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2014年2月10日星期一

852郵報: 陸路旅客入境稅功效成疑 「自由行之父」梁振英難卸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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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w新聞台今日報道,民主黨及人民力量分別指出,為減慢來港旅客增幅,當局應開徵陸路旅客入境稅。民主黨建議每人每次收20元至50元,人民力量則認為要收100元。但曾任保安局局長的行政會議成員葉劉淑儀則指,過往當局已曾考慮相關建議,不過基於出入香港人流太多,技術上不可行。

須知道,探討問題,必先把握問題核心。若正如now新聞台報道,民主黨及人民力量是基於「為減慢來港旅客增幅」,建議開徵陸路旅客入境稅,兩黨建議的稅額,又是否能起相應作用?尤其是這項建議影響人士,看來將主要是循陸路各關口入境的大陸客?

眾所周知,近年這一類大陸客,一是來港購買各式日常用品,一是真正來港旅遊,一是來港豪花的「大款」。顯而易見,即使是來港只購日用品的大陸客,以他們每次大多「拖喼」來港掃貨數量的規模,即使每次入境要多付100元入境稅,恐怕也發揮不了多大「阻嚇」作用。

更嚴重的問題是,這種陸路旅客入境稅可以提高的空間,也似乎不大。《852郵報》翻查資料,現時涉及旅客出入境的基本稅項,已經以機場稅為最高,但每程也不過是120元。

故此,即使以2013年全年來港旅客超過5400萬人次計,就算只當其中有五成是循陸路入境,徵稅陸路旅客入境稅可為庫房帶來約27億港元進賬,但民主黨與人民力量既表明,提出這個建議的首要目的,是「為減慢來港旅客增幅」,基於具體成效可謂令人相當存疑,兩黨看來應向行政長官梁振英採取更有力的行動,並同時放棄上述建議,以免令往後的討論,進一步失焦。

正所謂,「冤有頭,債有主」,《亞洲周刊》201112月中的一期所刊登的梁振英專訪,提及梁振英在2003年沙士肆虐期間,曾應時任行政長官董建華之託,北上促請北京落實自由行。

有關報道指,負責的北京領導人當時已劈頭一句:「梁振英,你好好考慮清楚了。中央不是不願撐香港,只是擔心我們這邊門一打開是關不上的。」

梁振英當時答:「有人認為內地遊客來港會引起一些社會問題……這些顧慮我們早就思考過了,既然中央支持開放自由行,香港會把所有準備工作都做好的。」

這段其後令梁振英得來「自由行之父」綽號的對話,港人如今看來,恐怕更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梁振英當年既然打開了自由行之門,民主黨及人民力量以至其他有心人,又是否更應集中火力,要這位如今已集中精力主打「內交」的離岸行政長官,回港後再一次親身遊說北京,認真落實新一套可針對性限制來港大陸旅客數目與質素的政策?

2014年2月9日星期日

徐家健(經濟3.0): 經濟學界的雷霆救兵




上周我和兩位欄友一連發表了5篇關於自由行及入境稅的文章,各賺了一點稿費,之後不同黨派議員誰努力繼續推動、誰希望成功爭取,我們都管不了,但經濟思想究竟對公共政策有什麼影響?

芝加哥大學元老史德拉曾對米爾頓.佛利民有一句戲言:「米爾頓想改變世界,我只想冷眼旁觀。」佛利民的回應是史德拉之言多少有點做騷成份,原因是史德拉分 析公共政策多年沒有為大政府說過半句好話。自佛利民,我認為最不甘於冷眼旁觀的芝大學者要算是我的老師莫里根。莫里根想改變世界嗎?可能是受到史德拉的影 響,莫里根曾多次提醒我不要誇大經濟思想對公共政策的影響力。但弔詭的是,《華爾街日報》數天前刊登了一篇莫里根的專訪,記者大讚我這位老師準確預測奧巴 馬醫改如何令美國勞動市場萎縮,最終連國會預算辦公室都要跟隨修改其原先估算【註1】。

史德拉當年不是要說佛利民壞話,但從學券制到負入息稅,過了半個世紀港人耳熟能詳的教育和扶貧政策最多都是只聞樓梯響;較少香港讀者聽過的,可能是佛利民 年輕時曾有份參與設計預扣稅,成名後一直主張廢除徵兵制,晚年時更曾聯署支持大麻合法化。但細心觀察,經濟學者對政策的影響其實一直是似有還無。

誰廢除了徵兵制?

從史德拉到莫里根,研究政治經濟學的芝大學者強調的是,影響公共政策的是經濟因素而非經濟思想,預扣稅是二次大戰時發明的,那時政府非常「等錢使」,預扣 稅大大方便了政府徵稅應付戰時開支;至於以抽稅取代禁止的大麻合法化,提出時是金融危機前數年,而付諸實行卻又是要等到政府「窮到燶」之時。那麼,廢除徵 兵制又如何?

尼克遜政府在1973年正式廢除徵兵制。欄友曾國平的「美國徵兵制終結Oi教授應記一功?」一文認為,我這位芝大Oi師兄在上世紀60年代發表的一篇計算 徵兵制經濟成本的文章以數據以理論反對徵兵制,配合了當時年輕人一面倒反戰的政治氣氛,多少也加快了徵兵制的終結。雖未必比得上「雷霆救兵」,我的另一位 芝大師兄兼知名網民Steve Landsburg亦曾說,美國今天的年輕人要多謝Oi教授和他的老師佛利民在廢除徵兵制運動中的推波助瀾【註2】。真的嗎?我不肯定,但我知道這樣不容 易說服莫里根。

莫里根的觀察是,無論經濟學者曾說什麼,徵兵制的成本效益都一直在變。隨着軍事技術進步,美國在過去數十年打的仗是一次比一次「資本密集」,相對於軍人的 勞動需求一場比一場仗少。1971年越戰時,軍隊人數佔1524歲的「壯丁」比例是16,到了2003年的伊拉克戰爭,比例跌至115。軍隊人數與 徵兵制的因果關係不易弄清楚,但莫里根做過的研究發現,由於徵兵制有巨大固定成本,世界各國採用徵兵制與否最重要是取決於軍隊的規模,一個國家需要的軍人 愈多,徵兵制便愈流行【註3】。

經濟學者的利用價值

另一位老師張五常教授亦曾討論經濟學家的影響力,他否認想改變世界,但我認為他對中國經濟的關心,怎樣也說不上冷眼旁觀。張五常認同經濟學者可影響思想, 但他找不到證據我們可以影響政策,原因是政策改變有贏家亦有輸家,壓力團體爭取利益無日無之下,不識時務的建議遭淘汰,識時務的建議被「接受」,說穿了只 是被利用罷了。

識時務的建議被利用後果可大可小。年輕時佛利民沒有想到,方便政府應付戰時開支的預扣稅為日後的大政府開了方便之門,令佛利民悔不當初;廢除徵兵制又拯救了多少美國年輕人的寶貴性命?我沒有答案。一個流行但未經證實的說法卻是,廢除徵兵制使美國更輕易發動戰爭。

不識時務的建議遭淘汰又怎樣?我聽過一個故事,美國軍方大手投資的一種裝甲車用意是減低軍人傷亡數字,但一位受聘於美國軍方的經濟學者,發表了一篇批評伊拉克戰爭中這種裝甲車不合乎成本效益後,令其上司大表不滿,並警告他以後不能再發表類似的文章。

我們分析入境稅的建議最終會否被利用還是言之過早,但其實只要能慢慢影響到香港人的思想,我們便心滿意足了。

【註1http://online.wsj.com/public/page/news-opinion-commentary.html
【註2http://www.thebigquestions.com/2013/12/26/walter-oi-1929-2013/
【註3Mulligan, Casey B. and Andrei Shleifer. "Conscription as Regulation." American Law and Economics Review, 7(1), 2005: 85-111.

經濟學者如何救世?.二之一

作者為克林信大學經濟系副教授、香港科技大學經濟系客座副教授

丘亦生:大城市病




近期港人的話題,離不開港府早前預測有過億遊客湧港的陰影,其實最深明港人這種憂慮的不是別人,絕對是強國自己,北京市最近便把控制外來人口視為首要任務,目標是把500萬人疏散到周邊地區,而且不是大隻講,有一系列的政策出台。


農曆年前北京市政府發表了一份工作報告,提出市內的常住人口已超出交通、教育、住屋及環境的負荷能力,劏房(當地叫群租房)問題嚴重,北京染上了大城市病,需要堅決控制人口增長,令京城變回宜居城市。


外來人口多 北京也落閘
市政府這裏針對的,是近年遷移至北京居住的外來人口,這些人口大多沒有北京戶籍。去年底北京常住人口達到2,115萬,當中外來人口佔803萬,他們是人口的主要增長動力,影響遠超本地居民的自然增長,如2012年北京的新增人口中,便有74%是外來人口。


內地的大城市,人口當然會不斷流動,但問題是,2008年的北京奧運,吸引了大量外來人口來找工作機會,之後安頓下來,在日積月累之下,已令到北京人口總數,遠遠超過原來規劃的20201,800萬人的目標。


外來人口的增長居高不下,京城的基建及服務設施開始承受不了。


樽頸位下 變城市人噩夢
原來剛過去的1月,北京地鐵的日均客量達到1,000萬人次,高峯時更達到1,100萬人次。每年僅外來人口的就醫需求就達到5,000萬人次。人滿之患不但導致塞車逼車,也令食水的供應、空氣質素等惡化,劏房成行成市自不待言。本來人口流動是促進經濟發展的生力軍,但當到了一個大城市的基建及資源負荷能力的樽頸時,便變成城市生活的噩夢。


市政府今次多管齊下出招,一方面於去年底開始,重手取締外來人口聚居的劏房,另一手則把一些人力密集而低增值的產業遷離中心城市區,讓人口隨工作機會移居,第三招則是計劃透過價格機制,實行水、電、氣價及交通票價等的分級制,達致城市可持續發展。最近更傳出,北京已與毗鄰河北省達成協議,向周邊疏散500萬人。


其實,不單北京,去年的十八大會議召開後,中央已確立要嚴控大城市人口的方針,上海、廣州與深圳都在名單之列。上海市市長楊雄月中亦提出了要加強管理人口規模的政策重心。當然,暫時以北京的力度最強。


香港面對的問題,雖不盡相同,但性質類近,都是大量外來人流做成的資源衝突及容量負荷問題,只不過頭痛之處,是由他們的常居人口變為內地的過夜及不過夜旅客。


我相信,如果香港立心要解決這問題,在一些關節位推一些措施,中央理應不會阻撓,反而最大的障礙,是在於我們的官員,仍未察覺這是個問題,還以為這是經濟增長下的一個小小代價,一個不用處理的happy problem

添馬男:我不原諒中國教育




香港本地大學收內地生越來越多,研究生比例更得人驚,內地生早已超過本地生。有人相信內地生來港留學,會受香港自由氣氛感染,返到內地會變成推動社會進步力量,所以從大局而論,多收內地生有好處。如果抱有呢種諗法嘅人,我建議大家睇睇一個內地90後,叫鍾道然嘅年輕人作品,書名叫「我不原諒中國教育」,大家會更理解來港留學所謂高考「尖子」,實際內裏係一班乜嘢人。


作者讀名牌中學、大學,十四年以來親身經歷內地教育如何消滅年輕人性格、思考力及批判力。由小學生年代起,已經將小朋友變成信奉權威、信任「口號」、又充滿競爭意識嘅小老頭,在體制內表現越好,就代表呢件產品越符合共產黨quality control標準。即係冇諗法、冇獨立思考嘅考試機器。至於進入中學,control更嚴謹深入,利用應試的訓練,將學生變成「專業人材」,專門應付考試嘅人材。


作者過來人身份觀察,指出內地扭曲之教育政策,應試教育只是冰山一角,更根本問題係中國人才培養、人格塑造等深層次問題,將年輕人扭曲成為只知競爭、勝利,人格欠缺全面發展,仍停留在物慾層面嘅空心人。


呢種長時間受到束縛及壓抑嘅年輕人,來到香港讀大學,會否有根本性改變,抑或只不過係另一種功利主義下嘅「競爭策略」,搵方法留低工作,或作為踏腳石再移居美加。


內地中產無視不公義

八十年代好多人誤信當市場改革持續,內地出現新中產階級時,會促進內地向民主過渡,大家忽略咗教育政策一環,其影響力足以將中產提早閹割,扭曲成為只重視改善個人處境,而無視整個制度及社會之不公義。有乜嘢人民就有乜嘢政府,三十年多少大學生晉身中產,六四至今廿多年,一群又一群年輕人有車、有樓、有消費力,有自由行來港掃貨,但就此而矣!


中產要有精神上覺醒,而內地教育政策下培養出一大批「不能懷疑、不准批判、不會分析、不想實證」嘅強國精英,反而成為跟政府合作嘅「和諧穩定」力量。


好多香港獅子山下的一代已上位當高官、教授、僱主、專業人士,佢哋愛貶損香港年輕人,讚揚內地留港尖子。假如用上位一族標準去作評價,內地生成熟、服從權威、專業能力好,但香港學生,至少會似番一個年輕人,會上莊、跳hip hop、做戇居嘢、反對港視發牌、替許志永鳴不平。


你以為將內地生比例提高至百分之二十,中大踩入深圳辦學,就可改變中國年輕人,改變中產、從而改變中國!未免太天真!唔信?你睇睇在港留學一班叻仔叻女,會為許志永判囚四年企出來講句公道說話,才不會!

世 紀 .撐 粵 語 ﹕ 普 教 中 有 什 麼 可 以 學 的 ?


文 / 陳雲



用 普 通 話 教 中 文 ,究 竟 在 處 理 什 麼 教 學 問 題 ? 要 達 到 什 麼 語 言 教 學 的 效 果 ? 這 些 教 學 效 果 , 真 的 可 以 用 普 通 話教 中 文 來 達 到 嗎 ? 這 是 好 基 本 的 政 策 思 考 。



普 通 話 教 中 文 的 教學 政 策 假 設 , 是 認 為 普 通 話 與 現 代 的 中 文 白 話 文 的 言 文 距 離 較 小 , 學 好 普 通 話 , 有 助 提 高 學生 的 寫 作 能 力 。 來 吧 , 我 們 看 一 下 要 教 導 學 生 寫 什 麼 樣 的 語 文 , 是 公 事 用 的 應 用 文 , 還 是 抒情 寫 意 的 文 學 寫 作 。 在 香 港 , 當 然 是 訓 練 學 生 寫 公 事 中 文 為 先 , 旁 及 散 文 、 詩 歌 及 小 說 之 類的 文 藝 創 作 。



粵 語 有 助 公 事 中 文 教 學



公 事 中 文 用 的 什 麼風 格 ? 學 普 通 話 有 幫 助 嗎 ? 用 一 個 希 特 拉 也 無 法 叫 停 的 電 視 月 費 訂 閱 計 劃 做 例 子 吧 。 你 會 這樣 用 北 方 口 語 , 直 接 寫 投 訴 信 嗎 : 「 我 打 了 幾 十 次 電 話 , 也 沒 人 接 聽 , 你 們 公 司 是 幹 什 麼 的? 我 也 用 電 郵 寫 了 , 想 停 了 訂 閱 計 劃 , 你 們 只 是 給 我 一 個 自 動 機 器 的 電 子 回 覆 , 到 了 這 個 月又 扣 我 的 錢 。 這 信 我 是 親 自 拿 來 你 們 辦 公 室 的 , 你 們 這 次 不 要 再 忽 悠 我 了 , 信 不 信 我 就 請 律師 告 你 們 ? 」



普 通 話 講 到 這 種 地步 , 神 氣 了 , 但 這 樣 的 話 , 能 入 文 嗎 ? 能 用 來 寫 信 嗎 ? 不 能 啊 。 這 樣 寫 信 , 不 得 體 , 不 像 話。 起 碼 你 要 這 樣 寫 : 「 本 人 致 電 數 十 次 查 詢 , 貴 公 司 無 人 接 聽 。 於 本 年 一 月 五 日 以 電 郵 告 知終 止 訂 閱 計 劃 , 只 收 到 自 動 電 子 回 覆 , 然 而 本 年 二 月 銀 行 帳 戶 依 然 被 扣 除 月 費 。 為 此 , 我 親臨 貴 公 司 辦 公 室 呈 交 信 函 , 敦 促 貴 公 司 慎 重 處 理 , 不 容 有 失 , 否 則 本 人 將 訴 諸 法 律 。 」 寫 出這 樣 的 公 函 , 跟 學 普 通 話 有 關 係 嗎 ? 沒 有 關 係 。



口 語 與 書 寫 , 是 兩個 語 言 系 統 。 口 語 有 聲 調 輕 重 、 語 態 緩 急 , 文 字 卻 無 。 上 面 的 口 語 版 本 , 字 數 很 多 , 但 用 普通 話 念 起 來 , 什 麼 、 了 、 的 、 這 個 、 這 次 、 就 , 這 些 虛 詞 , 念 得 輕 快 , 不 礙 事 , 但 寫 下 來 ,就 礙 眼 。 寫 的 時 候 , 若 是 公 文 , 就 要 將 這 些 顯 示 精 微 情 態 的 虛 詞 去 掉 , 剩 下 語 文 的 骨 幹 , 盡量 剩 下 實 在 的 詞 ( 實 詞 ) 。 這 些 語 文 的 骨 幹 是 什 麼 ? 是 古 文 、 文 言 文 , 至 少 是 精 煉 的 白 話 文。



寫 好 這 些 公 文 , 來自 閱 讀 和 寫 作 , 是 書 面 語 的 一 套 訓 練 。 如 果 你 真 要 跟 口 語 拉 上 關 係 , 講 普 通 話 的 人 , 寫 這 些公 文 , 反 而 比 講 粵 語 的 人 吃 虧 。 原 因 是 粵 語 的 聲 母 、 韻 母 和 聲 調 遠 比 普 通 話 要 多 , 同 音 詞 少, 有 助 辨 義 , 故 此 粵 語 仍 用 單 詞 , 這 些 單 詞 也 是 文 雅 的 書 面 語 , 例 粵 語 說 頭 , 不 叫 腦 袋 , 頭可 以 入 公 文 , 腦 袋 不 可 以 。 北 方 話 講 的 眼 睛 、 杯 子 、 石 頭 、 膀 子 , 粵 語 口 語 只 說 眼 、 杯 、 石、 臂 , 文 書 也 寫 眼 、 杯 、 石 、 臂 , 一 如 古 文 。 粵 語 由 於 有 很 大 成 分 來 自 中 古 漢 語 ( 唐 朝 時 代) , 它 的 古 語 、 成 語 的 傳 承 , 也 遠 比 普 通 話 要 多 。 再 退 一 步 說 , 廣 東 口 語 雖 然 源 自 古 遠 , 但畢 竟 時 代 變 了 , 詞 彙 變 了 , 你 不 能 寫 「 我 蒞 」 , 這 是 周 朝 的 用 語 , 現 在 公 文 只 能 寫 到 、 臨 、來 , 客 套 就 要 寫 「 蒞 臨 」 。 這 樣 , 粵 語 由 於 與 書 面 語 有 一 段 距 離 , 粵 語 人 寫 文 章 格 外 注 重 修辭 , 可 以 寫 出 典 雅 莊 重 的 公 文 來 。



寫 好 白 話 文 要 讀 白 話 文 學



抒 情 寫 意 的 文 學 創作 , 是 白 話 文 了 吧 ? 懂 普 通 話 能 佔 優 嗎 ? 以 下 我 舉 兩 個 課 堂 例 子 , 都 是 大 學 的 文 學 創 作 班 的同 學 練 習 作 品 。



1a. 我 有 一年 暑 假 回 鄉 下 , 居 住 在 姨 婆 家 中 。 姨 婆 養 了 小 雞 , 我 便 在 旁 觀 看 和 學 習 。 小 雞 除 了 吃 米 糧 蔬菜 之 外 , 也 吃 水 果 。 當 然 不 是 真 的 給 牠 們 水 果 吃 , 而 是 夏 日 炎 炎 , 吃 剩 的 西 瓜 皮 拿 來 餵 飼 牠們 。 姨 婆 說 , 雞 吃 西 瓜 皮 可 以 消 暑 以 防 止 生 病 。


2a. 自 小 我就 認 為 自 己 頗 大 膽 的 , 天 不 怕 地 不 怕 , 即 使 去 郊 外 露 營 , 晚 上 漆 黑 一 片 , 我 也 不 會 害 怕 , 有需 要 到 村 中 士 多 購 物 , 我 也 自 告 奮 勇 前 往 。


作 品 一 是 接 受 過 用普 通 話 教 中 文 的 大 陸 學 生 , 作 品 二 是 接 受 過 用 粵 語 教 中 文 的 香 港 學 生 。 兩 個 作 品 的 風 格 有 分辨 嗎 ? 沒 有 。 都 是 學 院 語 文 ( schoollanguage ) , 不 是 生 活 語 文 。 版 本 一 原 是 要 寫 回 鄉 的 生 活 散 文 , 結 果 變成 《 養 雞 指 南 》 之 類 的 農 學 著 作 ( 「 餵 飼 」 、 「 防 止 生 病 」 ) 。 版 本 二 原 是 要 寫 驚 嚇 小 說 ,結 果 變 了 成 語 教 學 課 本 。 讀 的 白 話 文 學 不 夠 , 講 什 麼 口 語 , 都 會 寫 出 這 些 官 樣 文 章 來 。


用 文 學 散 文 風 格 ,如 此 改 寫 版 本 一 :



1b. 有 一 年的 暑 假 , 我 回 鄉 下 , 在 姨 婆 家 裏 住 。 姨 婆 養 了 小 雞 , 我 在 旁 觀 看 , 也 學 玩 。 小 雞 除 了 吃 米 屑、 菜 葉 之 外 , 也 吃 一 點 水 果 。 當 然 , 鄉 下 人 不 會 給 牠 們 水 果 吃 的 。 炎 炎 夏 日 , 我 們 吃 剩 的 西瓜 皮 , 就 拿 來 給 牠 們 吃 。 姨 婆 說 , 雞 吃 西 瓜 皮 可 以 消 暑 , 這 就 不 會 熱 病 了 。


用 文 學 小 說 風 格 ,如 此 改 寫 版 本 二 :



2b. 我 自 小沒 給 什 麼 嚇 , 膽 子 也 算 大 的 , 即 使 在 郊 外 露 營 , 晚 上 漆 黑 一 片 , 寒 風 吹 得 嗚 嗚 響 , 同 伴 要 找人 到 村 中 士 多 買 些 宵 夜 食 物 、 應 急 物 品 之 類 的 , 我 也 一 口 答 應 , 說 去 就 去 。


改 寫 的 版 本 , 裏 面的 「 給 … … 吃 」 的 語 法 結 構 、 學 的 「 」 、 也 算 大 的 的 「 的 」 、 以 致 那 些 、 這 個 、 什 麼 、 讓 我來 的 「 讓 」 ( 動 詞 語 綴 ) , 這 些 都 不 是 源 自 漢 語 , 而 是 來 自 阿 爾 泰 語 系 的 胡 語 ( 匈 奴 語 、 蒙古 語 之 類 ) , 故 此 在 東 漢 以 前 的 古 書 沒 有 這 些 用 法 , 在 廣 東 話 也 沒 有 這 些 用 法 。 然 而 , 北 方官 話 ( 國 語 、 普 通 話 的 前 身 ) 吸 收 了 這 些 外 來 語 的 因 素 而 成 為 白 話 的 虛 詞 , 大 大 增 強 了 白 話文 的 抒 情 能 力 , 也 增 強 了 白 話 文 的 音 調 和 諧 。



普 通 話 虛 詞 助 白 話 小 說 寫 作



粵 語 口 語 的 「 住 」, 文 言 文 的 「 住 」 、 「 居 住 」 , 都 不 能 表 達 「 住 」 那 種 委 屈 、 臨 時 、 隨 便 的 複 雜 意 思 , 而 這些 精 微 情 緒 ( nuance ), 是 明 清 小 說 、 民 國 小 說 的 市 井 文 學 之 必 須 。 膽 子 也 算 大 的 , 那 個 「 的 」 字 , 也 必 須 加 上 去, 形 成 委 婉 的 意 涵 。 否 則 就 是 真 的 膽 子 大 , 而 不 是 自 以 為 的 膽 子 大 。


看 官 , 要 命 的 地 方在 這 兒 了 。 那 個 「 的 」 字 , 用 普 通 話 的 明 清 漢 音 來 念 , 是 輕 聲 字 , 用 粵 語 那 種 中 古 漢 音 來 念, 是 實 實 在 在 的 、 發 音 刺 耳 的 入 聲 字 , 在 聲 音 上 , 虛 詞 變 了 實 詞 。 「 膽 子 也 算 大 的 」 , 那 個「 子 」 、 「 的 」 , 都 是 半 個 拍 子 , 「 膽 」 、 「 算 」 是 一 個 拍 子 , 「 也 」 字 是 一 個 半 的 拍 子 ,合 起 來 念 , 整 句 話 就 有 了 節 拍 ( beat ) , 也 略 帶 旋 律 ( melody ) 。 用 粵 語 來 念 , 幾 乎 全是 一 個 拍 子 , 讀 不 出 音 樂 感 來 。


這 種 白 話 文 的 語 言感 應 , 是 不 是 從 普 通 話 來 的 呢 ? 不 是 , 是 從 《 三 言 兩 怕 》 、 《 紅 樓 夢 》 和 張 愛 玲 小 說 來 的 ,從 文 學 閱 讀 和 創 作 來 的 。 然 而 , 目 前 香 港 教 白 話 中 文 , 卻 不 用 文 學 來 教 , 而 是 用 報 紙 雜 誌 那些 枯 淡 文 章 來 教 。



在 香 港 , 中 文 要 教得 好 , 明 清 以 前 的 古 典 文 學 , 用 粵 語 來 教 ; 明 清 以 後 的 白 話 文 學 , 條 件 許 可 的 話 , 用 普 通 話來 輔 助 教 。 這 種 精 細 入 微 的 中 文 教 學 , 要 什 麼 時 候 才 可 以 實 現 呢 ?

練乙錚: 「方言」論.「膠」和「撚」.粵語v「香港話」



繼「國教事件」、「林老師 事件」之後,普及教育界因「方言論」再次出事,已成為京港矛盾火藥桶。此無疑是一些人士過分積極在此界別推銷「大一統」思想的結果。奇怪的是,統治者愈想 在此界別進行其意識形態改造工程,學生、年輕人的反感便愈烈,已成為最反政府的人口組。長此以往,可以斷言,中共統治的帝國周邊上的分離主義,將在香港普 及教育界開出最新一道裂口,而主導此共業的,客觀而言,就是那些本地急統派,即所謂的「融合論」者。有關「方言論」的爭議方興未艾,筆者於本文綜合一些資 料並提出一些觀點給大家參考。


閩南話在台灣是「方言」嗎?

語言有其自然與科學一面,也有其社會與政治一面。我們從「閩南話」、「北方官話」等方言在台灣的地位與名稱變化,可以看出這兩個方面的互動。這未嘗不對港人有指導意義。

世界上迄今存活的語言有五千到七千種之多,分成幾百個「語系」,按使用其中語言的人數計,最大的是「印歐語系」,其次便是「漢藏語系」,分別佔世界人口的46% 和21%;其餘三個較大語系,依次是「尼日—剛果語系」、「亞非語系」和「南島語系」,各佔世界人口7至5%左右(台灣原住民屬於所謂的「南島人」,其語 言屬「南島語系」,筆者在2012年《環台騎乘記》系列文章中介紹過)。「語系」之下,還有幾個層次,分別是「語族」、「語支」,然後才是個別的「語 言」;「語言」之下,還可分成「方言」、「次方言」……。

從語言學的角度,可按「書 同文」的原則,把漢藏語系中的漢語族看成一個只含單一語言而當中包括若干種方言的語族;其中的方言,主要是官話、閩語、粵語、客語、湘語、吳語、贛語這七 種。不過,如果按「能否互相通話」為原則,則語言學家也可視上述「方言」為七種不同的語言;有些學者甚至因為閩語的幾個分支不能互相溝通,而視閩南語和其 他四大閩語分支為不同的語言。

即存在這兩種不同的分類法,政治便置身其中:若按西方純語言學的一般傳 統,用後者;在大陸,「大一統」原則主導了語言的官方分類,用前者。由於語言與方言之間沒有完全客觀的分野,所以在學術研究甚或在一些政策討論裏,視粵語 為方言,未嘗不可,政治之外並非沒有語言學的理由。不過,如果像特區教育官僚那樣,授意或容許他人在一些視像教材裏把粵語打成邪魔,再把北方官話(普通 話)裝扮成正義仙俠擊敗粵語邪魔、成功打救純潔的小朋友,那就是古今中外少有的赤裸裸的語言沙文主義,真正匪夷所思了,引起民憤,實屬必然,而當時的幾位 主事官員,亦難逃避責任【註1】!

在今天的台灣,語言學者一 般視不同的漢語方言為獨立的語言,那也是有其政治文化背景的。台灣民主化之後,說閩南語、大陸北方官話(「國語」)、客語、南島語的四大族群地位平等的觀 點已經確立,因此這四個不同族群的「第一語」有平等的語言地位,亦是必然;如此,「方言」的說法自是愈來愈沒有市場。比照台灣,港人若對粵語的「方言論」 耿耿於懷的話,惟有追求民主,否則「唔恨得咁多」,只能眼巴巴看着北方官話(「普通話」)全面逐步排擠自己的母語。此是教訓一。


閩南話變「台語」

我們察看語言名稱的變化, 也能從中領略出政治的影響力。四百多年前,閩南人(鄭成功那輩)到了台灣,是第一批漢人對台殖民。由於南明和清政府的打壓殺戮,台灣原住民成為少數民族, 閩南話取代各種南島語,成為台灣主要語言。日治時代,日本殖民政府稱台灣的閩南話為「台灣語」;1945 年國民黨恢復對台統治之後,起初也在官方場合沿用「台語」的稱謂。台灣閩南語研究先驅吳守禮先生認為這個叫法正確:「台灣話由閩南過台灣之時雖然起初與閩 南方言維持等質性,但在這四百年來一再、再三的受過外來政權的統治,難免吸取外來語,再加上自身的孳乳代謝,在環境中產生新詞等,確實和中土的閩南方言之 間呈現分裂現象。怎麼不能稱「台灣話」【註2】?

不過,吳先生也同時抱怨 說:「『台灣話』這個名稱不知道犯了什麼忌諱,在有些場合一定要改稱『閩南話』。」是什麼忌諱,大家當然很清楚,那就是當時的國民黨眼見台灣本土意識日益 抬頭,要以「國語」壓抑大多數人講的「台灣話」,辦法之一就是強行把已經變異的「台灣話」叫法改為原來的「閩南話」叫法,以保持「國語」與一介「方言」之 間的主從關係。國民黨搞的這種語言壓迫延續了至少三十年,於李登輝治下台灣解嚴之後才逐步減弱,「台灣話」或「台語」的稱謂,於是又再流行。不僅如此,研 習這個話的人士(綠營為主),近年還致力發展、普及其書面語,稱為「台語文」或「台文」【註3】。

至於「閩南話」這個詞本身,近年在台灣已經日漸變得政治不正確;這除了上述的歷史原因之外,還因為有學者指出,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及清段玉裁的《說文解字注》都解說,「閩」字從「蟲」,是蛇種、野蠻民族的意思,暗含北方或中原漢人對大陸閩南地區人種的歧視。

從大陸移植到台灣的語言,其原來的面貌和名稱,最後都不能保有而必定本土化;便是最大群體使用的語言,若干年之後,一樣會變到「阿媽都唔認得」。此是教訓二。


「國語」變「台灣華語」

與此同時,國民黨從大陸帶 到台灣的北京話或北方官話(國民黨稱「國語」)也逐漸生變。首先,當年跟着國民黨去台灣的那九十萬人當中,五十多萬是兵員,來自全國各省,教育水平參差, 九成以上說的話根本不能算是標準北京話(蔣介石自己說吳語)。經過幾十年在台灣的「標準化」,他們的第二代、第三代說的「國語」,依然不濟,和大陸上的北 方官話或台灣官方規範的「國語」有愈來愈大的差異,台灣的語言學家於是開始稱之為「台灣華語」(「華語」泛指北方官話傳到海外與當地語言、其他中國方言混 雜之後的變種)。

其次,原來的到台灣的九十多萬兵員和政府民職人員等,以男性為主,是女性 的兩倍以上,因此大量來台的大陸男性不得不與當地閩南人、客家人、原住民通婚,其第二代、第三代說的母語,必然大量夾雜「非國語」元素(主要是閩南話,還 有客語、南島語、荷蘭語、西班牙語、葡萄牙語、英語、港式粵語、日語及日語中的各種外來語),結果衍生出成一種更複雜的帶有濃厚台灣閩南話口音的「台灣國 語」【註4】。

少數人的外來語言,如果是只靠政權力量取得「官方」、「正統」地位而強行推廣,壓抑其他語言,到頭來卻一樣地方化,猛虎不敵地頭蟲。此是教訓三。


粵語在香港大變

香港開埠,粵語中的廣府話 傳到香港,故事就和閩南話傳到台灣差不多,先是取代了本地客家話,成為香港最大族群的語言。其後香港經受百多年英人統治、又經歷了六十年與大陸共產中國的 河水井水關係,香港粵語因此也逐漸和原來大陸粵語中的廣府話離異;大陸廣府話自身亦因為受北方政治影響,普通話元素大量滲入令自身變異,進一步擴大了與香 港粵語的差距。

一般香港人尤其是年輕人、網民,所使用的粵語,無論在發音、詞彙、書面語乃至書法方面,都別具一格。中文大學研究香港粵語的語言學者張洪年教授在他的《香港粵語語法的研究(增訂版)》第八章特別分析了「小句」的廣泛應用;惟此書2007 年出版,六七年來香港粵語因為微博、短訊在手機上興起,「小句」有了更多變化。此外,由於網上討論政治特別多,不少語義複雜之極的「高登詞彙」,正通過傳 統媒體不斷進入一般人的閱聽範圍。這些詞彙,如果一般人不是貼近香港的社會政治矛盾發展,根本無法明瞭。下面舉一些例子。

「和理非非」大家聽過了、懂得了,但那已經是泛民之間出現溫和與激進之分之時的產物。年來本土思潮興起,又出現一些更「潮」的字眼,而且都是「粵語粗口偏讀斯文化」的傑作,例如「膠」、「撚」,指的都是「人」,都帶貶義,但有時可用作自嘲。下面對此二詞略作解釋。


「膠」和「撚」

「膠」:愚昧頑固之意。《香港網絡大典》「硬膠」條指「膠」字的這個意思源於《墨子》卷十一〈小取篇〉中的「內膠而不解」句(參見 http://zh.wikisource.org/wiki/墨 子/小取)。本土派否定中華意識,把帶該種意識的人稱為「大中華膠」,特別指那些穿愛國外衣找着數的人;至於那些誠心誠意(在本土派眼中即是執迷不悟)熱 愛中華文化的人,則饗以「真心膠」的加碼稱謂:「大中華真心膠」(按此定義,有朋友戲稱筆者為「半個大中華真心膠」;是耶?非耶?)。

「撚」:這是一個很複雜的訓讀。首先,把北京官話(普通話)「人」字偏讀成粵語的「撚」,成為粵語粗口中那個也指「人」的同音字;然後,借「撚」字的寫法 成為書面語。此意思的「撚」字,「古」已有之,但不與京話「人」字直接相關。不過,最近重新出現之時,主要是本土派用於自嘲:「我地啲本土撚」,此即與京 話的「人」字直接相關了。再晚近一點,因此地有基督教牧高調親政府反「佔中」,網絡上乃出現帶攻擊性的「耶撚」一詞,風行一時無兩,越出網絡而進入日常口 語範圍,指的是只講靈修不理政事而結果站到統治階級立場反民主的那些基督徒(筆者的理解不一定完全正確,對字源有興趣的讀者可到十分詳盡的《香港網絡大 典》「耶撚」條細看http://evchk.wikia.com/wiki/耶撚)。

粵語 v「香港話」

有理由相信,香港粵語,正像台語之於閩南語一樣,走上與大陸粵語官話(廣府話)分家之路,成為相關而獨立的「香港話」。本土派要捍衞的,最終不會是源於大 陸屬於大陸的廣府話,而是移植到香港之後有其本身生命力與發展邏輯的另一種語文。這種語文,從純粹語言學的觀點看,不一定是一種獨立的語文,但政治因素影 響,愈來愈多人那樣認為的話,就約定俗成,語言學家也管不了,甚至只能「拿香跟拜」。

這種筆者姑且稱之為「香港話」而未正式存在的語言,不僅在口語方面的發展已經大幅偏離標準粵語(粵語官話),其獨特的書面語也呼之欲出。後者不是指近來大 家較多讀到的寫得很雅很正統的粵文,而是早已在本地民間存在,包含着大量英語字母、單詞、洋涇濱英語、日語漢字、和製漢字等外來語的「我手寫我口」的港式 雜錦粵文。不少人會說,那麼不得體的東西,怎麼可以成為香港人的正式書面語?回應這個質疑,有兩點觀察。

其一是,台語的正式書面語不斷發展,其中帶有不少外來語,也有一些是源自閩南話而無漢字代表的詞語,都用拉丁字母編的或特製的音符標出。台文在這方面有優 勢,因為四百多年來,有荷蘭、日本的語言學家替這個語言發明注音方法,現代台灣的一些語言學者繼續發展,寫法是漢字加少量拼音,已經漸漸規範。大家可以看 看樣板【註5】。

其二是不少現代語言都包含着大量外來語,寫出來有的比較隱晦,有的完全明顯。

隱晦的例子是英語。英語有兩套幾乎平行的詞彙,一套來自古英語(Old English,本身包含一兩千年前的拉丁影響),一套是近數百年才大量滲進英語的拉丁字;兩套詞彙常可一一對應。舉例:write來自古英 語,compose則是拉丁的;cat來自古英語,feline則是拉丁的;mind來自古英語,intellect則是拉丁的。兩套詞彙都用同一套字母 串寫,外國人學英語常常不知道有此分別。

明顯包含大量外來語的最好例子就是日語。日語一兩千年之前開始吸收漢字及其他漢語元素;十九世紀之後吸收其他外來語;二次大戰之後大量吸收美、英語。吸收 進來之後,漢字絕大部分保留原來寫法,其他的外來語則用「片假名」符號拼寫出。日文這方面,與上述「那麼不得體」 的香港語的民間書面版完全同構;不同之處不過是日文的外來語寫法大部分是經過規範化的,包含了日本語言學家和政府的努力。然而,這也許不過反映香港的語言 學家有很多工作要做而已。

用標準廣府話寫作,的確值得鼓勵,但那很可能還不是那尚未正式出現的「香港話」書面語的主流格式。因為那種寫法,仍然是北望的、不前衞的;從本土主義的角度看,或者只可以說是一種方向尚未調校得對的叛逆嘗試。

《氣短集》之二十七

《信報》特約評論員

【註1】問題短片見http://www.youtube.com/watch?v=E ... ure=player_embedded;還有其他類似的教具在官方網頁上,可參見《主場新聞》有關報道。

【註2】見《一百年來的閩南系台灣話研究回顧》 ,吳守禮,2003年 http://olddoc.tmu.edu.tw/chiaushin/shiuleh-11.htm

【註3】簡見中文維基詞條http://zh.wikipedia.org/wiki/台語文

【註4】見國立政治大學何萬順教授2009年刊登於《語言暨語言學》期刊上的論文《語言與族群認同:從台灣外省族群的母語與台灣華語談起》;這篇文章比較長,但資料很豐富,提出有用的觀點,值得細讀: http://www.ling.sinica.edu.tw/fi ... j2009_2_06_0422.pdf

【註5】樣板:成功大學蔣為文教授文章《是「台語」kap「咱人話」,m是「閩南話」!》 http://tsbp.tgb.org.tw/2012/07/kapm.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