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2013年3月29日星期五

李怡: 一群人做夢,夢想就會成真




習近平接班後,新的經典用語是「中國夢」,而香港人從1988年開始做「普選夢」已經四分一世紀了,現由佔領中環啟動,正把普選夢推向新階段。

習近平的中國夢,從去年十八大就開始講個不停,甚麼是他的中國夢呢?他說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夢,「就是要實現國家富強、民族振興、人民幸福」。從中國近年的經濟成長來看,大陸和海外的一些論者都表示有信心實現。中國今天的GDP總量佔世界第二位,十八大報告聲稱要在「2020年實現GDP2010年翻一番」,也就是說中國GDP將與美國相當,或者超過美國。

最近,一段韓國經濟講師崔勝基(Choi Seung Ki,音譯)透視中國經濟問題的視頻,在大陸網絡爆紅,但近日已被屏蔽。

崔勝基的講課題目是《幸福的美國人與我們可憐的中國朋友》,他說美國人幸福是因為可以花很多錢,中國人可憐是因為沒錢可花。人們生活有必需品有奢侈品。必需品是衣食住行所必需的生存品,奢侈品是豐富生活質素的商品。

無論奢侈品寶馬還是賓士車,中國的價格要比美國貴一倍;即使一般的奢侈品──電影票,中國也比美國要貴約兩倍;而54吋液晶電視機,中國的價格是美國的4倍。然而,中國的人均GDP還不到美國的十分之一。收入超低的地方價格卻超貴。為甚麼?因為中國的貧富差距大。大部份中國人只能買生活必需品,只有少數貴族才能買奢侈品。賣奢侈品的老闆鎖定佔人口少數的消費群體,價格也就相應提高;在美國由於能買得起奢侈品的人多,價格也就相比之下便宜。不是因為國家窮、也不是因為國家富,而是因為貧富差距的高低決定了奢侈品價格的高低。

韓國人工平均大約是每小時10美元,美國大約是20美元。中國每小時人工大約0.8美元;而中國人工作時間長度居世界前列。

如果把收入分為工資收入和非工資收入(如投資、分紅、經營事業盈利、利息、專利、福利金等),則工資收入佔GDP的比重在美國約58%,在韓國約44%,而在中國,這一比例僅8%,非工資收入佔92%

崔勝基還表示,獨裁專制國家會形成巨大貧富差距,而世界上沒有一個獨裁專制國家能夠消除貧富差距,所以說這類國家根本無法進入「人民幸福」的發達國家。說這個國家哪一天會趕超美國,那是不可能實現的夢想。

佔國民收入92%的非工資收入是怎麼來的呢?它主要不是從投資、利息等得來,而是各種貪腐滋生的。

20104月初,國務院研究室的一個調查報告披露:131萬中國縣團級以上官員及其家屬佔有全民財富的80%19962003年中高級官員及其家屬流出境外的外逃資金達22,000億人民幣。十年後的今天,當然遠不止此數了。

更大數目存放內地。20106月底,全國個人儲蓄存款達75,200億元,其中縣團級以上官員及其家屬的個人儲蓄高於40,000億元。這些都只是官方數字。

美國政府統計,中共部級以上官員(包含已退位)的兒女輩擁有美國綠卡或公民身份的佔74.5%,孫輩則達到91%或以上。除美國外,當然還有移居其他國家的人。

貪腐是全國性的,不限於縣團級以上,下面的貪腐可能更瘋狂,中國就是這樣一個由貪腐權貴利益集團統治的國家。

在這樣的貪腐結構下,你認為中國的既得利益集團會「愛國」嗎?習近平的「中國夢」若非空想也僅是口號,既得利益集團做的都是發財夢、移民夢、一邊安排後路一邊留在大陸看能撈多少能撈多久的「裸官」夢。掌權者對香港普選的愛國愛港的要求,就是要聽命中央,不干預甚而要掃除法治和輿論的監督,讓中共權貴自由掠奪香港財富,給他們移居香港並跳往外國的方便,也讓全國憑各種關係撈到錢的少數人來香港炒高樓價物價,擾亂香港正常的自由市場。中港融合就是在政治、經濟上配合中共既得利益集團的撈錢和安排後路的大趨勢大行動。

佔領中環爭取真普選,是要重奪香港自主,去對抗使香港淪亡的大勢。《蘋果》訪問一位的士司機培哥說:「嗰個書生樣嘅教授提出,話要一人一票吖嘛,雖然發夢冇咁早,但呢個世界梗要有人發夢先得。」

筆者想起披頭四歌手約翰.連儂的話:「一個人做夢,夢想只是空想;一群人做夢,夢想就會成真。」

中共的強國夢,最多只是一個人做夢,其他應和的人,都各懷鬼胎。但香港人的普選夢,則是一群人做夢,而且做夢的人會越來越多。極權政治之所以看起來牢不可破,是因為沒有人懷疑它可破,但越來越多人認為它可破的時候,它就守不住了。歷史的教訓就是如此。

因此,一群人做夢,夢想就會成真。

何潔泓: 在那黑暗而封閉的碼頭國度




     這不是一件事的結果,是一件事的開頭。
    墨寫的謊說,決掩蓋不住血寫的事實。
    血債必需用同物償還。拖欠得越久,就要付更大的利息。

    — 魯迅〈無花的薔薇之二〉


一、引子

對於海洋,我們從小就有無限想像。對於海員,我們總會幻想那藍領巾白襯衫在海上迎風而行的英偉。對於碼頭工人,我們或許幻想他們吹著海風、在蔚藍的天地一色裡,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如宮崎駿《紅花坂上的海》,嗚聲冒起,船隻靠岸,海鷗略過,拋下繩索,迎著微涼,浪漫的工作。

但原來,在封閉而黑暗的碼頭業裡,在李嘉誠的高壓統治下,一個我們不能進入的勢力國度,我們對碼頭工人,壓根兒,一無所知。

前幾天的早上,我隨行到了荔景碼頭幫忙收集碼頭外判工簽名,希望團結工人令工會能與資方談判,在十多年沒加薪的情況下作出爭取。只見工人急急地往碼頭方向走去,口裡唸著「怕遲到」。碼頭太大,迷宮一樣,橫跨葵涌、美孚、荔景的海岸。據說美孚那邊有條捷徑去碼頭,要爬過高聳的鐵網圍欄,危險,卻仍有不少工人從那裡繞道。碼頭太大,迂迴百轉,他們那種趕頭趕命的心情,不難理解。我想起中學時跑回學校的焦急,我們被罰的是留堂,工人卻是被罰飯碗不保。

碼頭工人的樣子很易分辨,黑黝黝、結實實的大多就是了,在日曬雨淋之下,他們有他們天然的特徵。猶記有個外判工跟我說,「很久沒加過人工了,我還要養一家大細,只能默默做,沒什麼希望,只想多勞多得,但現在多勞也不是多得」。這不是個別例子,在外判公司的魔爪下,這是眾生相。在以商業邏輯運作的資本主義社會裡,我們無法想像,工人面對的困境是多麼絕望、資本家施以賺到盡的手段是何等決絕。

二、和黃碼頭一二事

香港國際貨櫃碼頭(HIT),隸屬和記黃埔港口集團,是世界最大的私營貨櫃碼頭經營商。它擁有四號、六號、七號、九號(北)泊位,同時與中遠太平洋合資經營八號兩個泊位。公司最終持有人是最為人熟識的誠哥,而他的和黃港口集團在二零零九年的稅後盈利是高達13.9億元。

公司旗下有五間外判商,分別為現創、聯榮、高寶、永豐及培記,負責聘請碼頭內不同的工種,包括橋邊理貨員(俗稱揸紙)、繫絪員(俗稱水爺)、機手、掛釩員、內運車司機、驗櫃員等。工種主要分為公司工及外判工,公司工由香港碼頭公司直接聘用,直屬李嘉誠,在待遇上較合理和穩定,例如有輪班時間、按月出糧(普遍有十七個月糧)、有固定食飯時間、年尾花紅等。外判工則由外判公司招聘,有時再作二判、三判。工作時間由十六至二十四小時不等,按工出糧,每二十四小時一千一百一十五元,三更工資不一。福利上,外判工沒有規定的食飯時間、也沒有醫療保障和花紅。

三、碼頭工人的悲歌

試想像一個人連續工作二十四小時、在四號、六號、七號、八號泊位之間遊走,遊走整整,一晝一夜。事實上,貨櫃碼頭裡的揸紙和水爺,其實就是如此。他們要每月都連續工作廿四小時,做足三更。A更由早上八時到下午五時、B更下午五時到凌晨十二時、C更凌晨十二時到早上八時。一做做三更,不得選擇,不得跳更。上班與下班,時鐘剛剛好,轉了兩個圈。在繁忙的船期,節日前後,外判商為了減少人手,碼頭工人不得不加班,「直踩」七十二小時。

除了工時密集,基於船隻的既定航線,工友的工作效率必需要快。由於船隻在香港停泊過後,需按時前往台灣、馬來西亞、新加坡、印度等地,故此他們的工作不得延誤。在高壓的環境下,工人連續工作一日一夜,疲於奔命,但工資卻少之又少。現時揸紙和水爺工作一連三更,只得 $1115,比起1997 $1480的工資水平更要低。換句話說,他們現時平均時薪大約只有 $ 50

人工低之餘,他們的吃飯時間也不定。他們有時間則吃,沒時間則不吃;有時也許要在橋邊吃,好彩有空檔的則能在休息室吃。至於龍門吊機員及船旁吊機員,十二小時都要在吊機內操作,因此一日三餐都在吊車內解決,飯盒由吊臂運到八九層樓的空中。基於身處高空,為了保持運作,工人不能往來復返,結果被迫大小二便皆在吊機解決。據說有工人只能把小便往下射,大便則以報紙包裹。你可能覺得他們不衛生,但如果不是公司對工人的規訓如斯嚴厲,他們也不想如此。這是制度的錯,與工人無尤。

工友在每天坐十二小時的情況下,不少也落得頸骨變形、腰骨弧度被拉直。此外,工時長也令碼頭意外頻生,包括交通意外、貨櫃掉下和火警等。據工友轉述,碼頭內曾發生貨櫃倒塌壓著人卻沒人知道的意外。早前有貨車司機猝死於車內也只是冰山一角。至於風季,曾有工人被要求在八號風球下繼續工作,直到完成該貨櫃為止,完全違反守則,卻未受到政府應有的保障。在這個封閉而九反的國度,勞工署對於工傷和內情一無所知。

隔著一個閘口,就是兩個世界。一個現代摩登燈紅酒綠,一個則是除了勞動、還是勞動。

四、岸上的階級鬥爭,碼頭工人需要我們支持

說回我在荔景天橋上收集簽名的情景。當日有很多外判工在簽名時,也不肯寫全名或留下所屬公司,怕被公司揪後算帳。事實上,公司很多時都會對參與示威的工人故作留難,甚至阻止他們對抗資方,不然即作解僱。是故李嘉誠以消音政策,鞏固資本日復日對勞動者的壓迫。

今次,百多個工人站出來,爭取應有的權益,無疑懷著無比的勇氣。在十年沒加薪,碼頭卻年年賺錢的搶奪下,他們要求薪金每年調整、 爭取工人與資方談判的權利、工作廿四小時加薪三百,這些條件在我看來實在合情合理。勞動者從來對一個地方的發展都默默地作出最大貢獻,沒有他們也就沒有建設、沒有他們也就沒有城市。但在外判制度和利益最大化的原則下,他們往往成為犧牲的一方。在資本家狡猾的分化和偽懷柔政策下,我們必需看清他們剝削工人的事實和本質,與社會的基層工友共列一線,對抗壓迫。

凌晨時份,我手上拿著一份碼頭手繪圖,上面有很多圖形,代表貨櫃的長方形、吊機的直線、泊位的虛線、物流的箭咀、船隻的三角形。還有很多碼頭公司、外判公司的名稱,不同的勢力範圍每天上演著惡性競爭的割據和分化,公司互相吞併互相對壘,工人不得而知,任由擺佈。據說,只作招聘的外判商每三千就拿二千,只予一千工人,無本生利。

看著這份地圖,是我們不能內進的彼岸,只能隔空幻想工人的血汗,這是香港的富士康。封閉的碼頭業是資本家的競技場,以壓榨為手段、進帳為目標,以擴張率最快、吞吐量最多、排名度最高為繁榮的指標、驕傲的業績。看著香港國際貨櫃碼頭的網頁開頭:「董事長的話」,他說:他為碼頭工作的團隊感到驕傲。簡直令我作噁,虛偽得令人問心有愧,粉飾太平只是合理化資本家剝削勞工的序言罷了。在繁榮的背後,是碼頭工人的辛酸史。在優美的藍巴勒海峽背後,是資本主義所縱容的權力不對等。

支持工人,支持抗爭,支持談判,支持工人以抗爭和談判奪回勞動成果。

2013年3月28日星期四

陶傑: 幾句真話




中國打出「第一夫人牌」,由歌星出身的第一夫人訪問俄國,官方的新華社和大陸網民極度讚美,中國網民歡呼「終於有一個拿得出去的了」,不知是什麼居心。

有點歷史視野的有識之士,都為這位美艷的第一夫人擔憂。

因為中國人十分多疑,中國的政治尤為險毒。大陸網民說「終於有一個拿得出去的了」,這句話極為奸詐。在中國人社會,一個人受到讚美,即使其本人毫無反應,或謙遜否認,他即刻已經賺取了九十九個埋伏在黑暗中的敵人。

「魔鏡,魔鏡,告訴我誰是世界上最美」,西方的白雪公主童話警告過了,何況中國有呂后砍殺戚夫人的嫉恨文化。現代的王光美女士以國家主席夫人身份外訪印尼,由於受過美國傳教士辦的輔仁大學的西方儀態訓練,風度甚好,中國老百姓曾經歡呼有一個「拿得出去」的第一夫人了,這就是說另一個第一夫人江青「拿不出去」。後來時機一成熟 ,江青和她的老公下令紅衛兵羞辱批鬥,幾乎將王光美判處死刑,卻沒有像處置戚夫人一樣,砍掉手足,挖去眼睛,在七孔裏灌水銀,扔下毛廁,是很大進步了。

何況什麼「第一夫人外交」,把老婆拿上桌子比拚,完全是西方的價值觀。中國人大委員長吳邦國多次訓斥:中國不能搬西方價值那一套。根據中國文化,女人不可以拋頭露面,再「第一夫人」,也不過是糟糠之妻,所以,中國網民歡呼,美國有米歇爾,現在他們也有了,硬要跟美國人拚第一夫人,這種崇洋西化的惡劣思想,由新華社來帶頭,本身就是反中國。

中國第一夫人或許也自覺處境凶險,她說:「我永遠在一個從屬的位置。」這句話的意思,是她不會做慈禧太后。此一表態無疑令人欣賞,然而,西方國家的夫妻關係,太太並不是丈夫的從屬(Subordinate),而是夥伴(Partner),「第一夫人」之西方概念的紅酒瓶子,裝的不是這種二窩頭。

「中國第一夫人」的風頭之外原來是風險。魅力一樣非凡的吳委員長沒說錯:「西方價值觀」真的不可以隨便搬來中國的,一步一驚心呀,尤其是女人。亞洲首富教導香港的梁振英:愛國要講真話。要補充一句:不論愛哪一國,都要講真話。我又講真話了,對於中國人,真話必然不中聽,拜託,請不要又發怒呀。

古德明: 俯視萬物、紅原子筆




問:英文歌"Top of the World"有以下一句:I'm on the top of the world, looking down on creation(我在世界最高處,俯視萬物)。按look down on是「輕視」,「俯視」是不是應說look down at

答:Look down on something / someone原意是「俯視某物 / 某人」,「輕視」是引伸的意思,只是這引伸的意思今天比原意較為常見。當然,說look down at something / someone也可以,例如:I looked down on / at the city from the peak(我在山頂俯視這城市)。

十九世紀英國詩人白朗寧(Robert Browning)有一首長詩《所羅》(Saul),說這個以色列明君有如臨照大地的太陽:Each deed thou hast done / Dies, revives, goes to work in the world; until e'en as the sun / Looking down on the earth... (汝之所為,衰而復振,行於世上,如太陽臨照大地)。這一句的on,也可改為at

問:「紅原子筆」我從前的英文老師說是red ball pen,但我看過一本書說,「原子筆」不可叫ball pen,而應叫ballpoint pen,對嗎?

答:「原子筆」叫ball penballpoint penballpoint都可以,例如:I used a red ball pen / ballpointpen to underline his spelling mistakes(我用紅原子筆在他拼錯的字下畫一條線)。

Ball pen這個詞,我查過十多本字典,包括《牛津高階英文詞典》和《朗文當代英文詞典》,都不見收錄,頗為奇怪。但英文詞典巨擘Webster's Third New International Dictionary of the English Language有以下一條:「ball pen: ball-point pen。」

湯家驊:星 星 之 火




他 坦 然 地 說 : 「 我 想 也 想 不 到 香 港 人 的 反 應 會 這 麼 的 熱 烈 ! 」 戴 耀 廷 自 己 也 承 認 他 在 二 ○ 一 ○ 年 第 一 次 提 出 「 佔 領 中 環 」 時 , 社 會 是 毫 無 反 應 的 。 也 許 分 別 在 於 , 今 天 民 主 派 等 不 了 , 年 輕 人 等 不 了 , 連 學 者 也 等 不 了 。 大 家 無 言 以 對 , 互 相 對 望 , 都 在 問 : 可 以 做 甚 麼 ? 一 個 簡 單 的 意 見 , 轉 眼 間 便 化 為 全 城 熱 話 。

他 沒 轉 彎 抹 角 , 直 接 承 認 不 用 佔 領 中 環 是 「 佔 領 中 環 」 的 目 的 。 學 者 即 是 學 者 , 學 者 是 理 想 主 義 者 , 是 理 論 專 家 ; 學 者 看 不 見 矛 盾 , 也 看 不 見 困 難 。 我 問 : 「 如 果 佔 領 中 環 的 目 的 是 不 用 佔 領 中 環 , 但 假 如 同 輩 壓 力 致 令 所 有 尋 求 政 改 共 識 的 人 也 走 去 佔 領 中 環 , 那 麼 會 不 會 自 我 實 現 了 最 怕 見 到 的 厄 運 ? 」 他 沒 有 答 案 。 他 只 希 望 這 不 會 發 生 。 我 實 在 沒 膽 量 去 潑 冷 水 , 但 整 個 計 劃 最 弔 詭 的 地 方 是 運 動 越 成 功 , 運 動 背 後 的 目 的 便 越 無 法 達 到 , 最 終 只 有 佔 領 了 中 環 的 事 實 !

有 人 警 告 若 佔 領 了 中 環 , 累 積 了 近 三 十 年 的 民 主 運 動 可 能 於 一 旦 。 答 案 是 , 走 到 了 這 一 步 , 我 們 熟 悉 的 民 主 運 動 也 已 失 去 了 存 在 價 值 , 也 是 放 手 的 時 候 了 。 有 人 擔 心 行 動 會 被 騎 劫 , 某 程 度 而 言 , 擔 心 也 沒 用 , 因 為 我 相 信 被 騎 劫 是 無 可 避 免 的 。 這 麼 多 人 聚 在 一 起 , 一 個 人 的 小 動 作 , 很 可 能 已 輕 易 地 挑 起 為 大 規 模 的 動 亂 。 就 是 大 部 分 人 沉 得 住 氣 , 誰 敢 說 在 不 斷 的 挑 釁 和 刺 激 下 , 所 有 人 都 可 以 在 全 程 時 間 保 持 冷 靜 ? 這 是 不 可 能 的 。 也 許 這 正 是 香 港 的 宿 命 , 我 們 只 好 咬 牙 面 對 現 實 。

星 星 之 火 可 以 燎 原 , 但 燎 原 後 要 經 過 多 少 場 春 雨 才 可 令 寸 草 再 生 ? 要 經 過 多 少 寒 暑 , 才 可 令 這 偌 大 的 傷 口 得 以 修 補 ? 但 正 如 戴 耀 廷 說 「 佔 領 中 環 」 已 爭 取 了 自 己 的 生 命 力 , 任 何 人 也 已 控 制 不 了 。 我 們 只 好 隨 這 漩 渦 轉 下 去 。 因 為 我 們 已 沒 有 選 擇 的 餘 地 !

戴耀廷: 北京對真普選的四重「沒信心」

最近北京政府放風2017年特首普選要設預選機制,確保普選產生的特首是由「愛國愛港」人士擔任,目的是不希望普選產生的特首是一名對抗中央的人,以防中央在「一國兩制」下的主權尊嚴受損,以及中央與特區政府之間的變得複雜難控。這想法其實反映了北京政府對真普選在香港實行存有四重的「沒信心」。

第一重的「沒信心」,當然是對泛民主派沒信心。

北京怕的是一旦實行真普選,泛民主派的人會當選特首,而他必定會抗拒中央的。事實上,不少泛民中人都是在中英談判香港前途問題時,第一批走出來支持中國恢復對香港實行主權的人,反觀現在不少的建制派中人當時還在想盡辦法要英國人延續管治權。

不少泛民中人對國家的感情都是非常深的,也是出於「愛之深、責之切」,才會在「六四問題」上與北京存下心結;但當年六四的訴求,正正是現在習李新政所不斷強調的打擊貪腐。是以大家其實不存在不可化解的矛盾。

況且,即使由泛民中人出任特首,體制上他由中央政府任命,即使心裏不願,還得履行身為特區首長的憲制責任,向中央政府負責;即使他的支持者要求他向中央領導人表達一些抗拒中央的意見,他反要想盡辦法頂住支持者的要求,令他與中央可以維持工作上的關係。相信由泛民中較溫和及理性的領袖出任特首,北京所顧慮的情況是不會出現的。

第二重的「沒信心」,是對建制派沒信心。

北京怕一旦實行真普選,一定是泛民候選人必勝,建制派候選人必敗。 不過,香港的建制派、尤其是商界實在是北京這個母親寵壞的孩子,「母親」長期以來給予「孩子」制度上的照顧,弄到他們到了「成年」,竟連照顧自己的「基本生活能力」也沒有;北京若不狠下心腸一次,逼他們「自立」,那麼他們一世也只能是在母蔭下生活的「裙腳仔」。

其實,以商界擁有的龐大資源和人脈網絡,在真普選的制度下,他們要找代言人根本易如反掌,只是過去多年在制度的保護下,錯失在「政治市」以「低價入市」的大好時機。雖然現在肯定要「高價入市」,但總比「不入市」為聰明。

北京實在應對香港商界有更大的信心,只要放手鼓勵讓他們離開「母親」的庇蔭出去闖一闖,他們必可以在香港的「政治市」打開一片天的。

第三重的「沒信心」,是對港人沒信心。

北京怕一旦實行真普選,香港的選民必會投票予泛民候選人,故建制派候選人必敗。誠然,香港選民投票有所謂「六四黃金比例」——六成選民支持泛民,四成支持建 制派;但這個數字只是計算合乎選民資格、並已登記為選民、將會投票的港人;至於那些還未登記為選民或過去鮮有投票的登記選民的取態會是怎樣,實在是未知之數。以2017年普選特首這件香港百年盛事,必有更多港人登記為選民,並會前往投票,而這一批中間選民對選舉結果將會產生關鍵性的作用。

其實,北京若夥拍建制派公開承諾香港可有真普選,特首候選人不會有任何篩選,讓港人自由選擇,甚至提出最開放的選舉方法,泛民主派過去多年爭取民主普選的道德高地將會頓失。

雖 然泛民主派還可以高舉勝利旗幟,指稱終於成功為港人爭取到真普選,但從其他國家的選舉經驗看,若一派在某事上得利,中間選民在「鐘擺效應」下,在下一輪的投票決定反而會投向另一派——若泛民主派在爭取普選制度上得勝,那麼在接着的特首普選上,中間選民很大可能會投票予建制派候選人而非泛民候選人。

第四重的「沒信心」,是對自己沒信心。

北京過去多年努力進行經濟改革,成績是有目共睹的,但為何一直未能取得港人認同和信任?要取得港人信任,根本毋須用上各式操控工具,例如以預選來篩選特首候選人,這對一向熱愛自由自主的港人來說,將會產生更大反感。

其實,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要相信自己,相信中國現在的成就必會在港人心中產生共鳴,而習李新政正是要繼續帶領國家完成「中國夢」,在過去、現在和將來所作的一切努力,最終必會獲得港人認同。中國母親只要願意讓已成長的香港孩子自主,世上又有多少不愛母親的孩子!

馬家輝:仇 中 與 仇 港




近 日 碰 見 一 些 內 地 朋 友 , 無 不 向 我 問 及 香 港 政 府 「 禁 運 」 奶 粉 的 細 節 和 效 果 , 彷 彿 我 是 特 區 首 長 或 保 安 局 長 , 儼 然 香 港 代 言 人 ; 可 見 其 關 心 , 卻 亦 可 見 其 譴 責 。

為 什 麼 是 「 譴 責 」 ?

從 他 們 的 口 吻 和 語 氣 便 聽 得 出 來 。 就 是 那 種 , 嗯 , 怎 麼 說 呢 , 應 該 是 於 話 語 裡 處 處 流 露 不 滿 和 譏 諷 , 或 轉 彎 抹 角 地 , 或 直 語 不 諱 地 , 責 備 香 港 人 「 無 理 取 鬧 」 、 「 自 私 自 利 」 之 類 , 對 於 香 港 政 府 的 奶 粉 限 額 政 策 全 不 支 持 。 一 位 官 員 朋 友 算 是 箇 中 代 表 , 晚 上 十 一 點 喝 完 酒 , 在 散 席 以 前 , 他 把 我 拉 到 宴 會 廳 一 旁 , 伸 出 右 手 食 指 , 指 我 的 鼻 子 , 咬 牙 切 齒 地 道 : 「 家 輝 , 你 們 香 港 人 真 TMD 沒 良 心 ! 回 歸 以 來 , 你 們 要 什 麼 , 中 央 便 給 什 麼 , 可 沒 虧 待 香 港 半 分 ! 如 今 你 們 見 死 不 救 , 不 顧 內 地 孩 子 的 死 活 了 嗎 ? 」

我 搖 頭 苦 笑 , 沒 答 腔 。 他 或 許 以 為 我 認 同 他 的 說 法 , 故 對 香 港 政 府 之 無 能 苦 笑 。 其 實 他 才 是 我 的 苦 笑 對 象 。 如 果 內 地 官 員 那 麼 看 重 「 內 地 孩 子 的 死 活 」 , 為 什 麼 不 嚴 管 土 產 奶 粉 品 質 ? 為 什 麼 對 劣 貨 橫 行 視 若 無 睹 ? 這 , 才 是 「 見 死 不 救 」 啊 。 對 了 , 還 有 , 真 的 是 香 港 人 「 要 什 麼 , 中 央 便 給 什 麼 」 嗎 ? 民 主 普 選 呢 ? 中 央 , 以 前 有 給 嗎 ? 將 來 會 給 嗎 ? 別 開 玩 笑 了 , 老 兄 。

所 以 我 懶 得 對 這 位 朋 友 說 半 句 話 , 免 得 他 動 了 氣 , 喚 來 保 安 , 像 對 待 採 訪 劉 曉 波 太 太 劉 霞 的 香 港 記 者 一 樣 , 對 我 拳 打 腳 踢 、 棒 擊 棍 捶 ; 保 住 小 命 比 較 重 要 , 留 得 青 山 在 。

而 我 真 正 有 所 感 慨 的 是 , 香 港 民 間 固 然 基 於 如 此 或 如 彼 的 理 由 有 愈 來 愈 濃 厚 的 「 仇 中 」 情 緒 , 即 連 中 國 大 陸 亦 以 極 快 速 度 湧 現 愈 來 愈 明 顯 的 「 仇 港 」 感 覺 , 由 官 場 到 民 間 , 普 遍 認 為 香 港 人 於 回 歸 十 六 年 後 仍 然 滿 腦 子 「 奴 性 」 。

這 才 是 最 令 我 焦 慮 的 地 方 。 一 方 之 仇 , 或 許 只 會 怒 罵 ; 兩 方 互 仇 , 卻 可 造 成 嚴 重 的 衝 突 、 對 決 、 廝 殺 , 而 於 過 程 裡 必 易 構 成 沒 法 彌 補 和 修 復 的 傷 害 與 憎 恨 , 並 且 容 易 猛 烈 升 級 , 不 可 收 拾 , 到 最 後 , 沒 有 人 是 贏 家 , 所 有 人 都 慘 敗 。

不 是 有 人 宣 稱 假 如 北 京 不 准 港 人 普 選 , 將 要 發 動 「 佔 領 中 環 」 嗎 ? 聞 說 有 人 揚 言 , 一 旦 「 佔 領 中 環 」 事 成 , 他 們 便 要 組 織 「 保 護 西 環 」 , 對 抗 對 衡 , 更 不 排 除 激 烈 的 肢 體 攻 擊 行 動 。

香 港 沒 有 台 式 藍 綠 , 卻 有 台 式 對 決 。 可 是 香 港 沒 有 投 票 民 主 , 故 如 洪 水 沒 有 出 路 , 唯 望 切 勿 潮 漲 決 堤 , 煮 鶴 焚 琴 , 把 所 有 香 港 人 拉 在 漩 渦 裡 沉 淪 。

吳志森:合 訂 本




政 客 、 官 員 、 公 眾 人 物 , 所 有 掌 握 權 力 的 人 , 在 香 港 這 透 明 度 極 高 的 社 會 裡 , 差 不 多 一 言 一 行 一 舉 一 動 都 是 公 開 的 , 不 只 公 開 , 還 透 過 各 種 媒 體 記 錄 下 來 , 千 秋 萬 載 , 永 不 消 失 。 資 訊 科 技 發 達 , 若 干 年 後 , 即 使 人 早 已 不 在 了 , 肉 體 化 作 一 縷 青 煙 , 但 音 容 宛 在 , 在 YouTube 仍 可 找 到 你 的 蹤 影 、 聽 到 你 的 聲 音 、 看 到 你 的 醜 態 。

可 能 不 需 要 等 這 麼 久 , 下 一 輩 長 大 了 , 有 知 識 了 , 懂 事 了 , 知 道 如 何 分 辨 善 惡 美 醜 了 , 有 一 天 , 突 然 走 到 你 的 跟 前 , 氣 的 向 你 質 詢 : 當 年 , 你 為 何 公 開 說 謊 , 指 鹿 為 馬 , 助 紂 為 虐 , 把 黑 說 成 白 , 為 獨 裁 暴 君 說 項 。 今 天 搞 成 如 斯 田 地 , 你 有 無 可 逃 避 的 罪 責 … … 有 沒 有 準 備 , 終 有 一 天 , 會 被 嚴 詞 詰 問 , 你 如 何 面 對 ? 怎 樣 回 答 ? 有 沒 有 想 過 , 今 天 所 做 的 一 切 , 會 禍 延 下 一 代 , 受 到 至 親 的 指 摘 , 永 遠 釘 在 歷 史 的 恥 辱 柱 上 ?

或 許 你 會 為 自 己 辯 解 : 沒 辦 法 呀 , 形 格 勢 禁 , 毫 無 選 擇 , 不 這 樣 做 , 位 置 不 保 , 我 的 事 業 , 我 們 的 家 庭 , 能 有 今 天 嗎 ? 搞 眾 人 之 事 就 是 撈 偏 門 , 不 是 良 心 事 業 , 不 能 只 講 原 則 和 價 值 , 權 謀 和 手 段 還 是 必 須 的 。 何 , 我 們 今 天 不 是 活 得 好 好 嗎 ?

當 然 , 只 看 眼 前 的 權 力 和 利 益 , 這 些 他 們 都 顧 不 上 了 。 中 國 政 治 所 以 沒 有 進 步 , 辛 亥 革 命 過 了 100 年 , 共 產 黨 建 國 也 超 過 60 年 了 , 整 個 神 州 大 地 , 封 建 皇 朝 的 腐 臭 氣 味 仍 然 驅 之 不 去 , 究 其 原 因 , 是 有 太 多 思 想 行 為 上 已 經 自 我 化 作 公 公 、 太 監 和 閹 人 , 男 男 女 女 , 只 懂 逢 迎 權 貴 , 不 顧 子 孫 後 代 , 在 權 力 面 前 唯 唯 諾 諾 , 不 敢 講 真 話 , 不 敢 道 出 真 相 。

當 然 , 選 擇 視 而 不 見 , 沉 默 自 保 的 人 當 然 更 多 。 中 國 知 識 人 常 用 這 樣 的 話 來 自 我 安 慰 : 我 雖 然 不 能 說 真 話 , 但 絕 不 會 講 假 話 。 說 法 與 名 作 家 韓 寒 大 致 相 同 : 雖 然 不 能 拆 掉 高 牆 , 但 決 不 能 為 高 牆 加 厚 添 高 。 眼 見 這 牆 愈 厚 愈 高 了 , 你 仍 站 在 那 裡 沉 默 不 動 。 雖 然 沒 講 過 半 句 假 話 , 沒 加 過 一 塊 磚 瓦 , 雙 手 沒 染 過 丁 點 血 污 與 腥 臭 , 但 跟 幫 兇 的 效 果 , 有 任 何 分 別 嗎 ?

人 生 就 像 一 張 報 紙 的 合 訂 本 , 過 往 的 歷 史 , 都 詳 盡 地 記 錄 在 裡 面 。 當 人 生 的 合 訂 本 放 在 你 面 前 , 你 能 毫 無 愧 色 的 翻 開 , 向 子 孫 津 津 樂 道 前 塵 往 事 嗎 ?

夏海:不 存 在 的 良 心



每 一 個 香 港 人 都 應 該 要 知 道 深水埗 有 位 英 雄 叫 明 哥 。 過 往 有 不 少 傳 媒 報 道 過 明 哥 熱 心 助 人 , 派 飯 給 露 宿 者 。 沒 想 到 再 一 次 在 傳 媒 看 到 明 哥 的 消 息 , 竟 然 是 有 某 大 學 的 學 生 游 說 他 贊 助 社 團 活 動 的 食 物 。

早 陣 子 明 哥 跟 別 人 閒 聊 , 不 經 意 提 起 他 多 次 贊 助 大 學 生 的 食 物 開 支 , 而 消 息 被 傳 開 後 , 有 不 少 學 生 的 回 應 是 : 「 其 他 大 集 團 酒 店 或 食 店 不 肯 贊 助 , 找 贊 助 其 實 很 辛 苦 」 、 「 商 業 世 界 不 是 我 佔 你 便 宜 , 就 是 我 被 人 佔 便 宜 」 、 「 社 團 活 動 不 消 費 就 不 叫 活 動 」 , 甚 至 「 沒 有 人 強 迫 明 哥 贊 助 、 是 你 情 我 願 」 等 等 。

試 問 當 你 聽 到 這 群 大 學 生 真 正 的 心 聲 , 可 以 有 甚 麼 反 應 ? 我 真 的 無 話 可 說 。

其 實 問 題 已 經 不 在 明 哥 憑 良 心 掙 取 的 幾 百 元 , 而 是 他 們 本 著 找 好 處 的 心 態 去 利 用 別 人 的 善 心 , 儘 管 我 很 討 厭 用 「 利 用 」 這 個 詞 語 。 而 明 哥 後 來 更 反 過 來 勸 喻 大 家 不 要 責 怪 他 們 。

反 駁 的 、 責 備 的 言 論 一 點 意 義 也 沒 有 , 因 為 有 些 價 值 觀 已 經 根 深 柢 固 。 而 責 備 過 後 , 或 許 會 有 人 走 出 來 說 要 做 義 工 、 補 償 甚 麼 , 但 若 然 只 為 了 息 事 寧 人 , 不 去 反 省 真 正 問 題 所 在 , 那 麼 明 哥 希 望 他 們 玩 得 盡 興 、 體 諒 學 生 的 心 又 真 的 傳 達 了 嗎 ?

或 許 他 們 真 的 一 點 問 題 也 沒 有 。 只 是 我 們 的 問 題 而 已 , 只 是 我 們 太 喜 歡 把 一 文 不 值 的 良 心 掛 在 口 邊 罷 了 。

明報社評: 「你們怕什揦?」──30年河東,30年河西



全國人大法律委員會主任委員喬曉陽就普選特首拋出中央底線,此一舉措和一些人士的回應,對熟悉香港問題、香港事務演變歷程的人,會百感交集,使當年時任總理的趙紫陽那一句「你們怕什揦?」,特別顯得有現實意義。不少港人因為喬曉陽的強硬立場宣示,勾起當年對香港前途的害怕經歷和體驗,另外,這篇講話使人發現原來中央同樣害怕,部分評議佔領中環的工商界人士也害怕。其實,這個害怕症候群有點可笑,因為以普選產生特首,到底有什麼可怕?期望各方坦誠面對自己,檢視哪些是真害怕、哪些是假害怕,以免香港陷於相驚伯有,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的局面。

港人「怕什揦?」

19829月,當時的總理趙紫陽與到訪的英國首相戴卓爾夫人會談香港問題,到場採訪的香港記者在會場外向趙紫陽「扑咪」,趙紫陽面對記者七嘴八舌的問題,並未具體回答,只回應了一句「你們怕什麼?」記者的職責在發問,無人回答這個問題,因此與趙紫陽並無交集。當年,港人就香港前途問題,人心惶惶,移民者眾,趙紫陽這麼一問,實際上反映中央知道港人對中國收回香港的害怕(當時還沒在中國恢復行使香港主權的準確提法)。鄧小平主導制定的一系列對港特殊方針政策,套用當時港澳辦主任廖承志的鮮活語言,香港「馬照跑、舞照跳」,就是要解決港人的疑慮和害怕。事實上,鄧小平的務實政策卓然有效,香港得以順利回歸。

30年之後,回歸第16年了,香港近年發展雖然大幅放緩,總算維持了繁榮穩定局面,但是,港人是否就不怕了呢?不是的。害怕的港人仍然為數眾多。然則,現在港人怕些什麼,就是害怕沒有真正的民主生活。《中英聯合聲明》和《基本法》寫明立法機關和行政長官由選舉產生,增強港人信心,是香港得以順利回歸的一個關鍵。因為港人對中央信守承諾不放心,但是透過選舉締造的民主環境,港人認為可以解決香港內部事務,也可以抵禦中央干預,保持香港高度自治,完整落實一國兩制,讓香港整體不會倒退,而且,在民主注入活力之後,可以解決一些深層次矛盾,讓香港再振翅高飛。

中央對於「民主拒共」,肯定十分介懷,不過,這是眾多港人爭取民主的動力和目的。因為港人知道,透過民主才可以持續保護香港的既有特點,特別看到內地體制所衍生貪污腐敗、法治不彰、官員行事無法無天等情,港人更認定民主是使香港免受侵擾的必需品,此乃港人「民主拒共」的現實真義。普選特首可以化解港人持續30多年的害怕,從喬曉陽拋出的中央底線,其強硬、高壓之處,使港人爭取普選特首更具現實意義。

中央「怕什揦?」

當年,中央處理香港問題可以說「無有怕」。戴卓爾夫人與趙紫陽談香港問題時,鑑於趙紫陽對收回香港的立場強硬,她多次提出若香港回歸會引起投資信心危機,趙紫陽一方面稱中國也可令香港繁榮穩定,另一方面則稱「如果要在兩者選擇其一,中國會視主權優先於(香港)繁榮穩定」。當時中國改革開放未幾,據知改革開放初期,中國外匯儲備只有約2億美元,即使底氣不強,但是,趙紫陽這些說話何等大器,顯示出何等信心。今時今日,中國外匯儲備已經超過3萬億美元,而從喬曉陽的講話,卻處處顯得對香港這又怕、那又怕,可說是「怕字當頭」。

喬曉陽說特首要愛國愛港;不接受與中央對抗的人做特首;特首不能是企圖推翻中國共產黨領導、改變國家主體實行社會主義制度的人;兩個前提不確立,不得到香港社會多數人認同,不適宜展開政改諮詢,就是勉強諮詢,也不會有好的結果,云云。當年,中央面對港人恐共、拒共,鄧小平等領導人未怕過,表示容許港人繼續批評共產黨,更說過「共產黨是罵不倒的」的話,顯示何等泱泱大度、信心滿滿。

但是30年之後,回歸第16年了,中央竟在不可能界定的「愛國愛港」和「對抗中央」語言迷霧兜兜轉轉,害怕起來。鄧小平說過香港不能成為顛覆基地,我們相信香港人亦不會讓香港成為顛覆基地,因為這是我們的家,若中央有確切證據證明有港人以實際行動企圖推翻共產黨領導、改變國體,應該公布出來,讓港人知道一些港人正在危害國家安全;若根本無證據,有關說法只會被解讀為無中生有,打壓異己而已,而這個「怕」是假命題。至於港人不接受兩個前提,則連政改諮詢也不做,則這個不僅「怕」,而且是怕得要死。

一窮二白的時候什麼都不怕,現在要與超級強權美國建立新型大國關係、爭取平起平坐的中國,中央在香港事務卻有那麼多怕,對比落差之大,無法理解。其實,回歸以來,內地介入香港經濟,既深且廣;香港經濟對內地依存度甚高,主副食品、食水等主要靠內地供應,可以說中央全面掌握香港的命脈;加上特首、特區政府對中央的從屬關係已經確立,中央對特首有實質任命權,還有駐港部隊坐鎮等,若說香港可以跳出如來佛祖的五指山,這是癡人說夢。但是中央還怕香港失控,說中央不能承受與中央對抗的人擔任特首的風險,究竟中央是真怕還是假怕?中央若要港人認同「怕有所據」、「怕得有理」,要提出更多資料和證據,才可以說服港人。

商人「怕什麼?」

一般人認為商人對民主取態保守,不過,當年中央容許香港立法機關和特首由選舉產生,商人並不抗拒,因為在他們心目中,實際上也認同透過民主運作,抵禦內地干預香港內部事務,使香港的營商環境可以保持不變。今時今日,若說香港商人抗拒民主,事實並非如此,因為本港許多成功的商人,在其他民主國家、地區都有投資,以長實和黃集團為例,他們在外地賺得的錢,早已遠超本港業務,既然他們可以在民主國家大做生意,在民主香港同樣可以賺錢。

近日,一些工商界人士評論「佔領中環」運動時,主要簡化為「癱瘓中環」會影響金融中心的地位。若他們基於不了解而出斯言,倡議者要加強宣傳,不過,設若他們基於偏見或政治需要而批評,就不恰當,因為事實並非如此,怕得無理。

另外,不能排除有些商人認為政府不民主,並不妨礙做生意賺錢,但是他們應該認知倚賴不民主的政權做生意,由於缺乏公開透明的規章制度,營商環境只是一時一地,政策持續性得不到保障,不利於生意長遠部署和發展。1980年代,不少商人爭取保留殖民地政府打造的營商環境,主要基於其可預見、可持續性,這個,實際上也是「佔領中環」運動要達至的其中一個目標。所以,工商界人士宜作更深入認識和思考,不宜輕率對「佔領中環」運動定性。

藉覑今次政改大爭議、大辯論,檢視「你們怕什麼?」,使人對各方立場取態有更深入認識。各方之怕有真有假,若坦誠面對自己,存真去假,固然最好,不過,以30年前的經驗,只要大家都知道各方真有所怕,抱持想解決分歧的心態,就有可能找到出路。30年後解決香港問題的智慧,若輸給當年,搞垮了香港,則有何顏面見江東父老。

李平: 港人治港 豈容中共做主揀蟀




全國人大法律委員會主任委員喬曉陽在深圳針對香港普選特首發表講話,對特首候選人的資格、提名程序作出種種限定,更直接恐嚇提名委員會和市民,不要提名、選舉與中央對抗的人擔任行政長官,赤裸裸地暴露了北京企圖操控特首選舉的策略,依然停留在為民做主的老皇曆上,停留在自以為偉大光榮正確的獨裁心態上。

喬曉陽強調:「不能允許與中央對抗的人擔任行政長官,這是設計香港行政長官普選方案的一條底線。」針對這條底線,喬曉陽提出了多重偷換概論、似是而非的謬論:一是西方國家的反對派尊重憲制,與香港反對派不同;二是中央政府和特區政府一直包容香港反對派;三是反對派只講普選的國際標準,不講《基本法》的規定;四是講愛國愛港、不能與中央對抗,不是要寫入法律,而是「要在香港民眾心中架起這桿秤」。

其一,西方國家的反對派在選舉過後會尊重勝選者,但絕不是如中共所宣稱的不能發表反對政府的言論、不能進行推翻政府的行動。反對派無論在議會還是在社會上反對政府政策是天經地義,反對派策劃在下一屆選舉中推翻現政府也是天經地義,只有中共容不下批評的聲音,容不下改朝換代的要求,因此用愛黨冒充愛國,把反黨等同顛覆國家。

其二,中共建政之後,允許八個民主黨派存在的前提就是擁護共產黨的領導。習慣了這些黨派的附庸,中共豈能再容得下真正的反對派?在他們眼中,對香港反對派的包容是一種恩賜,但尊重反對派、少數派的權利,是民主社會的常態、義務,況且,泛民議員在立法會不佔多數,但在直選中獲得的選票卻多過建制派,代表的是多數民意,豈容中共做主。

其三,泛民議員、政團強調普選特首要符合國際標準,不是帶市民遊西方花園,而是要求北京恪守《基本法》。《基本法》第39條規定:「《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力國際公約》、《經濟、社會與文化權利的國際公約》和國際勞工公約適用於香港的有關規定繼續有效。」按《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力國際公約》的普選定義,去制訂普選特首的方案,是遵守《基本法》的表現。現有規定、北京設計的方案,如違背國際公認的普選定義,就應該修訂、廢除,而不是倒行逆施。

其四,北京明知所謂愛國愛港、所謂不能與中央對抗都難以訂出具體標準,不能寫入法律,又要強迫、恐嚇提名委員會和香港選民接受,是何等野蠻、霸道?北京明知港人可用民主的自我修復機制,透過選舉更換不適任的特首,還要以所謂維護香港利益、維護投資者利益,擺出一副我是包青天、我要為民做主的姿態,實在是令人反胃。

喬曉陽的講話清楚表明了北京操控2017年特首選舉的三部曲:一是勒令港府必須在確認普選特首的兩個前提(符合基本法和人大規定、不能允許與中央對抗的人擔任特首)後,才能展開政改諮詢;二是為特首參選人設立愛國愛港、不與中央政府對抗的門檻,授意其操控的提名委員會篩選候選人,而不是允許參選人在取得一定比例的提名票後成為候選人;三是候選人雖經篩選,但為防市民自行提名,因此既要恐嚇市民不要選舉與中央政府對抗的人,又要強調中央的實質任命權。

梁振英政府迄今不提政改諮詢的時間表,顯然是着手執行北京的指示。中聯辦全文公佈喬曉陽講話,更是公開向全港市民發出恐嚇。如果2017年的特首選舉,循北京的揀蟀三部曲進行,還叫甚麼普選?還叫甚麼港人治港?
 

余錦賢: 喬曉陽發炮 「兩大前提」廢政制局武功

剛升任全國人大法律委員會主任的喬曉陽上周會見建制派議員,會後各人自說自話,零零碎碎地覆述喬曉陽說了些什麼,惟獨漏了最重要的部分,即昨天各傳媒大篇幅報道的:如果沒有兩大前提,香港的政改根本不適宜展開;言下之意,現在2017普選特首的進程,已全然落入「阿爺」手中,特區政府話不了事!

中聯辦昨天把喬講話全文(約長七千字)上網,共分19段,「戲肉」就在第18段,喬的說法是:「在一國兩制下,香港 行政長官普選是有前提的,就是前面講的,一個前提就是要符合基本法和全國人大常委會的有關決定,另一個前提就是不能允許與中央對抗的人擔任行政長官。…… 這兩個前提不確立,不得到香港社會多數人的認同,是不適宜開展政改諮詢的,就是勉強進行諮詢,也不會有好結果,欲速則不達。」

話說得很清 楚,而且放在壓軸部分,顯然是整個講話的精髓,但奇怪的是,為何建制派議員在參加會面後竟無人提及?是不敢,怕太過震撼?還是所有議員都聽漏了,或是忘記了?按常理,建制派內多「有識之士」,且擅於引述「指示」,公開沒有提及「兩大前提」,應該是擔心後果,故意不提。

筆者記得中英談判期間,某些關鍵問題也是英方或港英政府說不清,或含含糊糊,中方就乾脆公開會談紀錄,供各方參考、自行評斷。但中英談判是「敵對」狀態,喬曉陽會建制派則是自己人交流,竟然也要由中聯辦出稿「把話講清楚」,可見這「兩大前提」非常重要,建制派議員不說,中聯辦唯有主動公布講話紀錄,以昭天下。

有「梁粉」輿論為此註釋,說喬曉陽此舉是為梁振英拆解了一個政治炸彈,由北京主動揹起了政改爭議的風波,令梁班子可專注其他經濟民生要務。但從另一面看,喬曉陽有話在先,如果沒有兩大前提,根本就不宜展開政改諮詢。

換句話說,梁班子內的政制事務局,隨時會游手好閒,無事可為,而兩大前提是否「得到社會多數人認同」,全由北京決定,政制事務局只是跟在後面,做一些政改的具體事務而已——按喬的說法,兩大前提定了,其他一切好辦。

言下之意,當前政改之戰場就在兩大前提,然而這部分卻不屬梁班子的工作。到底這是幫梁,還是取而代之?

從梁振英開徵物業BSD要向港澳辦主任王光亞請示,到政改設兩大前提由中央操盤,梁班子剩下的工作已不多,而且「重大事項」都需請示層峰,中央對他的工作有多滿意,也應該「心裏有數」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