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2012年4月26日星期四

陶傑: 找鬼佬




香港的剩女如果找不到男人,本來可以找鬼佬。

殖民地時代,港女嫁西人,本來有很多佳話,像我們香港女歌星葉麗儀,下嫁英國老公,不但歌藝,跨國婚姻,相敬如冰(「冰」是一片冰心在玉壺那個冰),都能上得大台。

但是找洋人,港女的「優勢」正在衰退。首先是英文不夠好。鬼佬不止是雙人牀上的工具,還是燭光下的那個人。一張嘴巴不止接吻,還要說話。

從前港女聽貓王皮禮士利,也聽木匠樂隊和 Simon and Garfunkel,從前的英文書院辦得多,外國修女教得好,洋人必是外資高級行政人員,不是住石澳就是半山,跟了鬼佬,走進中環的洋行,從門僮到經理都垂手恭迎,不是蘇絲黃那種,還可以是「生死戀」裏穿醫生白袍的珍妮花鍾絲。

今日情境不一樣。富貴的西方男人似都往北京上海跑,最近我赫然發現有洋人穿 T恤踢拖鞋在牛頭角過馬路,手拎兩隻惠康膠袋,明顯不是遊客,而是永久居民。
本來這也不要緊,有歐美護照就好,但如何與洋男天長地久?不錯,他來自寬容的國家,不介意你斷碎的英語帶有香港的懶音,但他不會終身與你談論香港的藝人八卦和模哪個整了容。一個牛津郡出身的英國浪人可以為異國的愛侶學會打麻將和吃鹹魚,但和你一起追看 TVB的狄仁傑劇集機會不大,而且你也不會打麻將和吃鹹魚,太 Out的嗜好和食物,你愛唱 K和吃漢堡包。

鬼佬找亞洲女人,當初雖多只為了那種千依百順嬌羞溫柔的事──此等光滑享受,在大西洋兩岸很難找到──在遠東這邊好玩許多,但是日子久了,洋男人離開牀枕,在海邊的咖啡館,都會講一點點 Soul-mate。可是在一個缺少了一點靈魂的城市,食海鮮有許多斤両千金的蘇眉,找一個 Soul-mate,有很高的難度。欲不想變成人家環遊尼泊爾、布吉、峇里島和北上之間的一小碟廚餘,我們一定要終身學習、不斷進修,才不致令蘭桂坊那幾夜和隨後發生的事情,成為短暫的回憶。

找到鬼佬之後,不必忙於緊急讀莎士比亞的簡易本,開始看明珠台或中央台英語頻道就夠了,但要學習戒除喧嘩。他在北美已經受夠了西婆關於女權主義問題的訓斥,來到這裏僅想圖片刻家裏的清靜。星期天維多利亞公園席地而坐的外傭已經很吵,你在家裏不要添幾百分貝。

許多港女撞破自己的洋人跟賓傭偷偷有了一腿,她很生氣,不知道為什麼,打兩記耳光後高聲質問:我有什麼比不上那個貨色?鬼佬會捧着臉孔巴巴的告訴你:她的英文比你好,而你說起手機電話來比她吵,親愛的,這許多年來我一直沒敢說,我多希望是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