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2012年6月24日星期日

陸以正: 埃及選總統 天下真大亂




中國俗語喜歡用「天下大亂」作形容詞,常被使用過當。唯有這個月埃及辦理總統選舉,周餘以來,不但使外國人目瞪口呆,連埃及人自己也摸不著頭緒,用這四個字來描述埃及現狀,可謂非常適當。

六月十六日和十七日,埃及剛完成所謂「第二階段」的總統選舉。十八日亦即星期一,最大宗教團體兼為政黨的「穆斯林兄弟會(Muslim Brotherhood)」自行宣布說,他們贏得了大選。當選者名叫摩爾希(Mohamed Morsi),此人如能順利宣誓就職,將成為全世界阿拉伯國家中,第一位當選總統的伊斯蘭教長,阿拉伯語稱為阿訇(Ahung)。

但另一位候選人,曾任內閣總理的沙費克(Ahmed Shafiq),聲稱當選者是他,而非摩爾希。沙費克從二○○一年起,擔任阿拉伯聯盟(Arab League)祕書長。埃及人心裡清楚,這位年已七十的空軍英雄,實際是從兩年前軍人政變以來,掌控埃及政府的「最高軍事委員會(Supreme Council of the Armed Forces,簡稱SCAF)」選定,代軍方來治理國家,以免大權重新回到文人手中的工具。

就中近東而言,埃及是泱泱大國。二○一一年十二月,所謂「阿拉伯之春」的民主運動,蔓延至埃及。年輕人上街遊行,要求民主自由與政治廉明。當時任總統的穆巴拉克(Hosni Mubarak),下令軍警開槍鎮壓,造成卅餘人死傷。穆巴拉克被迫下台,逃到沙烏地後,被引渡回國受審。涉訟經年,本月二日被法院判處無期徒刑。

他原來躺在醫院裡養病,但無巧不成書,在此關鍵時刻,有報導說他忽然中風,昏迷不醒。醫生起先對記者說,他已經「腦死(brain dead)」了。穆巴拉克的律師現在又改口說,他只是跌倒而已。實情如何,只有天曉得。反對陣營則一開始就把穆巴拉克列為頭號罪犯。穆氏陣營對外的發言,被指斥為謊話連篇,目的純在轉移群眾怒火而已。

國家亂成這樣,軍事政變的頭領們也有些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應付。如果沒有蔓延全國的動亂,就埃及現代史而言,過去都是「一人競選」,必勝無疑,被人當作笑話。像上周那樣玩真的,有贏家也有輸家的選舉,在埃及只是第二次。更是「阿拉伯之春」顛覆整個中近東根深蒂固的封建制度以來,首次打破窩臼,真正反映民意的頭一回。

六月中旬的選舉之前,埃及全境已經投過兩次票,做得像模像樣。今年元月卅日,埃及政府先公布了登記競選辦法。參選人須符合若干條件:如不得持有雙重國籍,配偶不得為外國人,需有卅位以上國會議員,或三萬人以上簽名表示支持,提出簽名簿作為證據等。選舉及投票等一應事宜,由特設的「總統選舉最高委員會(Supreme Presidential Electoral Commission),簡稱SPEC」主持辦理。

埃及人民以為這一次,SCAF確有開放民主自由的誠意,登記參選踴躍,逐鹿總統寶座者多達廿三人。但經過SPEC嚴格審核,先否決掉其中十名,仍有十三人參加角逐。就政府規定而言,被刷掉的候選人有權申請覆議,但聲請者全被駁回。其中兩位不屈不撓,再度提出申請,仍舊被打了回票。他們才覺悟出:天下烏鴉一般黑,實際掌握埃及軍政大權的,不是什麼選舉委員會,而是SCAF裡那些青年將領。

一周以來,埃及選舉的新聞被全球媒體競相炒作,把開羅SCAF裡那批青年將領也弄昏頭了。昨天,亦即埃及時間六月廿四日,SPEC拿摩爾希與沙費克兩人都聲稱自己當選為藉口,說它需要更多時間,逐一審查計票結果。易言之,SCAF的軍頭們也怕鬧出笑話,準備以拖延時間,來緩和一下民間反對氣氛,再從長計議。

他們忘記了面對憤怒群眾時,唯有開誠布公,才能平息反感。這幾天,聚集在開羅「自由廣場(Tahrir Square)」的群眾,愈來愈多,情形愈複雜,場面愈難控制(見圖,法新社)。摩爾希動員了大批的伊斯蘭信徒,他雖不敢公開聲述,私底下卻想把千餘年來「政教分離」的埃及,轉變成現代中東首先實現「政教合一」的國家。

這場選舉爭執,埃及法院如果判決「穆斯林兄弟會」勝訴,整個中東局勢會面臨大變化,結局如何,無人敢作判斷。如純自宗教信仰自由立場看問題,似乎該由軍方支持的SCAF勝訴。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