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2012年3月2日星期五

陶傑: 世無人才




特首之亂,揭示了香港之死,因為香港並無「政治人才」。唐梁之爭,陷於死局,本來憑民意與舞台技巧,梁振英大勝,但為何一個處心積慮想做特首的人物,在中環商界人緣如此之差?既然選舉委員會只有一千二百人,這千二人,就是唐梁兵家必爭的票源,也就是說:只要誰早廣種人脈,這一千二百人就是誰的政黨。

梁振英十年來在這個小圈子政黨並無寸得,反而在小圈子外的民望社會進賬神速,這不是二○一二年特首選舉的玩法,而是二○一七年。梁振英把本該二○一七年才公映的製作,推前五年上演,只憑「民調」來施壓,但民調又得不到普選之票來證實,智者千慮,這是梁營今年想突圍的最大敗筆。

梁振英在「小圈子政黨」裡沒有足夠的針線,但在圈外的民望卻如織似錦,就「打亂了中央部署」,介入中國十八大之前的權力鬥爭。梁在二十年來予人的印象是「黨的馴服工具」,這一次卻不按劇本衝撞,難怪工商界認定這個人「看不透」。看不透,到底是從政的優點還是缺點,是一個很有趣的問題。

香港沒有政治人才:唐翻車入閘,曾特首也被揭發與富豪及江湖人士酬酢,這是特區十五年來這種制度必然的產物。「英國人做得到的,中國人做不到」,設想今日仍是英國人派總督來,首先,人家下議院六百五十名議員,閉上眼睛亂點一個,空降香港做港督,都必比香港任何人稱職。一九九二年,馬卓安辭退 衞奕信,只有幾個月,英國派何人來接替舉棋不定,傳聞有工黨前外相歐文、皇儲查理斯,最後才決定彭定康。

那時何嘗有「三人競逐、醜聞鬥爆」?首先,港督這個文官的職位對於英國的人才,不但是雞肋,而且派駐遠東,對於英國的精英,形同流放,甚為委屈,只有對於香港人,不論中環還是北角之爭,做特首如同光宗耀祖。英國人把外放歐洲以外的國家,視同蠻荒探險,偶爾有旅行家萊佛士之發現新加坡、義律發現香港、萊特( Francis Light)發現馬來亞的檳城,對於英倫祖家,只是幾個特立獨行的怪癖之士在五洲四洋撒野,為帝國撈回來的獎品,像一隻貓叼來幾隻老鼠,獻到維多利亞女皇殿前以博一粲。這些孤獨的旅行家,本身就是才智勇氣縱橫之士,讀過羅馬史和莎劇,應付土著蠻荒,略施分化的小計,四兩千斤,游刃有餘。

今日的香港「港人治港」,不論是大陸欽點還是市民普選,先天是小格局、小家氣、小人才。所謂「小人才」,不是他們不是「人才」,而是出身金融管理、生意世家,不論如何白手興家,總缺少了一層重大的歷煉,也就是說從來沒鍍過金。

許多人以為只要在英美撈個學位回來,就可以像戴卓爾或奧巴馬一樣,是「政治人才」了,但中國人留學崇尚技術,從來沒有打入西方的文化主流,即使其中有一二異類,回到中國的帝王制度,必不受重用。即使在中華民國,蔣中正總統時代,胡適和葉公超,留學美國,讀文科,對西方文化融貫於胸,蔣介石何曾真正把他們當人才用過?葉公超與甘迺迪有私交,可以不經白宮秘書預約,直接打電話到甘迺迪的書桌上,與總統通話。此事有人打小報告給「蔣公」:不知道葉公超會跟美國人講些什麼悄悄話,蔣介石即刻叫葉公超執包袱,二十四小時內回台北,從此摒出外交界,只讓他教書,葉公超與胡適,皆如此鬱鬱而終。

這是二十世紀的精英人才把自己真認同為「中國人」的後果,中國絕對不容人才,不論哪一個政權。到人家美國 NBA出了個台裔的林書豪,中國人又紛紛爭把臉兒貼屁股,這邊叫人回中國效力,那邊又強調他是台灣人,如此蓋世的無恥,連來訪的美國參議員也當面不客氣駁斥馬英九——也是連帶向中國的網民搧一巴掌——林書豪是美國人。意思是:你們死了這條心,臭罌出臭草,林書豪雖然是黃皮膚,卻是美國文化基因培養出來的,不要來認親認戚。美國人把無數伸過來拉扯衫尾的中國人的手撥開,國際笑話,豈不又添一樁?

香港是不可能有一九八五年簽訂《中英聯合聲明》時,各方盲目樂觀(除了心知肚明的英國人)必定出現的那種「治港人才」的。教育制度長久重理工、揚金融管理、輕文史哲,而不知道真正的政治人才,不是港式的會計師、 Banker、大律師、醫生那條隊伍中出得來的。中國文化的主奴結構,決定了香港的政治人棍,即使明文賦予你「高度自治」,個個都感到頸際的一條項圈和狗鏈,等待訊號而決定吠叫的分貝與方向。教育制度填鴨考試十五年來並無根本的改變,加上「港英」心思縝密,過渡期把一批破橙爛橘當做珍果奇蔬,貢奉給中國。大陸吃了一筐發現上當,把這幾隻掃在地上,再往另一籮裡伸手挑,豈知發覺又是爛果。最後一籮一筐的挑過去,中國會發現全是一樣的次貨。牠自己的土壤,種植不出來,殖民地時代嫁接交配的,園主一離開,卻又是雜種。

大陸的水稻、棉花、大豆,可以經美國的農作物專家「基因改良」,但中國的「政治人才」,永遠不可能改造。胡適的骨灰撒向台海,葉公超墓木已拱,在歷史的夕陽裡,豈不足照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