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2013年3月1日星期五

陶傑: 中產階級




財政司曾俊華論中產階級,說:中產跟收入不一定有關,中產階級是一種生活態度。

曾司長補充:「喝咖啡、看法國電影,就算是中產。」

曾司長說得沒錯。中產階級是一種Lifestyle,大家與其罵曾司長,不妨深思一下曾先生的意義。

香港的一些影評人,平時穿一對涼鞋,揹個背包,法國電影倒背如流,喝咖啡,雖無月入四十萬,但與高達神交,絕對是中產階級。

相反,尖沙咀廣東道一掃貨就是一百多萬元人民幣的,永遠是中國農民。而農民(Peasant),舉世公認,不是中產階級。

當然還可以補充。譬如,本來,至少供得起一名子女去英國寄宿學校讀書的,也算中產階級,但自從尖沙咀廣東道的自由行客,也將一大堆叫毛毛、羊羊、瓜瓜、果果的陝北味道的子女斥巨資送去英國寄宿學校了,我認為這個條件應予剔除。


中產階級不是都嚴肅的,也看喜劇。中產階級應該喜歡法國的積大地(Jacques Tati),而拒絕中國的趙本山與小沈陽──Oh no,您又來了,不,這與「愛國」不「愛國無關」(By the way,中產階級最不Concerned的事,就是「愛國」),而是他讀過一點阿里士多德,知道「喜劇」(Comedy)和「滑稽戲」(Burlesque)的分別。

中產階級家中至少會訂閱一本英文雜誌,而我會說,低調地看英國「觀察家」(Spectator)的,是中產階級;而訂閱「新聞周刊」(Newsweek)而到處告訴人的,是「渴望做中產階級而未得者」(A Middle-class Wannabe)。

中產階級會時時是尖沙咀文化中心的座上客,尤其是當倫敦交響樂團來了,他會託文化中心的總經理好友,憑關係訂兩張票(要付錢的),而當他得悉文化中心竟然也上演中國革命樣板戲「白毛女」,而經理朋友帶着嘲諷的口吻問他要不要免費票,他會笑笑,反問:Oh my God, are you kidding

中產階級確實愛喝咖啡,但更重要的是喝咖啡時談論是何話題。一面喝咖啡,一面講買不買中移動股票,不是真正的中產階級。講最近上映的「驚慄大師」,然後談論杜魯福當年如何訪問希治閣,就是中產階級。

中產階級當然可以是華人,但一定要是自由主義者。他自認Liberal,但時時要說:「我不是種族主義(I am not a racist),但我真的頂唔順那些說話喧嘩和讓小孩在地鐵解手的民族。」記住,中產階級不說「大便」,更不講Shit,而是,他對消失了的中文尚有研究,叫「解手」。



陶傑: 我的語文政策

怎樣的英文才算好?文法正確、用英文寫文件、契約,或者特區政府的公僕 memo,只是及格,只是一種「程度」,並非「境界」。離「英文好」三個字,尚差十萬八千里。

好的英文,早已脫離了「程度」二字,是一種境界。譬如占士邦電影系列,除了美女、武器、打鬥成為國際品牌之外,還有英語對白,其中的唇槍舌劍、潛台詞、幽默感、自嘲,才是文化的精髓。

但是在第三世界,觀眾看占士邦,看了五十年,還在看美女和武器,除了在印度,不知有幾個能欣賞其中對白的神采。

譬如最新的「智破天凶城」,占士邦傷癒,重新入伍,接受心理測驗。心理醫生講一個字,占士邦要說出他腦海中的聯想。問:「日子?」( Day)答:「白費」( Wasted)。「特工?」( Agent)答:「教唆犯」( Provocateur),問:「女人?」( Woman)答:「女性教唆犯( Provocatrix),問:「 M?」答:「母狗」( Bitch)。

這段對話,講占士邦戰場歸來的心理創傷。 M是他的上司,當他身在險境, M不顧安危,下令開槍,誤傷了這位忠誠的公僕,所以最後占士邦罵她「母狗」。

英語文化,在哀傷之處,也善於經營幽默,所以有「黑色幽默」的講法。學英語愈精,心思愈細,胸襟愈廣闊,所以我武斷地認為,在十四億人口的中國大陸,包括外語學院,不可能有英文真正好的人。

最新的占士邦電影也有一段:年輕的武器專家 Q,與占士邦相遇於國家畫廊,年輕人自我介紹,我就是 Q了。
邦:你開玩笑。
Q:為什麼?因為我沒穿一件實驗室的白外套?
邦:因為你還有暗瘡。
Q:我的臉容,不相干吧。
邦:你低下的能力卻相干。
Q:年齡不一定是效率的保證。
邦:年輕卻不保證必有創意。

這段對白就像比武,跟動作片一樣,如高手過招,卻又並非超現實。英國知識分子、議員、政客,詞鋒銳利的人很多。雖然這段對白是電影,但其中有幽默、有急才,也有不顯山、不露水的潛台詞( Understatement)。

學英文,學到講話時,帶有留白的曖昧,但對方一聽就會意。英國人時時「扮豬食老虎」,善於隱藏實力,有孫子兵法之風,看看唐寧街首相府之樸實,與白宮的威豪相比,再看看美式英語,時時畫公仔畫出腸,美國政客講話之言詞誇張,即可知英國人表面好像「好易俾人搵笨」,其實布局深遠——給香港部署的機關,到今日,就令中國大陸頭痛不止。

英語不是一開始就有「文化」的。最早期登陸的是羅馬人,講拉丁語,今日只剩一堆石頭,那時尚無英文。九世紀開始的維京人,是一群海洋的游牧民族、英語中的羊( Sheep)、狗( Dog)、柴木( Wood)、泥土( Soil),都是簡單一個音節,就是最古老的詞𢑥,足證其時尚未開化。

英文是在基督教傳播之後才開始「升呢」的。拉丁文和古英語互相融和,產生了信仰。那時開始的新詞語,像「天使」( Angel)、「福音」( Gospel)、主教( Bishop),開始是雙音節,而且愈來愈多,比起只表達日常生活經驗的「太陽」( Sun)、「月亮」( Moon)、「手」( Hand)、「足」( Foot)之一個音節,又邁進了一步。到莎士比亞時代,長字和單音節詞彙已經很多,因為有許多抽象觀念出現了。然後,哲學也發達了,科技也誕生了,英文變成一座丹爐,金木水火土的都齊全了。

中文在孔子時代,已經有了「禮」、「仁」和「天命」之類的抽象詞,中國文化的起步早得多。中國的象形字一向單音節,似乎妨礙了中國人的思維向複雜的概念發展,但同時「天人合一」之類的老莊思想,又形成了抽象思維。中國文字與文化的關係,由是之故,我認為很矛盾——中國人可以很聰明,也可以很愚昧;可以心思縝密,尤其是「有罪推斷」的誅心之論,但也可以很粗疏,例如並無證據,就可以指責「反革命」、「裡通外國」、「勾結外國勢力」一大堆抽象罪名。這樣的「文化」,不論有幾千年,在實踐之下,不斷的製造仇殺和悲劇,我認為,令人怕怕。
英文的發展是單線的,不像中文一誕生,就已經出現象形「日」、「月」、「鳥」、「馬」之實,與「天」、「地」、「仁」、「孝」、「禮」抽象之雙向。所以在英語世界,人際關係較為簡單,而潛台詞之發達,並不形成猜忌和迫害,而是產生了幽默。

中文本來也有優點,看唐詩就知道,中文的意境比任何文字都高,但經歷過一九四九年以後的反右、「文革」,中文文化裡優美的特徵,像北京的舊城一樣,被毛共和愚昧的中國小農剷除清光,於是壞劣的留下來;帝王的猜忌、奴才的逢迎、文字獄的迫害、思維的僵化,好的全部丟棄,劣幣驅逐良幣。到了今日,何謂「學好中文」?好的中文,已成歷史,優雅的中文,如中國以前的士大夫一樣,是一個消失了的階級,已經成為死語言。

拉丁文不再流行,卻並非死語言( Dead Language),因為教宗和梵蒂岡還在使用。優雅的中文才是「死語言」,因為,中國文化的靈魂已經死亡。
今日的華人下一代,包括台灣和新加坡,如果追逐「雙語」,必須懂得將力量時間的成本用在刀口上。中文粗通,看得懂文件與共黨八股即可,你自己不要這樣,但要下一代學會優雅的中文,如余光中、白先勇什麼的,所花成本不菲,送去什麼北大清華暑期班,更絕不可能,不如省回那份力,學日文,或一門歐洲語言即可。
或者回頭是岸,精研英語,愈學愈深,將英文修煉成境界。人的一生很短,不要跟愚昧的人瞎糾纏,浪費時間,所謂「語文政策」,本人所見,不外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