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2012年10月12日星期五

古德明: 為什麼沒有are?





問:以下一句,willing之前為什麼沒有are?─He is fighting alongside his sons, all of them willing to die(他和兒子一起作戰,幾人都不惜一死)。

答:All of them willing to die是英文所謂分詞子句(participle clause)。

分詞子句可用現在分詞(present participle,即ing動詞)或過去分詞(past participle,即ed動詞);其主詞(subject)一般和主要子句(main clause)相同。這兩點,讀者應該都懂得,不必細說,僅舉一例:Willing to die / Prepared to die, he is fighting alongside his sons(=He is willing to die / He is prepared to die, and is fighting alongside his sons他不惜一死,和兒子一起作戰)。這一句willing和prepared的主詞是he。

但是,分詞子句也可以有獨立的主詞,例如:His chest bleeding / His chest wounded, he is still fighting alongside his sons(=His chest is bleeding / His chest is wounded, but he is still fighting alongside his sons他胸膛流血/他胸膛受傷,但仍然和兒子一起作戰)。這一句bleeding和wounded的主詞則是his chest,不是he。

讀者示下那一句,就是本身有主詞的分詞子句,等於He is fighting alongside his sons, and all of them are willing to die。改用過去分詞,則可說:He is fighting alongside his sons, all of them prepared to die。

【啟章先生】「孫行者,胡適之」一聯,為「平平仄,平仄平」,未完全符合「平平仄,仄仄平」格律,但對聯第一字一般可以通融。

陶傑: 中國文豪




中國小說家莫言榮獲諾貝爾文學獎。大陸網絡一片罵聲,不滿這位支持言論審查、又率眾抄寫毛×東「延安文藝座談會講話」而贊同藝術要為共產黨服務的官方作家,為何得到瑞典之推崇。

各種陰謀論,其中一說是大陸政府賄賂評選。有記者打來問。我說,我只看過莫言先生的「檀香刑」,這部小說以精緻、豐富而諧趣的手法,描寫中國的各種處死酷刑:砍頭、腰斬、凌遲,還有中國的小農、太監、文人、惡吏,把中國人社會寫得像一個豬玀的樂園,猥褻下賤而血腥,還愛食狗肉,這必是西方白人文明社會如瑞典知識份子激賞的一大原因。

例如:「手腕一抖,小刀子銀光閃爍,那片扎在刀尖上的肉,便如一粒彈丸,嗖地飛起,飛到很高處,然後下落,如一粒沉重的鳥屎,啪唧一聲,落在了一個黑臉士兵的頭上。那士兵怪叫一聲,腦袋上彷彿落上了一塊磚頭,身體搖晃不止。」

然後,死囚的胸膛「肋骨畢現,肋骨之間覆蓋着一層薄膜,那顆突突跳動的心臟,宛如一隻裹在紗布中的野兔。五十刀切盡胸肌,實現了原定的計劃。」

再下來,是割生殖器:「他低頭打量着那一嘟嚕東西。那東西可憐地瑟縮着,猶如一隻藏在繭蛹中的蠶蛹。他心裏想:伙計,實在是對不起了!他用左手把那玩意兒,從窩裏揪出來,右手快如閃電,一下子割了下來。他的徒弟高聲報數:第五十一刀!」

如此描述,生動而有趣,有第一流的形象譬喻,而且忠於中國歷史,符合中國人的心理文化,譯為英文,富有英國人欣賞的黑色幽默,香港的梁班子,不是在力推「國民教育」嗎?莫言的小說,會令下一代「思想回歸中國」,是最適當的教材。

寫清朝的腰斬,也別有精采:「那些血,那些腸子,把俺們的腳都濕潤了,那個大嘴如一條浪上打滾的小舢舨,血沫子噗噗地噴出來,最奇的是那條辮子,如蝎子的尾巴一樣,鈎鈎的就翹起來了。」

要找缺點,不是沒有,如這場戲,作者說是咸豐年,其實在雍正腰斬了一個洩露科舉試題的考官俞鴻圖之後,腰斬就廢除了。洋人的眼光是準確的,莫言得獎,沒有錯。只是中西文化交流,互相了解,中文的市場價值又高了,有什麼好喧噪呢?



陶傑: 也說大師

中台政界與文化圈的思想大師南懷瑾逝世,享年九十四歲。南懷瑾生於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的一九一八年,與民國幾乎同庚,經歷北洋政府、九一八事變、日中戰爭、大陸淪陷,幸而民國三十八年,抉擇正確,選擇移居台灣。

後來因弟子王昇被傳有能力軍事政變,南懷瑾恐株連避走海外。八十年代之後,中國大陸出於統戰,向南老招手。南懷瑾絕不是頭腦簡單的一介書生,對政治的懷抱,半投而不盡送,最後的敗筆是傳為「兩岸領導人」做密使(又是這一招,做文人的不要再做這種春秋大夢好嗎),然後在大陸講學。

但南懷瑾身懷的是絕學,在一個鄙視品味的五惡世,也只是做做騷而已,無端吸引了大批像到廣東道自由行掃 LV般崇尚名牌的「粉絲」。南懷瑾仙遊,不知有幾個弟子,像聖保羅繼承耶穌一樣,會把南懷瑾的遺願貫徹下去,例如辦一家宣揚獨立意志的書院?

不可能的。因為大陸只准南老辦學,因為政治統戰,別人沒有這個價值。南懷瑾是中國文化一塊化石。南懷瑾幾十年宣揚儒佛道三者合一,修心養性。他老人家對西方文化,像錢穆一樣,並不是太看得起。看不起西方不要緊,問題是你東方中國的本錢還剩下多少?南懷瑾說過,中國文化的根本,只有一個「道」字:「並不是道家的道,是中國原始五千年前就有了:宗教、哲學、科學、藝術、政治和經濟都包括在內,一個總體名稱,就叫做『道』。」

南懷瑾說,中國先有道,方有德。道德還剩下幾多?南大師近年行走中國人社會,眼見官場黑暗腐敗,假毒食物流行,人民質素低劣,「知識分子」爭相攀附權貴——如果南懷瑾年輕四十歲,重慶薄書記正要招攬人才,如方舟子、司馬南、孔慶東之類,他南大師只要肯告訴全國:「唱紅打黑」就是中國的新道德新倫理,也包管有文化部長可做——南懷瑾把一切都看穿,也知道一切都是絕望。

因此,南懷瑾最後十年,論中國政治文化,句句都在直斥中國大陸,首先是「傳統美德」蕩然無存:「我穿的衣服都幾十年了,看上去還乾淨整齊,你們穿戴都非常浪費,有錢都消費在吃喝玩樂、聲色犬馬、煙酒嫖賭,這是一個國家的什麼國民呀?」

南懷瑾的言論,算不算所謂「一竹篙打一船人」?當然算。一竹篙打盡一船又 So What,因為這條船正在沉沒。但南懷瑾還以為能以他老朽之軀,風塵僕僕,到處講學,尚可以「啟迪世道,喚醒人心」。他以為憑他老人家一支筆一張嘴,這個世道還有得救。這是他南懷瑾為山千仞之智慧,就缺乏那麼一 的地方。

南懷瑾也是學佛中人,當知道佛家對於一個文化之始亂興衰,取態超然。一個國家或民族,自招滅亡淪墮,是它自己內部的一股業力所使,成壞住空,本是春夏秋冬一樣,皆是生死榮枯的自然定律,絕不是南懷瑾一人以為做地藏菩薩就可以救得了。最後,南懷瑾先生可能也已悟到這一點,索性閉關禪定,大門關上,把那些遞名片、索合照、要簽名的亂七八糟的喧嘩的中國人,不管他是領導還是屁民,不管他讀書還是愚昧,一概擋在外面,進入禪定與化的境界,算是保留了一點晚節。
南懷瑾鼓吹的一套,早已落後於時代,他自己是知道的。譬如他主張「教育必以文學為本」,他的眾多弟子,包括什麼國家領導人,就一定聽不進去。中國人崇尚「科教興國」,讀金融管理和 MBA,設法在摩根史丹利亞洲區大中國市場混一個職位,做兩年買辦再跳出來,參與掠奪資源的行列,便是一生最高成就。南懷瑾動不動就說「我年輕時如何如何」,引述四十年代他在軍隊夜間行軍,投宿茅草旅社,看見一副對聯「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就感動不已,覺得這是中國詩禮在民間的表現。

但是南懷瑾不知道,世界已經變了。今天跨國酒店行業是喜來登、萬豪、希爾頓,酒店要講究五星, F&B配套要精英,到北京上海的第一流大酒店看看,總經理不是白種的意大利人,就是崇尚基因優劣的瑞士阿利安人,他們以第一流的西方管理技術,把一伙黃面孔的中國伙記訓練得效率有素。你叫這些大酒店在門口掛一副「雞聲茅店月」給我看看?讀南懷瑾的言論,看到這一段,我不由得掩卷竊笑。
南懷瑾的中國書讀得通,做人處世也大有小聰明,但如果他是個通澈的人,當在離開台灣之後,雖在殖民地時代的香港僑居掛單幾年,就應及時移居東瀛日本,往來歐洲和美國,找一家大學落戶,不論是日本的早稻田,還是英國的牛津,宣弘教授他的東方學( Oriental Studies)。他應該知道他崇尚的這一套,在中國絕無市場,台灣也僅止於這一代,反而日本人會懂得欣賞,歐洲和美國的知識界,現在厭惡華爾街的 QE3之類的掠奪型西方資本主義,正要向東方文化苦謀出路,所以西藏密宗的達賴喇嘛方成為歐美知識界和官場崇奉的大道。

南懷瑾如果早懂得向西行,不就可以與達賴喇嘛分庭抗禮嗎?不讓達賴喇嘛壟斷東方文化的文宣市場,不就是給中共統戰出了力嗎?孤零零圓寂在蘇州,對於「國家」,對他本人,天可憐見,對於文明世界,何嘗不是「重大損失」呢?

林少陽:警惕黨國化的章太炎




章太炎為辛亥革命最主要的宣傳家。此一地位的奠定,主要源於兩件事。一是一九○三年其為鄒容的《革命軍》作序,因此而繫獄三年;二是出獄後主持位於其時作為辛亥革命基地東京的同盟會機關報《民報》,寫了許多魯迅後來譽之為「戰鬥的文章」。按理說,於中國國民黨黨史,其資格應位屬元老級,但辛亥革命後的章太炎素以特立獨行聞世,尤其一九二四年國民黨改組後,章太炎更對國共兩黨開火。

章太炎對共產黨的批判,至少見於其時才成立四周年之時,而他的批判也同時指向聯俄聯共的國民黨。一九二五年十月三十一日章太炎在上海國民大學作題為〈我們最後的責任〉的演講,其中說:「現在的共產黨,並非共產黨,我們可直接稱他為『俄黨』。他們不過借覑『共產主義』的名目,做他們活動之旗幟,……現在的廣東的黨政府──什麼『黨』、『不黨』,簡直是笑話,直是俄屬政府──借覑俄人的勢力,壓迫我們中華民族,這是一件很可恥的事。……凡是借外人勢力來壓迫中華民族的,我們應當反對他,這是我們最後的責任。」國共兩黨聯俄的策略當否,自有史家評論,此處存而不議。由此可見,章太炎政治上不僅強調個人的獨立,也強調國家的獨立。他對依靠外國勢力進行革命的孫文和國際共產主義運動領導下的中共,都持明顯的批判態度。

至一九二八年,章太炎對其革命領袖,亦是其戰友的孫文之批判日見尖銳。一九二八年十月二十一日章太炎發表〈在招商局輪船公司股東會上的演說〉,說:「孫中山後來的三民主義,乃聯外主義、黨治主義、民不聊生主義。今日之中國之民不堪命,蔣介石、馮玉祥尚非最大罪魁,禍首實屬孫中山。他們現在說以黨治國,也不是以黨義治國,乃是以黨員治國,攫奪國民政權,而對外仍以中華民國名義。」章太炎認為黨國化與袁世凱稱帝相去不遠,本質就是「一個黨要做皇帝」。在這一演講中,他甚至批判孫文和蔣介石此舉就是「叛國」,並借用一九二五年逝世的孫文遺囑用語說:「叛國者國民要合起討伐之。故吾謂革命尚未成功,國民尚須努力,應共奮起。」章太炎在此呼籲繼續革命,結束黨治,其呼聲,在其時可謂一聲驚雷,因為章太炎指出了國權、黨權與民權三者之間可能的對立。一個月後的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上海《申報》「本埠新聞」上刊出了一篇題為〈三區黨部呈請通緝章太炎〉的報道。此時此刻,與孫文、黃興並列辛亥革命「三尊」之一的章太炎,顯然已成為國民黨的敵人。

眾所周知,章太炎所批判的黨國體制,延續至一九四九年後的中國。假如章太炎一九四九年後仍在生,我想章太炎進行這一類演講的機會都不會有。原因很簡單:黨國體制已經更為完善了。這是中國現代性最大的成果。

作者簡介:林少陽,香港城市大學中文、翻譯及語言學系副教授。東京大學博士。2010年加入城大前,曾任教於東京大學。著作有《「文」與日本學術思想——漢字圈.1700-1990》等。

許知遠: 浪潮的旁觀者




一

“萬山不許一溪奔,攔得溪聲日夜喧,到得前頭山腳盡,堂堂溪水出前村”。《八十年代》第六期社論以楊萬裡的詩開場,結尾則是半勸誡、半警告的口吻:“如果國民黨再不知順水推舟,因勢利導,引導這股洶涌而來的社會力量到一個正常的出路,我們相信,這股社會自生的力量,終有一天要走上自己出路的途徑,到那時,國民黨就會覺悟‘潮流真是抵擋不住’的。”

這溪水的比喻是對最後一期《自由中國》社論的回應,雷震用“大江東去擋不住”來形容民主浪潮,他則因組黨的努力隨即入獄。這浪潮被阻擋了整整19年,而時代改變了嗎?

他這溢於紙面的樂觀與浪漫沒能持久。高雄事件的沖擊迅速擴散,包括《美麗島》在內的15份雜誌被關閉,標榜溫和姿態的《八十年代》也難逃噩運,在出版了七期之後,它被勒令停刊一年。危險不僅於此,誰也不知針對美麗島人員的逮捕,是否會涉及到整個黨外。倘若資深立法委員黃信介都可能被捕,康寧祥與他的總編輯江春男也可能面臨同樣的命運。

“我想過逃到山裡去,還設計了路線,最後還是作罷”,江春男回憶說。這可能是出於他對國民黨系統的了解,也可能是他實在無處可去。

大逮捕沒有繼續擴散,超越想象的殘酷卻發生了。1980年2月28日,尚關押在監獄中的《美麗島》的核心成員、也是省議員的林義雄家中發生凶殺案,他的父親及兩名7歲的雙胞胎女兒被刺身亡。江春男是最早抵達現場的幾個人之一,他是林義雄多年的朋友,對他的“性格剛硬”印象深刻。現場的血跡與慘象,深深震驚了他。在《自立晚報》撰寫了文章《妻兒、政治和歷史》,他說“字典上的所有字,均不足以形容我心中的痛恨”。

不過,黨外的韌性令所有人大吃一驚。國民黨希望借由逮捕、審判與血案震懾反對者,卻激發起更強烈的反抗精神,也贏得了普遍的同情。在1980年底的選舉中,《美麗島》事件成為了話題中心。丈夫們被捕了,妻子們站到了選舉舞台上,當充滿悲情的《望你早歸》、《望春風》的音樂響起,即使她們一句不說,就贏得了台下聽眾的同情,人們用“代夫出征”來形容她們。辯護律師們也集體登場,他們代表了日漸興起的中產階級的力量。

他們在選舉中的勝利,也象征了台灣社會的成熟。儘管政治體制與意識形態保持了驚人的停滯,但經過三十年的發展,一個充滿活力的市場與社會已經誕生。公路取代了泥路,城市日漸繁華,人們的教育程度迅速提高,商人們提著箱子前往世界各地洽談生意,台灣創造了舉世震驚的經濟奇跡。也因此,政治制度滯後也愈發顯著。日漸豐沛的社會,也為反抗者提供了新的空間與能量。

倘若以二二八肇始的反對運動算起,社會的彈性日漸增強。抓獲了雷震、查封了《自由中國》、關閉《文星》,六十年代就陷入了沉默,直到七十年代《大學雜誌》的出現,但現在,《美麗島》事件發生不到一年,人們就已喊出了“黨外再出發”。

它也影響了江春男的命運。因為黃信介的入獄,康寧祥成為了最富號召力的黨外政治人物,他的“議會路線”獲得在上風。而江春男則發現自己因此成為了黨外力量的代言人。

《八十年代》被查封後兩個月,他們創辦了《亞洲人》,接下來還有《暖流》雜誌,再加上八十年出版社,它們構成了一個出版集團。倘若這本被查封,他們就使用另一個刊名。讀者、審查者都知道這些雜誌的內在連續性,把它統稱“八十年代系列刊物”。江春男是這個出版集團的靈魂人物,在八十年代的最初幾年,《八十年代》處於他的影響力頂峰,江春男期待的溫和反對聲音,似乎主導了黨外的聲音。這個雜誌群常繞過黨禁、報禁、戒嚴等最敏感問題,關注具體的新聞事件與公共議題,把國際報道引入台灣視野,它報道黨外人物與事件,卻不局限於此,它要扮演一名勸誡者、啟蒙者,而非挑戰者的角色,它期望的是制度內的改革。

不過,溫和的聲音不意味著不受壓制,審查與查禁從未停止過。政權帶來的恐懼在減少,卻並未消失。

在一家黨外雜誌中,從採訪、寫稿到印刷發行,都是秘密的過程。他們必須假設,他們一直被監視與竊聽。他們要經常更換印刷廠,打電話時使用暗語。曾經在《八十年代》工作的徐璐記得,當她約稿時常這樣說——“我要向你借一本書”、“有一罐茶葉要送送給你”,而當她向《自由中國》昔日的主編傅正約稿時,更是要以喝茶吃飯的名義,在他的家裡“一個字一個字的把稿子抄下來帶走”。

即使如此,被迫撤換稿件的情況也不斷發生。這是“編輯室啟示”欄目常會出現的景象——“第六期《亞洲人》預定刊載《虎落平陽的郭雨新》一文,故列於封面要目之中,後因稿擠臨時抽出,不及向讀者說明。”

印刷是另一項挑戰,警總可能隨時來查抄。於是,年輕貌美的徐璐被派去印刷廠門口對著查封者撒嬌以拖延時間,其他人則把雜誌從後面的窗口運出去。當雜誌被運到在重慶南路的一帶的書包攤後,也要通過暗號,攤主才會把藏在下面的雜誌拿出來。這些攤主中最著名的一位叫周夢蝶。

他們也找到了應對方式。警總查封雜誌時,每查封一本就可領取10元的獎金。他們就先印兩千本,當查封者領取獎金後,他們在印剩下的。每當一期雜誌被查禁時,它的銷量會特別好。禁忌總散發出魅力。

不過,現場必定不似日後回憶的那樣浪漫輕鬆。《八十年代》、《亞洲人》、《暖流》,這些交替使用的刊名與不斷被查禁的雜誌,表明了這種西西弗斯式的荒唐過程。在一期雜誌中,江春男寫道:“七年來,我們發表了幾次發刊詞、復刊詞和停刊感言,我們把我們的理想、抱負、挫敗困難和原則立場,反復陳述……經過這麼多年的奮斗,我們更體會到,一切理想來自實踐,一切原則來自堅持。在各種挫敗與打擊中,我們學會了真正的戰斗。”

二

“台灣雜誌與審查者玩貓鼠游戲”, 1985年2月4日的《紐約時報》以此為題報道黨外雜誌,文章所配的照片正是在江春男,他正在翻閱《亞洲人》。

在照片上,他有一張英俊的方臉,身體健壯,一頭濃密的黑發,有著介於青年與中年之間的氣質——端莊而自信。

不過,照片掩蓋了他日常生活的調皮,他臉上常挂著一種頑童式的壞笑,對所有權威保持著嘲諷,當然,他也嘲諷自己。

他已是明星人物,他在台灣島內被稱作“黨外傑出的記者”、“政論雜誌的祭酒”,一些人說他編輯的雜誌為開創了台灣政論雜誌的新面貌。而對於那些關心台灣事務的外交官、新聞記者與學界人士來說,你要了解台灣真實的聲音,他是必經一站。倘若新聞局長宋楚瑜代表著官方的聲音,他是“地下新聞局長”。對於很多西方媒體來說,他是無所不知的Antonio Chiang,是“異議編輯中的頭領”。對於來訪者說,他的雜誌結合了學術界與新聞界,提升了黨外運動的理論與文化水平。與大多數黨外運動者不同,他理性,站在一個中間地帶,既批評國民黨,也與新興的反對派保持警惕。而且英文講得漂亮,他在東海大學的教育、世界各地的旅行都變成了優勢。

不過,他很少浪漫化自己,更不願意變成某種符號與象征,這必然與他自由自在的性格發生沖突。他拒絕給自己貼上“黨外”的標簽,與康寧祥保持著某種曖昧的距離,他總提醒自己的編輯同仁,不要把雜誌辦成政治人物的傳聲筒。

不過,他的風格與價值觀也遭遇到越來越強烈的挑戰。除去國民黨當局,挑戰也來自反對派內部。

時代變化得真快。當康寧祥在七十年代崛起時,他被視作嶄新、耀眼的新力量,但如今他的聲音卻被更年輕的一代妥協與投降,他太試圖在體制內進行改變,而回避台灣正在興起的政治參與熱忱。因為美麗島事件而暫時終止的“群眾路線”因一群青年反對者的到來而再度興起。這其中當然不僅是“路線之爭”,它也與權力與代際之爭。既然康寧祥是黨外領袖,打倒這個領袖則是確立自己位置的最迅速、有效的方式。

同樣的,江春男的新聞觀也招致了這樣的攻擊:“似乎有點錯把黨外雜誌當作學術刊物或中立刊物,所以才會有這種要求,實際上,現階段黨外雜誌的目標絕不是在辦一份純新聞刊物,而是必須以黨外的立場與去分析事物、剖析國民黨、爭取民眾的職稱,成為一份真正的黨外的雜誌,因此了有了立場的刊物就不是客觀的刊物,對事情必須有選擇性,不該迷信客觀的神話。”

江春男不喜歡這股激進浪潮,他也發現一些黨外分子口口聲聲尋求民主,卻經常表現得比國民黨更獨裁。更致命的是,他素來推崇的思想、分析的力量,在這個越來越激越、越來越嘈雜的時代,變得不合時宜。

他想追隨的是知識分子論証的傳統,是從《新青年》、《獨立評論》到《自由中國》、《大學雜誌》的思想承接。但如今的黨外雜誌,越來越直接卷入現實政治活動,成為政治力量的附庸,它也因財務問題而越來越迎合消費者,超然的知識分子立場再難維持,思想使命被迅速淡忘。

而社會情緒也再度發生變化。時代變得越來越急促了,人們似乎期待更直接的行動。一個大眾消費時代也來臨了,在壓抑多少之後,欲望被不斷激起,禁忌逐一打破,一個眾聲喧嘩的時代開始了。你經常發現,在黨外的競選活動的場中,除去黨外雜誌、違禁書刊,同時叫賣色情雜誌與錄影帶,政治與情欲完美的聯合在一起,表達出被壓制的渴望。這一切變化也都與黨外雜誌的常年努力有關,他們不停地批評國民黨,揭露被遮蔽的歷史,這些報道或許常犯錯誤、夸大其辭,卻有效的消除了政治權力的神秘性,降低了人們的恐懼感。

對於這新局面,江春男多少會同意俄國作家蒲寧對於即將到來的俄國革命的感受:“當時差不多所有革新者的力量和才能的素質都相當低,帶有先天的缺陷,混雜著鄙俗、虛假、詭辯、迎合市井的東西”……(待續)

楊照: 在台灣黎智英被自己打敗了




兩年多前,一度台北的媒體朋友間大家奔走相告一個重要的秘密:「老黎找出了辦電視的新門道了!」當時,黎智英的「壹電視」已經成立,網羅了一批好手參與,開始做新聞也開始做節目了,不過卡著一個難過的關──還沒通過「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NCC)審查取得電視頻道執照。而且NCC進行審查的過程中,社會上出現了強烈反對讓「壹電視」通過的聲浪。

一般的經營者不會這樣做。不會在拿到執照前先大筆投資開始燒錢。至少得先確認打通了主要環節,算得出拿到執照的時程,才會開始招團隊儲備節目。

黎智英不是一般的經營者。在取得電視執照這件事上,他的條件遠比一般的經營者差得多。他從香港來,沒有台灣在地基礎,他的《壹週刊》和《蘋果日報》挖新聞爆內幕的手法,把台灣政商人士都得罪光了,而這兩個媒體煽色腥的風格,又替他在台灣惹來許多質疑、不屑的眼光。說得簡單些吧:在台灣,很多人有理由想看到黎智英倒楣,卻沒有什麼人── 包括天天看《蘋果》週週看《壹週刊》的人在內── 積極期待黎智英擴張其媒體勢力範圍。

黎智英辦電視辦得顛顛跌跌,毋寧是預料中事。比較特別的,反而是即便理性分析上看來,黎智英辦電視勝算不高,卻誰也都不敢斷言黎智英會失敗。很短時間內,圈內人都知道了:黎智英打算大手筆訂購上百萬台機上盒,用免費的方式遍發入台灣家庭,提供透過機上盒收視「壹電視」的管道,如此就可以不受電視頻道與有線電視系統的限制了,等於是自己砸錢另行打造一個全新的收視系統。

我所認識的媒體人,聽聞這個消息後,沒有一個不是咋舌驚異的。其中大部分在驚異之餘,都很快對黎智英的這個方法表示嘆服,不但預測他可以成功突破原有的僵局,還能開發出前所未見的新媒體空間。相對地,幾乎沒有任何人覺得黎智英這樣一條走偏鋒的路會走不通。

Do the thing right

這件事具體反應出了黎智英在台灣的形象。一個讓人無法測度其極限的梟雄,不按牌理出牌,卻往往能自成牌理贏了牌局。

黎智英之所以有這樣的形象,來自他經營紙面媒體的成績。「壹傳媒」進入台灣不到十年,如秋風掃落葉般,打得台灣原有的平面媒體大亂。黎智英成功的地方,剛好也是台灣媒體過去最弱的地方,是「Do the thing right」。在用正確且徹底的方式,把事情做好上面,黎智英超級厲害。
 黎智英進來前,台灣媒體一半有強烈文人個性,另一半有強烈的官僚個性。文人也好、官僚也好,都不太重視方法、制度,也都沒有衡量效率的統一標準。文人媒體,今天跟明天做法不一樣,這個月做法跟下個月不一樣,因人而異一直在改。官僚媒體恰恰相反,今天等於昨天等於去年等於五年前,不管時代怎麼變社會怎麼變,一律以不變應萬變。

進到這樣環境裏,黎智英的做法相對太有優勢了。他敢大量投資在人才和設備上,他建立方法,他追求一定的效率,他打造自己的市場,這些都是過去台灣媒體沒有做、不曉得怎麼做的。用「壹傳媒」的標準看,台灣其他媒體都太鬆散、太不專業、太不講究方法、太多人的差異性了。

震撼台灣的黎智英

黎智英在「do the thing right」上的巨大優勢,給了台灣媒體大震撼,以至於不敢想像他有可能失敗;在這樣的氣氛下,顯然黎智英也就自信滿滿,無論客觀條件看來如何不利,總相信自己可以靠創意與決心突圍。

簡單說,黎智英就是被過度自信打敗的,就是被台灣媒體過度抬高他的能力給打敗的。經營電視這件事上,他完全失去了現實感,一路猛衝,蔑視所有的客觀限制,他以為進到台灣來作紙媒,別人眼中的障礙都被他衝破了,那麼作電子媒體也必然有一樣的結果。

他忘了一件重要的事,經營事業,尤其是經營媒體事業,除了「Do the thing right」之外,還有另一個關鍵的重點是「Do the right thing」,用對的方法做事,不必然就做出對的事來。

在「Do the right thing」的選擇上,黎智英的決定可就讓人不敢恭維了。他打造了一個超級有效率、超級吸引讀者的媒體機器,為了卻是拿這套機器去報道各種名人八卦,供大家閒磕牙用。那套超級有效率的媒體機器,拿來報道的是許多讀者就算不知道,也沒什麼關係的事,甚至,報道的是不斷破壞一個社會正常運作的煽色腥新聞。這種新聞愈多人關心,愈多人在生活中傳來傳去,正常人際關係與信任愈難建立,同時可以拿來追求深刻知識與創意的精神就愈淡薄。在「Do the right thing」上的荒疏,與在「Do the thing right」上的追求,構成了最強烈的對比。

這樣的選擇,無害於黎智英維持原有的紙媒,卻大大有害於他想要將經營領域擴充到電視上。他所得到的支持,是消極的支持;他所得到的反對,卻是積極的反對。消極的支持,不足以讓這些人願意多打一通電話去要一個免費的機上盒,不足以讓他們願意多費點功夫學習如何使用過去沒使用過的新裝置。但積極的反對,卻可以說服許多人,「壹電視」是不適合進入家庭的毒蛇猛獸,應該要被擋在家門外。

結果即使是平常看《蘋果日報》和《壹週刊》的人,都對裝設機上盒興趣缺缺,選擇先將「壹電視」擋在門外觀望觀望再說。黎智英的奇襲突破點失靈了,他必須轉而回頭循正常的管道申請執照、洽談頻道,也就阻止不了他的敵人們對付他的明顯罩門了。黎智英自己形容:「壹電視」等於每天將一輛頂級賓士車推下海裏,那麼人家只要拖看你能損失多少輛頂級賓士車下海就好了,不是嗎?

聽起來很老套,但還是只能這樣評斷:在台灣,黎智英沒有敗給誰,而是敗在自己的手裏,敗在他以為自己可以完全操弄台灣社會的過度傲慢上。

陳智傑﹕山雨欲來風滿樓




如果中港矛盾有一天真的要全面爆發,導火線大概不會是雙非孕婦、水貨客、「港英旗」、反國教、自由行等耳熟能詳之事。我愈來愈覺得,中港遲早要為《基本法》的解釋權——更直接的說法,是全國人大常委與香港終審法院的分工和權力關係,再來多一場硬仗。

在民間情緒不安、社會資源問題(物價、房價、鐵路車站空間、露營營地等)動輒轉化為香港人身分論述之際,另一條戰線也正悄然醞釀:香港大律師公會及香港律師會罕有地先後發聲明,批評基本法委員會副主任梁愛詩表示本港法官不懂中港關係、及支持以人大釋法解決「雙非」問題的言論。律師會指釋法會削弱法治,大律師公會更強烈暗示梁愛詩干預司法獨立。

老實說,罵倒梁愛詩並無意義。如果大家對2004年的愛國論爭仍有印象,應不難發現,梁愛詩的論調有點似曾相識。

2003年末,中央突然「叫停」香港政改檢討,隨之而來的,是一眾內地法律學者、官方及半官方媒體大力批評有人不懂《基本法》,並重申對「一國兩制」的「正確」理解:「一國」是「兩制」的基礎,高度自治不同完全自治,特區權力來自中央,《基本法》的解釋及修改權都在中央,不能以普通法的「剩餘權力」概念來詮釋《基本法》,中央對香港主要官員有實質任命權等。這些於香港人聽來有點像「火星文」的言論,卻獲得國家主席胡錦濤的「積極評價」(見新華社2004年3月6日報道)。

「一國兩制」下最敏感的神經線

故此,梁愛詩不過是從另一事例去重申《基本法》的解釋權在中央(人大釋法因而可行),及香港任何機構(包括法院)都不能挑戰中央的憲制權力(例如宣布人大常委的決定是無效的)。這些於香港輿論來說十分刺耳的說話,依我觀察,卻是中央20年來不斷重申的底線。1990年頒布《基本法》後,內地法律學者於回歸前已透過中央媒體申述上述立場,自1999年起的居港權爭議,「吳嘉玲案」及「莊豐源案」最惹起內地不滿的關鍵之處,亦是人大常委的權力和權威是否受到挑戰。及後2004年的愛國論爭,所謂的「愛國」看來不過是說話的幌子——中央當時最緊張的,大概是自己的憲制權力是否被別人「重新詮釋」。去年的「剛果案」,亦涉及香港法院能否就國家行為作出判決的爭論。

雙非、水貨、自由行等社會資源分配爭議,相信中央不介意息事寧人,「港英旗」、反國教或會使內地有人不是味兒,但無損中央對香港的憲制權力,而《基本法》的解釋權及修改權,以至人大常委及香港法院就如何理解國家行為的爭議,儘管未必是最「搶眼」的新聞,卻肯定是中央的命根子。這是「一國兩制」下最敏感的神經線,亦是中港矛盾中最要命的一環。罵倒梁愛詩,只是殺死信差,至於如何疏理,我想不出。

吳康民: 寄望於新一屆港區全國人大代表




香港特別行政區新一屆(第12屆)全國人大代表選舉委員會,已經選出委員和組成,並將在本年底或明年初選出港區人大代表。

上一屆的港區人大代表36人,估計有三分之一或以上因年齡或種種原因會退出競逐,不少新人也正躍躍欲試。以第10屆和11屆比較,逝世的有3人,退選及落選的有12人,即舊人只剩下21人,是六成多一點。第11屆的代表都健在,估計退選的可能與上一屆差不多。

香港特別行政區有別於內地各省市,中央給予特別照顧,加上實行「一國兩制」,其特別之處十分明顯。

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是統一的一個議會。香港代表團與其他省市代表一樣,都是大會的組成部分,只是在生活上和某些後勤安排上,由於沒有地方人大的支援,要予以特別照顧而已。至於另一特別之處,是人民大會堂中的各省市會議廳,都由各省市自行管理,並支付管理費用,而香港廳則香港特別行政區不聞不問,要由全國人大常委會兼管而已。

不應貪圖一個榮譽職位

全國人大號稱是全國最高權力機關,但事實上卻是一個諮詢和清談機構,和全國政協差不多。所以俗稱「兩會」,就是開兩個諮詢會議。雖然許多重要法案和人事決定都名義上由「人大」通過,但因人大代表有六成左右都是各級官員,通過事項當由高層先行議定再交大會。雖然近年反對、棄權票漸多,但都難起否決作用。而人大權力又大部分集中在常委會,每年一次的大會,例行形式而已。

不過,香港是一個對外窗口,代表的自由度較大,一言一行,頗引起國內外注意。如果能善於運用人大代表法所賦予權力,其發言應有一定的影響。

很可惜,香港的全國人大代表,大都把這個名銜當作榮譽職位。每屆換屆之時,各界人士,爭取人大、政協的位子,大都是為爭取榮譽而來。請各位準備競逐者撫心自問,是否如此?

加上代表中擔任香港行政、立法兩會議員的不少。上一屆就有8人,佔四分之一,今年立法會選舉和行政會議改組,人大代表中,又增加了立法會議員4人和行政會議成員1人,他們都是重香港的立法、行政會議的活動,輕全國人大會議。每有會期衝突,都在京請假飛港開會,視全國人大會議可有可無。在我任港區全國人大代表團團長之際,已察覺不少代表人在北京心在香港,開會時頻頻外出打手提電話,或乾脆離席去辦他自己的事去了。「心不在焉」的態度如何能議論國家大事?而無心議論國事並為國家建言獻策,又何必參選人大?

我是很不贊成擔任香港行政、立法兩會的議員再擔任全國人大代表的。因我深知,香港立法、行政議員工作繁忙,責任深重,又何必再去掛一個人大代表的「虛銜」?

應可推薦常委候選人

全國人大常委,並非按各省市地區分配,而是全國統籌安排。但是過去的傳統,香港地區起碼有一名常委。從第6屆開始,時任香港《大公報》社長費彝民是人大常委的第一人。第7屆是霍英東,第8屆二次會議增補曾憲梓,曾氏以後任第9、10屆常委,第11屆選上范徐麗泰。

我認為既然香港有了一個全國人大代表選舉委員會,成員逾2000人,頗有代表性,是否港區人大常委候選人,可由同一個選舉委員會選舉推薦候選人1至2人,再經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選出,如此,其代表性是否更為廣泛?

要根本改變全國人大的性質,有賴於內地的政治改革,有賴於內地政制的民主發展。港人有志參加內地政治,其志可嘉,但要參選而爭取當選,就要負起參政議政的使命,而不是貪圖一個榮譽職位而已。

已當選本港行政、立法兩會議員,如果覺得個人精力有限,便不要徒具虛名再參選人大代表了。如果真的有能力身兼數職,就不能徒具虛名,有負港人所託,當一位「名譽代表」。

沈旭暉﹕「超國組織」歐盟 獲和平獎四啟示




對於歐盟獲得諾貝爾和平獎,自然有不同正反意見,但最重要的一點,還是它作為「超國家組織」(Supra-national)的身分,與以往獲獎的團體都不同。例如無國界醫生1999年獲獎,那是一個國際獨立組織,而即使聯合國屬下的機構曾獲獎,它們也不涉及國家主權的部分上繳。唯獨歐盟以「超國」方式出現而獲得和平獎的認同,兼且非在冷戰期間獲獎,而是在2012年,就別有啟示:

一、既然諾貝爾委員會認同通過經濟合作能有效消除戰爭、促成和平,歐元區也會得到鼓舞,儘管歐元區與歐盟並不相同。這是因為不少人批評歐元區目前的超國機制,導致主權國家難以獨自應付經濟危機,間接催生了社會不穩定;這個諾貝爾獎,卻像是為其他超國機制解決危機的能力背書。

消弭歐洲分離主義恐怖活動

二、歐盟前身歐共體由德法這雙昔日的世仇組成核心,自此兩國基本上再無重要的領土爭議,主權模糊化是其中一個原因,反映評審團認為「歐盟超國模式」能有助解決類似問題。這回應了近年有學者提出東亞可效法歐盟,建立一個以中日為核心的「亞盟」,認為德法由世仇變成密友的經驗,也可在中日身上出現。釣島危機激化後,學界已有人提出長遠而言,唯有「歐盟模式」可解決問題,並慨嘆這類歐洲已基本解決的問題,還在東亞成為焦點。此外,「歐盟模式」對正打算進一步整合的東盟也有催化作用,例如東盟正考慮廢除境內簽證,正是向歐盟方向邁進。

三、歐洲曾是恐怖主義溫,不少分離主義組織都曾以恐怖主義方式活動,最著名的自然是北愛爾蘭游擊隊、巴斯克游擊隊。歐盟在21世紀獲獎而非早年解決德法爭議時獲獎的另一個解釋,相信是《馬城條約》簽訂後,那些以分離主義為目標的恐怖組織,逐漸明白在歐盟這「超國」體系中,有其他方式爭取獨立,而且獨立與否已不是絕對的重要,所以逐漸放棄了武力抗爭。這模式不大能應用於今天中東的恐怖主義,但起碼解決了昔日滋生恐怖主義的部分結構性問題,在反恐年代格外值得注視。

超國身分帶來的劃時代意義

四、歐盟作為超國體系的功能,包括制訂「共同外交與安全政策」(CFSP),雖然這次得獎似乎與此無關,但這類機制也不應被忽略。對那些前蘇聯陣營的東歐、中歐國家而言,假如冷戰結束後走俄路線,也不能保證安全(塞爾維亞即為一例),但加入有CFSP的歐盟,卻可在北約以外,得到歐盟這超國的保障,這對前共產陣營國家極速融入「西方」,頗有幫助。當然,俄方也許會認為這是足以製造新冷戰的危險品,但歐盟的CFSP比北約少針對性、更重防禦,目前還非普京的主要憂慮。而且歐盟其他超國機制已延伸到環保、食品安全、人道主義諸般範疇,這都是促進長遠和平安全的要素。

歐盟在2012年獲獎,確是令人感到意外,但在宏觀歷史角度而言,這是完全合理的,它的超國身分,也令這屆和平獎有了劃時代意義。

古德明: 汪精衞和張邦昌




汪精衞的《雙照樓詩詞?》最近由香港天地圖書公司出版詳注本,汪精衞一時又成話資。或說他錦心繡口,文如春華;或說他苦心一片,不惜英名自毀,與蔣介石密約,一個抗日以衞國,一個投日以保民,「蔣為其易,汪為其難」云云。

汪精衞文章,我幾乎沒有讀過,只是小時看到他《民族的國民》一文:「嗚呼!吾今將述二百六十年來貴族政治,若鯁在喉,慘不欲吐,然有脅我窘我,使我不能不言者。」魚骨在喉,應是吐而後快。汪精衞竟然「不欲吐」,那是我無法理解的,汪文於是從此不讀。

當然,不讀汪文,也會聽過他一九一零年謀刺滿清攝政王,不遂被執,獄中口占的一絕:「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按「引刀」即自己舉刀。《列女傳》卷四載:春秋梁王聽說有寡婦高行者,風華絕代,派國相往聘,高行不從,「援鏡持刀,以割其鼻」,絕梁王思慕,後世因以「引刀割鼻」說婦女貞節。汪精衞不是要舉刀自刎,即使押解刑場斬首,也只能說「殺身成一快」,「引刀」不知應怎樣解釋。

但文章事小,且說國事。一九三八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日本首相近衞文磨發表文告,說要「徹底擊滅抗日之國民政府,而與新生之政權相提攜,以建設東亞新秩序」。十二月二十九日,汪精衞就發表所謂艷電響應。為了做「新生政權」首領,他赴東京朝見日本天皇,一九四零年三月在日本卵翼之下,成立南京國民政府,從此直到一九四四年病死日本名古屋,沐盡日皇恩德,這一切都班班可考。

北宋末年,金兵南下,攻陷汴京,俘虜徽、欽兩個昏君,立宋相張邦昌為帝。張邦昌大驚,想自殺,左右勸止,說不順從金人,金人或會屠城:「相公不前死城外(早前不戰死),今欲塗炭一城耶?」張邦昌不得已,勉強即位,見百官下拜,「但東面拱立」,不敢像國君那樣南面而坐。金人去後,張邦昌失去靠山,不能自安,就退位以迎康王,即後來的高宗皇帝。他上書辯白說:「所以勉循金人推戴者,欲權宜一時,以紓國難也,敢有他乎?」但當時朝野還是鄙薄其人,名臣李綱還主張把他處死:「是宜肆諸市朝,以為亂臣賊子之戒。」史家也把張邦昌列入叛臣傳。畢竟國破之前,他蠹國亂政;國破之後,又做了金邦傀儡四十多天,「謂有其迹而無其事,不可也;謂有其事而無其志,不可也」(《宋史》卷四七五、《四朝聞見錄》乙集)。

論附敵求榮,汪精衞所作所為,百倍張邦昌。但我還是不要再說什麼吧。時代不同了。請看香港文匯報網二零一零年七月二十七日一篇鴻文的評語:「汪精衞絕對是英雄。」


古德明 專欄作家

吳志森: 下一個被打壓的 可能就是你




數碼廣播電台(DBC)終於停播,真是百般滋味在心頭。

十個月前,我被香港台噤聲,被迫離開做了十年烽煙節目主持的職務。當時社會反響不大,只當是節目改革、人事變動,新聞賣了三天,輕輕帶過,就停止了。雖有立法會委員會開會討論,也只是走過場式各說各話。之後,只有零星的專欄評論,再過一會,就甚麼都忘記了。電台主事者滿懷信心也沾沾自喜,全在他們預計之內,掌握之中。

我當時慨嘆,在沉淪的大氣候下,沒有人是孤島,無人可以獨善其身,今天你不挺身而出,不捍衞江河日下的核心價值:人權、自由、民主、法治,他朝,很快不知會輪到發生在誰的身上。

無奈,一語成讖,我的預言也很快應驗了。

我跟DBC的創辦人兼台長大班鄭經翰有一份淵源,十多年前他被襲受傷,我頂替過當主持一段時間,但談不上是深交。二○○四年名嘴封咪,我也多次在報章、在電台口誅筆伐。

DBC生命的最後幾個月,我與鄭家富一起主持黃昏烽煙《十級自由Phone》,這不算一份正職,也沒有計較薪酬,究竟有沒有糧出,當時心中也沒有底。

大班找我做節目,我沒有太多考慮就答應了,原因很簡單,作為傳媒人,對一個媒體的生死,我有義不容辭的責任,雖然力量微薄,未必能改變得了日益衰敗的大環境,但我自覺有一定角色,站到我熟悉的崗位上,可以發揮一定作用。

在這幾個月裏,一些員工因為前景不明而另謀高就,部份更為了削減開支而被遣散,DBC在垂死掙扎,前景極度不明,但留下來的,仍然鬥志昂揚,熱火朝天。他們可能是因為大班的個人魅力而留下,也可能認為會有轉機而繼續工作,但據我的觀察,他們並不只當一份工來做,而是為了一份志業,一份理想而緊守崗位。我在一些大媒體工作過,從未見過這種工作氣氛。

DBC內部的熱火朝天,與外面社會的冷淡反應,形成極強烈對比。同行如敵國,傳媒或冷嘲熱諷,或以懷疑態度看待。以捍衞新聞言論自由為己任的團體,由始至終袖手旁觀,一言不發。部份泛民的立法會議員,因為與大班的舊怨新仇,表現得比旁觀者還不如,蹺着手等着看笑話,又或擺明車馬表示不會支持DBC。

這等現象,着實令人心痛心寒。主事官員蘇錦樑說:DBC事件,屬於內部注資分歧和股東的爭拗,政府並無角色介入。特區政府的不作為,目的彰彰明甚,要借所謂股東分歧,置DBC於死地,把強烈批判梁振英政府的媒體,扼殺於萌芽狀態。

本地傳媒、民主派政客和聲稱保衞新聞言論自由的團體,不知是短視,還是缺乏分析能力,他們的立場和做法,與特區政府根本毫無分別,客觀上,是謀殺言論自由的幫兇和共犯。

老掉牙的呼籲也許早已沒有人聽了,再說一次:沒有人是孤島,無人可以獨善其身,下一個被打壓的,可能就是你。

紀曉風:DBC壽終未正寢 蘇錦樑失職兼卸責

終於,多次預告停播的DBC昨天正式宣告「死亡」,在昨晚8時後按計劃停播,且直至下周一前都不會有節目播放,至於令人關注的公司因資不抵債而或會拖欠員工薪金的問題,台長兼創辦人鄭經翰就表示,不會拖欠員工本月人工,他與行政總裁何國輝及股東夏佳理,願以個人名義承擔,估計涉及300萬元。

DBC最終停播熄燈,隨時違反發牌條件而換來被禁播收場,但商經局局長蘇錦樑昨天竟然表示,至今仍未收到DBC停播的通知,又重申事件屬DBC內部注資分歧和股東爭拗,政府並無角色介入。

然而,DBC停播之事擾攘數月,甚至連停播已成為既定事實時,作為監管持牌電台當局,竟能稱自己沒有角色可言,實既不合情也不合理,難不成要電台正式關門大吉,當局才姍姍來遲介入?

事到如今,就令人想起曾經發生的亞視股權風波事件,時任商經局局長劉吳惠蘭當時就透過亞視股東了解亞視內部的糾紛,她重申的不是當局沒有角色,而是「當局完全掌握情況」;至於蘇錦樑昨天表示,不會揣測事態發展,似乎只是反映當局根本未有為事件變化訂出應急政策,同時在真人示範什麼叫做「唔做唔錯」。

必須指出,蘇錦樑口口聲聲說此乃內部注資分歧和股東爭拗,企圖把DBC停播定性為私人商業糾紛,渾然忘卻DBC獲政府發牌擁有大氣電波這公共財產,營運性質其實近似電力公司、巴士公司、鐵路公司等公共事業,一舉一動都牽涉廣大市民的福祉,絕不能以私人商業糾紛蒙混過關。從這個角度看,蘇錦樑恐怕沒有克盡己職,做好為廣大市民把關的工作。

事到如今,雖然DBC停播已成定局,但同時亦有機會出現如耶穌三日後復活的神跡,因為以鄭家富為首的主持,昨天就在節目中忽然透露,正醞釀發起「義播雲天七日情」,由主持以義工方式,為DBC承擔下星期一起一連七天的節目,希望以「義播」來凝聚民意,爭取DBC可以成功復播。

對於「義播」,一眾主持仍要再商討詳細計劃,但初步構思似乎是令「義播」成為一場公民運動,鄭家富甚至建議,在周五時「拉隊」到政府總部外的公民廣場進行直播節目,再邀請市民參與,並估計隨着之前反對國民教育及新界東北發展中累積的民意,相信應可獲民間力量大力支持,反而「大班」本人,就對義播有保留,但就稱主持人要是這樣做,他都會支持。

這一場DBC股權風波,由8月一直燃燒至今,「大班」一方一直處於相對被動位置,甚至最後「釋出善意」,提出願意售出手上股份,對方亦未有理會,昨天本報的網上論壇《信壇》中,就有「高人」獻計,指「大班」其實擁有甚強理據繼續經營DBC。

網民「公孫喬」指出,由於DBC既是一家私人股份有限公司,也是一個持牌機構,正遵循發牌條件向公眾提供服務,如出現股權爭拗,雙方鬧上法庭,法院在這先決條件下,判決多是令導致DBC不能經營的股東必須退出,換言之黃楚標一方要把股份賣給鄭經翰一方。

本來股份作價是按照DBC當前的價值再加上DBC商譽計算,然而,由於現時DBC已資不抵債,故股份已是一文不值,加上黃一方等乃基於DBC是一盤賠本生意而拒絕注資,也令DBC商譽變成零,雙方因此大多要庭外和解,否則黃楚標的損失更大。

不過,民事訴訟可涉及天文數字的訟費,故「大班」等相信要有心理準備。此外,律政署近年已對香港民事訴訟法作出優化,讓入稟雙方在正式開庭前須先尋求訟裁,反而因為DBC並非一般私人公司,實是持牌機構,故訟裁一事廣管局絕不可能置身事外,但廣管局一直完全沒有介入也沒有出面調停,明顯是有問責官員失職。


艾自由: 要眼白白看着DBC死亡嗎?

由「大班」鄭經翰創辦的香港數碼廣播(DBC),因為以黃楚標為首的幾名股東拒絕按照原計劃注資,陷於財困被迫停播。事件不但嚴重打擊香港數碼聲音廣播的發展,也令言論自由的空間進一步收窄。有聽眾已自發組織關注組,要求政府及立法會議員介入這宗關乎公眾利益的事件。然而迄今無論是政府、政黨、主流傳媒乃至新聞業界團體的反應,卻教人非常失望。

自八月初以來,DBC即疑因為政治壓力頻傳出停播的消息,可是本有責任推動數碼聲音廣播的商務及經濟發展局,卻一直闊佬懶理。DBC停播後,局長蘇錦樑仍然以「事件屬於電台內部注資分歧和股東爭拗」為擋箭牌,指政府不宜插手。可是,就在短短三個月之前,蘇局長卻介入了一度被他形容為「商業決定」的倫敦奧運免費電視轉播權爭議,在最後關頭出手促成三間電視台高層談判達成轉播共識,這豈不是雙重標準嗎?

素來標榜捍衞港人言論自由等核心價值的部份泛民主派政黨和議員,在這次DBC事件上也表現失職。DBC停播當日,工黨議員何秀蘭仍然以「未掌握董事局紛爭背後的原因」為由,對是否願意以議員身份介入事件顧左右而言他。從前一直是泛民旗艦政黨的民主黨,未知是否因為近年經常被鄭經翰尖銳批評,包括何俊仁在內的一眾議員,對DBC停播也幾近緘默。諷刺的是,屬於建制派的立法會議員馬逢國,已表態認為政府應該盡快積極介入、協調DBC的股東爭議。民主黨和部份泛民議員,你們是在裝睡嗎?

主流傳媒方面,也許因為「同行如敵國」,DBC的聽眾數量也不及其他FM電台,大部份報章與電子傳媒對DBC事件並無太大關注,只把事件當作是股東爭拗或商業糾紛,反正少了一個「競爭對手」也不是壞事。一些傳媒中人也許覺得大班這次只是「押錯注」,甚至揶揄這就是他找黃楚標入股的「下場」。以捍衞新聞和言論自由自居的香港記者協會,迄今也未就事件發表過一篇聲明。雖然DBC沒有自己的記者,負責新聞節目的從業員可能也只有數人,記協也沒有收過有關員工的求助,但是一個初生廣播機構疑牽涉政治因素被扼殺在萌芽狀態,又豈能無聲?

DBC是一個非一般的電台,有人也說它「反政府」,不但請來了不容於香港電台的前名嘴吳志森開咪繼續反聲,甚至連電台交通消息也不忘揶揄特首梁振英及其班子,風格令聽眾耳目一新。在主流傳媒已逐步歸邊、香港FM廣播頻道又長期僅限於七條無法再增加的情況下,大班敢於在新生的數碼廣播大膽投資創立DBC,客觀上是擴闊了批判言論的尺度和空間。愛因斯坦說過:「這世界不會被那些作惡多端的人毀滅,而是冷眼旁觀、選擇緘默的人。」或許,大班以往的言論得罪了很多傳媒和政界人士,致使他現在落難,也沒有很多人願意為他發聲。不過,請冷對這次「股東紛爭」的人要記着:今日吾軀歸故土,他朝君體也相同!

 
艾自由  越位網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