;檢討何以陣營不壯大,而不自省,卻訴諸「外國勢力」,如此視野,令人嗟嘆。

無論是劉先生也好、疑似劉先生也好,這一句我很認同:誰當特首不是個人問題。筆者衷心希望沒有任何候選人代表上述路線及其政治文化,也希望劉先生放開懷抱,重回理性討論。筆者十年來是他的忠實讀者,其文確有精闢之處,這既非諷刺,也非歌頌,而是事實。香港應有基本理性,不要讓麥卡錫的時代來臨,希望這是明天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