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2013年3月26日星期二

古德明: 應該、假設句動詞




問:英文should字除了解作「應該」,還有「可能」、「料想會如此」的意思,例如We should arrive before dark是「天黑之前,我們當可到達」。中文的「應該」,現在也常用來說「可能」或「料想會如此」,這是不是英式中文?

答:中文的「應該」,和should一樣,也有「可能」、「料想會如此」含義,絕對不是仿效英文用法,不必懷疑。例如李白送朋友往東魯,想起在東魯的小兒子伯禽,說伯禽現在當會坐白羊車了:「君行既識伯禽子,應駕小車騎白羊。」李煜亡國之後,料想舊時宮殿仍然完好,就說:「雕闌玉砌應猶在。」蘇軾思念去世十年的妻子,說妻子復活,大概都認不得他了:「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試翻譯李煜那一句,就可以用should字:The carved balustrades and jade stairs should still be there

問:我的英文老師說,If she was / were the principal, she would cancel this rule(假如她是校長,就會取消這規定)這一句,不可以用were,但she改為I,則可以用were,對嗎?

答:這是一種假設句,無論主詞(subject)是I還是she,動詞正式都應用were,但隨便一點,用was也可以。第一版《朗文當代英漢雙解詞典》if條下有一例句可供參考:If John was / were here, he would know(假如湯姆在這裏,他會知道)。
 

古德明: 中華正聲 - 終極一戰

二零一零年,香港一班政客組成「終極普選聯盟」,和中共洽談香港政制改革。我看見「終極」兩字,當時就對聯盟有七分鄙夷;而這聯盟後來果然以「終極普選」為名,出賣了民主普選。

現代漢語所謂「終極」,當然和中文不同。

中文的「終極」,或指「最後的下落」,或指「盡頭」。例如《國語》卷二十一越國大夫范蠡協助勾踐復國之後,「乘輕舟以浮於五湖,莫知其所終極(他最後的下落,沒有人知道)」。三國曹植送應瑒、應璉兩兄弟北行,作《送應氏》詩說:「天地無終極(盡頭),人命若朝霜。」終極普選聯盟那個「終極」,卻不是上述兩個意思,而是英文ultimate的化身。

第七版《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ultimate條下解釋是:「最後的;最終的;終極的。同義詞:final。」現代漢語人把final譯做「最後」,假如同樣用「最後」譯ultimate,覺得辜負了這個英文字。於是他們硬把「終極」當做ultimate的方塊字寫法。

清朝宣統三年九月,梁啟超《致雪公書》談到君主立憲:「此為中國存亡最後之一著,萬不能再孟浪以貽誤矣。」一九三七年七月,蔣介石在廬山談到抗日政策:「最後關頭一到,我們只有犧牲到底,抗戰到底。」中國人不會說甚麼「中國存亡終極之一著」、「終極關頭一到」等下流話。

《資治通鑑》卷十一載:匈奴太子冒頓有心弑父,作鳴鏑(響箭),勒令手下隨鳴鏑射箭。他先用鳴鏑射愛馬、愛妻,左右不敢射者,都被處死。「最後以鳴鏑射單于(匈奴王)善馬,左右皆射之」,冒頓大喜。有一次,他隨父親出獵,用鳴鏑射父親,左右羽箭齊發,冒頓就這樣弑父自立。「最後以鳴鏑射單于善馬」一語,那「最後」二字,今天大概要用「終極」取代。

二零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臺灣總統府說:「馬總統一向主張慎重使用死刑,但從未說過廢除死刑是終極目標。」今年一月八日,中國共產黨新聞網刊登長文,談中共第十八次全國代表大會,標題是:《十八大首次正式確立反腐敗終極目標》。這「終極目標」,無非英文ultimate goal和中文「最後目標」的雜種。
東晉時,前秦大軍南犯,晉將謝玄「選精銳決戰」,大敗秦師(《世說新語雅量》注)。今天,現代漢語人連「決戰」都不說了。香港有一齣電影講拳師葉問,電影名稱是:《葉問:終極一戰》。

作者專研中英文,以寫作、翻譯為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