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2013年2月18日星期一

盧斯達: 從烏坎自治看香港自治




烏坎村曾經是香港人心目中的烏托邦。曾幾何時那些「在香港活動的中國民運人士」還以此為例子,說:「現在連烏坎都比香港進步喇!」香港人看待政治問題,總是單線思維,以為欠缺民主就是烏坎土地被盜賣的主因。然而爭取自治、推翻貪官,為的就是改善生活。票是有了,但現在村民的地還收不回來;承包商建出了豆腐渣工程;承租魚塘養殖場的租戶見村委內鬥,趁你病攞你命,不交租了;又有村民自把自為建房,村委阻止,大家說要推翻重選……村民直指生活比以前更差。

民主中國,不是就能解決問題了嗎?這是香港人過度簡化思維所得之結論。人民生活是否得到保障甚或改善,要依靠清晰可行的業權法,具契約精神的社會、政府要尊重私有財產。烏坎只是得到政治形式的民主,有票可投,建了一個西式的上層建築,但下層建築卻仍是中共改造出來的空洞農村。先進國家的農村以商業法律處理事務,而新中國的卻是一半被公權力搓圓按扁、一半按照成憲辦事。

村委很難說服大眾根據「規矩」做事。事實上,過往的土地紛爭都不是靠法治原則來解決,而是看誰的拳頭大。雖然名義上自治了,但這不過是阻止了土地被外人繼續賤賣。但外敵走了,利益如何分配,民主選舉管不到這個。中共管治術的目標是控制國家的一切,所以一直高度介入其賴以起家的農村事務。千百年來農村山野居民那種「帝力於我何有哉」的自治組織,已經在四九年之後瓦解。

今天的農民,是帝力就在我身邊。村裏的事務,由中共安插的書記統籌全局。因此,農民應有的自治能力退化了,只能等待中共宰割和發落。烏坎村的問題,是因為抗爭鬧大了,在國際上揚了名,中共今天沒有膽量在其經濟腹地搞血腥鎮壓,所以農村的黨組織乾脆退居幕後,「加大力度」興風起浪,烏坎自治就必然落得混亂收場。因為農村的自治性格已被中共剝奪,中共心知村民集團早晚自我瓦解。抽一支煙,等時機成熟才去收拾殘局,重建體制。

中共放心讓烏坎搞自治,因為它知道中國社會組織是空的。民主自治,要有堅實的社區組織,如傳媒、行業公會、同鄉會、互助機構等等非官方集團參與。這些肌理,中共早就全吃掉了。中共千方百計不讓香港普選,蓋因香港是一個正常社會,一個正常得「不需要中共」的歐美式社會。

香港無自治之名,卻有自治之實。加上公民社會活躍。中共害怕普選在民間社會牽引之下,結果會脫離北京控制。

在中共眼中,一個他們不能隨意插手的香港,與獨立無異,怎會不怕?


盧斯達 無待堂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