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2013年6月23日星期日

一些經典﹕真正的閱讀 —— 余英時與陳寅恪



郭梓祺


早就聽聞余英時先生的《陳寅恪年詩文釋證》是本好書,卻到最近才買了兩年前增訂的新版,一篇篇讀下來,心裏激動,覺得余英時示範了如何做個理想的讀者——拿一本謎語書而不猜謎,永遠都不曉得謎語的奧妙之處。何那還不是普通的猜謎遊戲。博學如陳寅恪先生,年卻要在中共治下苟活,把心事和憤懣曲折地寫進詩中,實在是當代中國摧殘自由之思想的寫照。幸好有後來者余英時作鄭箋,猜謎發隱,否則瓶中信就在汪洋裏永遠飄浮。《陳寅恪年詩文釋證》之解謎,就算不直接如瓶中信之終被打開,也最少像流落荒島的人向大海招手之後,遠遠聽見輪船表示會意的一聲氣笛。真有人明白的話,一個就

余英時為陳寅恪寫第一篇文章時只有二十八,陳寅恪尚在人間。那是一九五八年,余英時從陳寅恪不能在大陸出版的《論再生綠》察見其心跡,發而為文,是為他研究陳寅恪的開始。在更多考證與論辯之後,余英時逐一寫出〈陳寅恪的學術精神和年心境〉、〈陳寅恪年詩文釋證〉、〈試述陳寅恪的史學三變〉等文,都收在此書當中。文章前後跨越四十年,結為文集,資料不免重複,但由此益見余英時論點之貫徹,最初的直覺與假設都出奇準確。

太史公沖真人之新

書中詩文典古的考證頗艱澀,這裏僅舉幾個較為容易的例子。余英時的論點之一,是陳寅恪以其獨立之精神,不單從未靠攏中共,更認定這個以夷為師的獨裁政權,將把中國文化徹底摧。這種話在文字獄盛行的時勢,當然不能宣之於口,連書信也寫得隱晦,例如陳寅恪在一封信中提及自己著書已改用新方法,便那既非乾嘉考證,「亦更非太史公沖真人之新」。余英時在〈後世相知或有〉一文如是收結:

試想太史公和沖人都是老古董,怎麼忽然變成了「新」呢?其實陳先生這裏用的正是我一再指出的暗碼系統。太史公是司「馬」遷,沖人是「列」御寇,他其實是,他研究史決不用「馬列主義」啊!此陳寅恪之所以成其為陳寅恪也。

信中明顯讀不通的句子固然像謎,貼在門前看來顯淺的對聯也一樣充滿玄機。余英時之見出來之後,中共自然組織反擊。例如馮依北,即引陳寅恪在一九五九年的門聯「六億人民齊躍進,十年國慶共歡騰」為反證。如此歌功頌德,不是鐵證如山?余英時在〈陳寅恪年心境新證〉的回應可謂鞭辟入裏。他憑藉的先是自己對陳寅恪的認識,覺得以其史識,不可能歌頌發動「大躍進」和「人民公社」的政權,復謂以先生的文史造詣,即使要歌功頌德,也會寫得比較得體和有深度。

十年國慶共歡騰

然後,余英時明熟知文章體例的陳寅恪,一年前特意寫過一段「歇後體」的文字,點出門聯實用歇後:「『六億人民齊躍進』的下面半截沒有出來。六億人民一齊躍進什麼地方呢?躍進火坑、躍進地獄、還是躍進深淵?這是要讀者自己用想像去填補的。」服力固然未足,他補充:「十年國慶共歡騰」的「共」即是共黨的「共」。所謂「十年國慶」只是「共」黨的「國慶」,也只有「共」黨才「歡騰」。陳先生把「人民」和「共」黨放在一副對聯的兩面,他的意思還不清楚嗎?」

孤證不立,余英時接指出陳寅恪在詩文中用「共」字暗指「共黨」的其他例子,如〈聞歌〉一首:「江安淮晏海澄波,共唱梁州樂世歌。座客善謳君莫訝,主人端要和聲多。」所聞之歌是什麼?主人和座客又是誰?詩中的「共」字是雙關語:「共黨自己歌頌太平,卻要知識分子跟著和唱,而『善謳』的『座客』也真多得令人驚訝,這是全詩的命意所在。」至此,余英時的反駁可稱圓足。對比馮依北強把陳寅恪在一九○○年寫下的「領略新涼驚骨透」一句,解作「不意共黨待我如此之厚」,以及透骨新涼「並非貶語則甚明」等,相距不可以道里計。余英時回應「如此詩,誠足解頤」,已是相當克制的嘲諷。

詩無達詁,卻不代表讀者就可隨便穿鑿附會。余英時尊重證據,隨時是服善而修正己見。例如當有人提出陳寅恪詩中「弦箭文章」一典更合理之法,余英時即承認:「我在原文中所引袁紹以箭弩著稱云云,其實全不相干」等。這坦然,令我想起他在〈紅樓夢的兩個世界〉的一條注釋。他在這篇經典文章有「大觀園就是太幻境」之見,並在句後施注,謂重翻平伯《讀紅樓夢隨筆》,才發現大觀園即太幻境之早為嘉慶本評者道破,平伯之轉語亦早有此。余英時寫道:先生最後一句話和我的法一字不差。足見客觀的研究,結論真能不謀而合。《隨筆》我曾看過不止一次,但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面先生自己心得的幾節,居然漏掉了這條舟之魚。本文既已寫就,改動不便,特補記於此,以誌讀書粗心之過。

單是一條注釋已知其為學的態度,亦可見要做到文證詳悉,實不容易。

解讀暗碼系統

回到余英時箋注陳寅恪詩之法。用得不好,那固然是疑神疑鬼,草木皆兵,故此《陳寅恪年詩文釋證》亦有專講方法論的文章,分析這種暗碼系統的解讀,牽詮釋學與史學問題。但我想,有兩個方法最能概括他這種讀書態度。

其一,貫穿書中各篇文章的,全在「心」字。不論心情、心史、心境、心事、心曲,均離不開一種將心比己的代入,類近余英時形容陳寅恪寫《柳如是別傳》時之「史的想像力」王國維自沉了,去國的機會經已消遜,政府肆意蹂躪讀書人,亡天下之憂思日深,陳端生、錢謙益與柳如是激盪了他的心靈而使他耗盡精力為之發皇心曲,這全是余英時「以意逆志」的背景,再在「發而為詩」的地方搜尋證據。

其二,則可用余英時在書中〈書成自述〉的末段歸納。這將心比己,不單是一般的「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因為到最後更是合二為一,再也無分彼此了。余英時

我曾一再過,我儘量試著師法他的取徑,他怎樣解讀古人的作品,我便怎樣解讀他的作品。從這一點,這本書不能算是我的著作,不過是陳寅恪假我之手解讀他自己的年詩文而已。但我不否認我對此有一種情感上的偏向。因為它已不是外在於我的一個客觀存在,而是我生命中的有機部分。它不但史的陳跡,而且也及現實的人生,不但是知識的尋求,而且更是價的抉擇。此書不是我的著作,然而已變成我的自傳之一章。

真正的讀,大概無過於此。

作者知我

余英時這樣讀陳寅恪,結果得到了什麼?除了一本書和一些攻訐,余英時告訴我們,在陳寅恪過身十多年後,他得到一封書信,信中有陳寅恪的女兒陳小彭希望轉告余英時的消息,頭一項,陳寅恪當年讀過余英時的〈陳寅恪論再生書後〉一文後,過四個字,擲地有聲 ——「作者知我。」

大陸其實是比較大的荒島,飄流落難的人,卻因寫作與讀,心氣相通,最少在浩瀚的時空裏頭,因為人之相知,於孤單之中得到慰藉。

什麼人訪問什麼人﹕但開風氣不為師——訪問黃毓民



孔誥烽

這十年來香港激進力量的聲音日益壯大。二○○八年,被主流媒體封殺的罵人王毓民代表社會民主連線出戰立法會以高票當選。自此以後的二○一○年五區公投、社民連分裂毓民等帶領支持者促成人民力量的誕生、二○一一年區選人力追擊民主黨、二○一二年立會拉布、立會選舉人力打正激進本土民主派大旗勇奪三席等政壇事變,全部都與毓民有關。

梁家傑曾呼籲泛民要與「毓民主義」切割,曾鈺成也議會出現「毓民現象」。一個政治人物能成為「主義」與「現象」,上升到托洛斯基和厄爾尼諾的高度,在香港恐怕只有毓民一人。

最近毓民單方面宣布退出人民力量。一認為的出走,源於某位在輿論和財力上均一直支持人力的網台老闆,不滿交了他不喜歡的新朋友(包括一位本土理論大師和一位新紮多媒體奇才),導致人力不少成員給壓力,希望他與這些新朋友交。現在雖不隸屬任何政治團體,但他的下一怎樣走,肯定仍會是影響正處十字路口的香港政局發展的一個重要因素。我在上周回港,立刻帶滿腹疑問,跑到在立法會大樓的辦公室問個究竟。

孔誥烽 ﹕黃毓民

言論空間漸失 激進力量奮起

你現在不隸屬任何政治組織,是覺得孤獨了,還是自由了?

一直都孤獨,沒什朋友……李敖以前有一句話是樹敵為樂、交友為苦,對我們年輕時的發,是做公共事務、做傳媒,就是樹敵為樂、交友為苦。如果你寫評論,這個打電話來不要罵太兇,那個打電話來遷就一下,就沒有什好寫。我做了幾十年傳媒,什都做過,記者、編輯。要保持言論獨立,就一定是沒有朋友。

從八十年代到現在,你觀察到香港媒體生態有何變化?

八十年代大家關心香港前途,一下子出了很多評論人。林行止與先生寫的《明報》社論,都很有分量。那時報紙的評論、社論是很有地位的。我也在《快報》日寫一個講兩岸政治的專欄,叫黑白集,筆名道,後來也寫《快報》社論。

那時我們最擔心的,便是傳媒的發展,所以我才在一九九六年搞《癲狗日報》,試探回歸後言論空間的底線。一九九七年之後看到有些自我審的情出現,有些刊物停刊。比較有震撼力的是李怡的《九十年代》停刊。

我自己耳聞目睹的是,共黨在九七年之前對媒體管理人和老闆的統戰,已經大部分成功,你有何辦法不就範?

那你和大班封咪,算是很具指標性的事件。

對。那時主要是我和大班在二○○三年天天叫人七一上街倒董、反二十三條。之後我便被商台封咪。一九九七年之前中共是用軟性的統戰方法,二○○三年七一大遊行後,共黨改變對港政策,在政治局設立港澳小組。從那一日起,言論空間變一直收縮。

是不是因為言論空間消失,所以決定要參政?

我這個人一直沒有什計劃,大部分時間都是做傳媒。二○○四年封咪之後,離開了香港七、八個月,回來已經沒主流媒體找我。

二○○五年我太太開牛肉麵。我賣麵時一些離開了民主黨的少壯派,如陳偉業、陶君行等來找我,他們還有阿牛、長毛等要成立社民連,找我加入。我當時百無聊賴想,為何香港那右的社會,不能有一個在政治光譜左一點,屬於社會民主主義的政黨?

結果這個中間偏左的政治力量真的成形。社民連在二○○六年十月成立。我們在二○○八年立法會選舉拿到三席,十五萬票。但跟便分裂,分裂的主因是我跟大(陳偉業)與陶對民主黨的立場南轅北轍,毛哥(梁國雄)這位老人家又無可無不可,於是便分裂。但分裂便像細胞分裂,催生了人民力量。

人民力量現在不算分裂,而只是我離開。人力也不是一個政黨,是由幾個組織結成的選舉聯盟。我本來沒打算再組黨,但大退出了社民連的幾百人像無主孤魂。政改之後選民力量提出向民主黨票債票償,我覺得很好,正是我們需要的。當時前因為劉慧卿加入了民主黨,也需要重組,於是前社民連加前,加選民力量,加泛藍,便成了人力。我當時剛好在搞普羅政治學苑(Proletariat Political Institute),便以普羅的名義加入。

普羅政治學苑的大計

普羅是在社民連時代已經出現的?

最早的構想是社民連要搞個黨校。但後來因為分裂沒搞成。但我在社民連後,自己的規劃是不會再搞政黨。就算是人力政黨化,我最多是這個政黨的一員,代表它參選,成為它的一個icon,選舉去撐場,我無問題,但我一定不會參加組織工作,因為我要專心辦學,搞好普羅、搞好MyRadio網台,這是我未來十年八年要做的事情。

在籌劃普羅時發生了很多事,我要打官司,亦有很多人事紛擾,所以拖到今年年底才可開課。我也要擴大MyRadio網台,今年七一我們會首次宣傳這個網台的主張「本土、民主、反共」。

所以網台、教育、出書會並行?

對。我在議會工作,當然會盡力做,繼續發炮人。但做好文宣論述很重要。激進政治力量,組織動員的資源不多,所以一定要靠文宣論述。在社民連時代和人力時代的兩個立法會選舉,我們都是文宣取勝。在社民連時代,我提出的口號是「沒有抗爭、哪有改變」。到去年就是出了「偽民主派賣港實」小冊子,印了十幾萬本,整個選舉主軸就是狙擊民主黨。很多人覺得文宣沒用,這是錯的。

但以後的文宣論述,會跟什政治力量結合?

我們的口號是「本土、民主、反共」。個關鍵詞都會有相應的論述。本土論述,陳雲的當然最完整,雖然我不是全部都同意。我們有陳雲做MyRadio的《本土論壇》節目,我們也準備在個星期六做文化沙龍,找人做公開講座,如本土電影、本土文學。我自己最有興趣的是本土報業史。我們也會搞一些班,主要是培養人才,有些是較practical的,如企業培訓班,教授PR、溝通、媒體的班。另外亦有一個一年課程,給年輕人學習政治理論,學習香港現有的政治光譜、生態。課程亦會包括公共政策研究、媒體生態、地區工作,還有選舉時的campaign management,最後一部分是溝通技巧。一共七個範疇。由於我們已不屬任何政治組織,所以這個不會是黨校,而是有教無類,公開招生,學生也要經過我們面試。

激進力量與佔中

香港的激進力量,過去幾年有無因為多次的分裂而變弱?

有人過去的分裂,像細胞分裂。看數據激進派是沒有變弱。社民連分裂後好像變弱,剩毛哥一人,雖然嚴格來他們應該還有一兩人有機會選得上。但看數據,二○○八年社民連拿十五萬票。二○一二年,人力拿十七萬、差不多十八萬票,加社民連的總得票,有二十七萬,比起○八年,整個激進派增加了十二萬票。哪個政黨派別的增長有那大?現在年輕人投票愈來愈多,十八至二十五組群投給激進派的,超過一半。五十以上的,則投給民主黨民建聯佔多數,所以我對整個進民主力量的前景,是十分樂觀的。

我不擔心激進派的發展。但有很理解政治的熟朋友,我常常想在激進政治組織搞黨民主化和制度化不對。各地的激進政治組織,都不能黨民主化,要靠一個魅力型領袖,沒有這種人便會潰散。但這種人通常一定獨裁。所以我很「大鑊」,因為我獨裁無膽,民主又無能,所以搞成這樣。

但這不等於我過去做的都白費,所謂但開風氣不為師。現在已有兩個激進力量「社民連和人力」,講得難聽一點,都是我生出來的。我阿Q一點講,我鼓動風潮,已經完成責任,以後看他們造化,不關我事。我以前做電台時鼓吹的東西,我全都在自己做議員時做到了,搞了公投、也拉了布。

你怎樣看最近有關政改和佔中的討論?

我們先不要那早做判斷,但可以看看現有的事實,根據這些事實推測未來的發展。第一,你們佔中是要累積跟共黨談判的籌碼,即是最後一定還是要談判。第二,你們政改要在基本法和人大決定的基礎上,接受提名委員會。佔中和真普聯,都只提二○一七年特首選舉,不談二○一六年的立會選舉,那搞什?對於激進派來,還有什參與的空間?

整個佔中,都是要排除激進派。像上一次商討日,見到的都是熟口熟面的社運團體和泛民。這些人過去做了幾十年,有辦給你看。這次不同的,是有三個頭上有道德光環的出來搞,不是政客。這樣搞,可能會為泛民在二○一六年的選舉敗部復活製造基礎。但上次選舉,民主派其實沒有大敗,如你看得票,大敗的是民主黨。公投派如人力、公民黨是大勝。另外勝利的范國威、張超雄等,全部都是相對激進的。

那激進派應該怎樣面對政改與佔中?

我現在不知道人力、社民連的取態,這是很關鍵的。我自己就沒有什影響力,我主要退居論述與訓練,不會有太多參與。主要看這兩個政團取態。也要看今年七一。今年的氣氛跟○三七一有點像,當年倒董,現在倒梁。但今年七一好像沒有什訴求,民陣不敢公開打出打倒港共政權梁振英下台的口號,就沒有什意思。我會去擺街站,派單張,我的支持者會去遊行。

全民制憲,重新立約

你很熟識台灣,台灣成功的民主化、本土化經驗,香港有什可以借鑑?

民主化與本土化,必然結合。任何政權,都要在地的人民授權。沒有這個授權,便是外來政權。國民黨的政權,本來是外來政權,通過民主化便變成在地政權。他們有中華民國憲法,但裏面的增修條款,已經將中華民國主權限於台澎金馬地區。

我們提「全民制憲,重新立約」,被視為破壞基本法的革命主張。但這是我們一定要有的理想回歸本土,由香港人重定、修改基本法。就算是退一、退到底線,就是人大修改基本法,方向要按照香港人的意願去修改。這也是回歸本土,也在一國兩制高度自治的範疇。你不成,但不成為何人大可以關起門釋法?人大一紙便改了基本法,從三部曲變五曲。我要的是,只要民意壓力大,共黨又無法承受這個壓力,便能改,這個不是烏托邦。

從八○年代草擬基本法到現在,民主派的訴求,都是一直在後退。現在他們提的方案比當年雙方案還差。現在他們退而求其次,底線可能只求有一個泛民入場選特首便成。

當然現在不可以過早論佔中的成敗。無可否認,戴教授的agenda setting,和鼓動風潮是正面的。他帶起大家關注政改,也令建制派惶恐不安,要想辦法應變,這個作用是達到的,這個要給他credit

那你是否有可能參加佔中?

要再看看,我是很想參加的。

那應該找他們邀請你參加商討日。

但我害怕我一出現便會起哄。

哈哈哈,是你的仇家起哄,還是你的支持者起哄?

都有,我一去場面便失控,必然的,這是我的經驗。但問題不在這裏。我去的話為了什?如果訴求不一樣,你去搞局,沒意思。所以還要在看。

問到這裏,毓民也趕要去看眼科醫生。對於他以後的去向,亦只好耐心觀察了。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只要他仍在政壇,仍未心灰意冷,香港政局,便不愁沒衝擊和刺激。




毓民,現任立法會議員,普羅政治學苑創辦人。也是資深傳媒人,曾在多份報紙擔任過記者、版主和專欄作者,並任教於珠海書院新聞系。九十年代因主持電視節目《龍門陣》猛力批評時政和恨鐵不成鋼的民主派而爆紅,後來創立《癲狗日報》、在商台開咪,挑戰九七年後的香港言論自由底線,結果在二○○四年被封咪趕。二○○八年參選立法會,高票當選,開始從政,成為激進民主派的一個領頭人物。


孔誥烽,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社會系副教授,著有Protest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Demonstrations, Riots, and Petitions in Mid-Qing China、《浮誇中華 大國雄起與香港主體的前世今生》等書。身在美帝心在香江,喜愛法國咖啡,亦熟悉法國的社會史理論,是終極離地的好高級中。矢志促進香港的進本土力量壯大,待他日香港達成城邦自治,便功成身退,老懷安慰地落地獄

孔誥烽﹕中國重建天朝秩序的願望與現實




中日就釣魚台/尖閣列島主權問題頻頻擦槍,中國官媒和一些軍方強硬派人士,近來偶爾會提出不單釣魚台是中國的,就連日本的沖繩島也是中國的論調。例如《人民日報》便在58日發表題為〈論《馬關條約》與釣魚島問題〉的評論文章,指出「不僅台灣及其附屬諸島(包括釣魚島列嶼)、澎湖列島要回歸中國,史上懸而未決的琉球問題也到了可以再議的時候」,引起日本強烈抗議。

中日對峙下的沖繩400

沖繩列島在19世紀被日本兼併前,一直以琉球王國的方式存在,向明清時期的中華帝國進貢。若大家接受古代時向中國進貢過便算是中國領土,後果將會十分嚴重,因為在明清時代或更早以前向中國朝貢過的藩屬,還包括韓國(朝鮮)、越南(安南)、泰國(暹羅)等。難道中國又要聲稱這些國家都是中國自古以來神聖領土的一部分,又要收回去?

當然,沖繩有它自己特有的史。在它被併入日本之後,要求擺日本而獨立的聲音一直沒有消散。19世紀與20世紀初,東京對新併入的沖繩收重,又強迫當地住民放棄原來的琉球語和本土風俗,與日本本島同化。太平洋戰爭後期,沖繩曾是美日進行殘酷持久血戰之地。戰後沖繩,歸美軍管治。1972年美國將沖繩交還日本之後,島上仍駐有大批美軍,不時發生美軍騷擾當地居民、強暴婦女的事件。有沖繩人視沖繩為美日雙重殖民地,主張沖繩獨立,不難理解。

但沖繩有人謀求獨立,卻從未見有人要求「回歸中國」。古代的琉球王國,縱使自明代起便朝貢中國,但在1600年左右日本結束戰國時代,統一於德川幕府之後,琉球也同時進貢日本。琉球人一直與中日兩國友好,在兩個強權之間取得平衡,維持獨立。

沖繩的處境雖獨特,卻是幾百年來東亞小國求獨立求生存的寫照。在19世紀之前,中國在東亞獨大,建立起被日本知名漢學家濱下武志稱為朝貢貿易體系的國際秩序。亞洲小國帶貢品進入中國,中國朝廷會以更貴重禮品回贈。而進貢團的隨行商人,亦會開展與中國的貿易圖利。這個體系之中,富裕的中國給進貢國經濟實利,換取進貢國俯首稱臣。這個可是小國以自主和尊嚴換取物質利益的制度。

在這個朝貢貿易體系之中,中國朝廷常常介入進貢國的政。例如在1770年代,越南西山阮氏三兄弟發動農民起義,推翻了向清朝進貢的黎氏皇朝,建立新政權,驅趕境漢族商人、以越南語取代中文成官方語言、分配田地給無地農民,排斥清帝國。乾隆在1780年代遣旗兵攻越,輔助黎氏復位。但在阮氏新王朝的頑強抵抗下,清廷輔助黎朝復位失敗,但連年的軍事壓力,卻迫使阮氏向清朝稱臣。阮王在1790年親自到北京進貢並慶祝乾隆80大壽,乾隆於是冊封阮氏為新安南國王。

中華朝貢貿易體系的起落

16世紀開始,部分東亞小國開始富強,想擺中國宰制而建立以自己為中心的小朝貢體系,因此與中國頻生衝突。1590年代,剛統一了日本的豐臣秀吉將軍出兵朝鮮,企圖以朝鮮為據點進攻明帝國,建立一個新的東亞帝國。明朝雖已開始衰落,卻仍擊退豐臣秀吉。中日戰爭之後德川家康在1600年代於江(今日東京)建立全國政權,並在1630年代開始鎖國。德川幕府鎖國的其中一個原因,便是要制止白銀流失到中國,並拒中國製品於門外,使日本手工業得到足空間進行進口替代式的發展。日本自江時代起不再進貢中國,同時向琉球納貢,建立一個小型朝貢體系。東北亞海域,因此成為中華朝貢體系倒下的第一塊骨牌。

日本退出中華朝貢體系後,這個體系也在東南亞開始遇到挑戰。17世紀初,當明朝疲於抵抗滿洲人之時,在東南亞日益強大的越南開始向柬埔寨納貢,像日本向琉球納貢一樣,建立自己的小朝貢體系,跟同樣日益強大的泰國爭奪對柬埔寨的控制。中國面對慢慢不受中國控制的東南亞政局,也只能隻眼開隻眼閉。

19世紀末日本成功完成工業化,正式併琉球,改為由東京直接管治的沖繩縣。日本跟殖民台灣和朝鮮半島等,建立後來被稱為大東亞共榮圈的、以日本為中心的東亞新秩序,取代分崩離析的中華中心朝貢貿易體系。二戰後的美日聯盟,承接了這個大東亞共榮圈在海洋地區的版圖。區相繼崛起的經濟體包括南韓(韓國)、台灣、香港、新加坡均在經濟上受日本領導,政治軍事上受美國保護。東亞的冷戰體制,基本上是海洋與大陸的對立。海洋東亞受美日主導,中國的影響力,則被鎖在亞洲陸。

中國有能力挑戰美日海洋秩序嗎?

1990年代起,中國經濟崛起,要化經濟實力為政治軍事實力、重奪東亞霸主地位的呼聲,也日漸明顯。中共積極追逐艦隊的擴張與升級,焦急地想要打破美日西太平洋島鏈封鎖的企圖心,十分明顯。而中國體制鷹派的「沖繩屬中論」,加上愈來愈多中國知識分子提出要復興「天下體系」、「中華王道」等傳統國際關係觀,則透視出中國要重建在19世紀徹底崩潰的朝貢貿易體系的欲望。

但是解放軍建軍以來從未打過一場海戰,它在1979年對越戰爭後,便再無實戰經驗(在1989年射殺平民當然不算)。劉少奇之子、解放軍上將劉源近來對鷹派的對日兇狠講話頻頻潑冷水,公開表示軍隊的腐敗問題,已有影響戰力的危機。解放軍國防大學教授劉明福大校亦在去年底出版專著,表示「解放軍最大危險和頭號對手是腐敗」。中國是否有足軍力衝擊美日主導下的東亞海洋秩序,實在是一個大疑問。

從前的中華朝貢貿易體系,奠基於各國對中國儒家政治觀念與制度的仰慕。現在中國對東亞其他國家欠缺文化領導力。這些國家有拉攏美國抗衡中國的選擇,有的更以自己的民主制度與人權價傲視專制中國。在軟、硬實力皆欠壓倒優勢的前提下,部分中國精英重建天朝威勢的夢想,恐怕還只能是一場綺夢


作者是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社會系副教授

view finder﹕find a view﹕攝影何價?

文何家達


《芝加哥太陽時報》(ChicagoSun-Times)早前宣布結束整個攝影部,以後拍照和拍片的工作由文字記者兼顧,只有遇到重大新聞時才會聘用自由攝影師。讀到這則新聞沒有太驚訝,碰巧敝會最近正為有「新聞攝影搖籃」之稱的觀塘攝影班籌備結業回顧訪問,傷心的消息接踵而來,似乎只是加強明專業新聞攝影已經風光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手機攝影,到底攝影記者何價?照片何價?

如果要從商品價格這一定義來,照片可真是有價的。維基上有一個全球最貴照片價格表,第一位的照片價香港人買一個豪宅單位。一位前輩告訴我,幾年前Edward SteichenThe Pond-Moonlight是全球最貴的照片,數年間已經跌至第五位,看來照片拍賣還有上漲空間,真不能照片不錢。

然而商品價格是否唯一決定照片價的標準?新聞照片的責任是紀實,亦是新聞攝影的價所在。年六四前夕,社會上總會有點對六四事件定性的爭論,直到二十四年後的今天,城市論壇上仍會有年輕學生侃侃而談地沒有證據顯示當年死了人,沒有人看見解放軍開過槍,沒有人證明當權者下令殺人。

這些話的人要不是早把良心丟了,就是從來都搞不清楚眼睛的功能是什麼。懶惰的人只要動下手指在網絡即可輕易找到王維林擋坦克的照片,懂攝影的人可以去買本勤帶的《廣場的日子》,先不論那攝影風格造詣多高,光是記的人和事就已經是鐵一樣的事實留給那些當年還沒出世的人。


有價前,先要付出代價

新聞攝影未有價之前必先要付出代價。去年唐、梁大宅先後爆出僭建風波,各大傳媒為拍攝宅情紛紛租用吊臂車從高空拍攝,費用動輒數千元一天。《蘋果日報》今年六四會租用了一支十多米高的架,以遙控操控相機拍攝鳥瞰照片,單單是幾個小時的租用費已經不菲。當傾盆大雨,聽在場的攝影記者行家在豪雨中被淋壞的相機就不下十部(筆者是其中一名不幸者),以記者專業相機加鏡頭動輒四五萬元來計算,四五十萬的器材在短短一小時就凶多吉少,還不知道有沒有拍到好照片。以上在在都是新聞照片背後的成本,照片何價?


「照片勝過千言萬語」

手機已經不止是生活必需品,更反客為主由生活工具變成操控人的生活。拍攝六四會時,部分年輕人不是低頭把玩手機就是忙於上載燭光照,就連大會司儀都呼籲參與者到facebook打卡告知友人行蹤,假如facebook把上載的燭光統計一下,倒是不錯的人數統計方法,總比大會警方各執一詞要科學一點。《蘋果日報》在facebook發 動了一個「全球手機燭光行動」,不能否認這是網絡年代很成功的策略,簡單的手機照片把全球華人集結在一起讓人動容,亦確實把手機的便捷發揮得淋漓盡致。然 而這只算是全民運動而非攝影,我還是喜歡《明報》李澤彤拍攝的頭版相片。黑壓壓的雨傘擋住無情的暴雨,微弱的燭光在人的呵護下搖搖曳曳地發光發熱,這份情 感就是港人對死者的點點心意,這意境就是「照片勝過千言萬語」的最好示範。


向攝記開刀

香港很少聽到有照片拍賣會,照片有價或許仍未在香港流行。攝影記者在報紙銷量日漸走下坡的環境裏變成夕陽職業,當報業老闆要節省開支時就常常向攝記開刀,但同時又對好照片趨之若鶩,試問順得哥情又如何不失嫂意?一位前輩在博客寫「一張新聞作品就算毫無升潛力,卻能令世上少死幾個人,或減少其他人流,已經極有價。」在此願與諸君共同思考這問題。




(作者為香港攝影記者協會執委)


這篇文章令我想起戰地記者,如在敘利亞內戰中殉職的法國,美國及日本記者。 James Nachtwey 的名字忽然湧上心頭,面對生死情景,哀天搶地呼喊中保持一份冷漠,但其相片卻有着一股對戰爭的控訴,他沉着的態度反而突顯了照片的震撼力。


War Photographer

安裕周記﹕典型在夙昔


RubberBand七一那天在炙熱太陽下從德遙望一水之隔的維多利亞公園會想到什麼,這可能是香港二十五以下年輕人最想知道的事。這會是「身在曹營心在漢」抑或「一片冰心在玉壺」,恐怕到時走上台張開嘴才知道,七一下午二時還未到來這刻三道四實是不近人情了一些。有一種解是,藝人其實空間不大,一張合約就你受,一句「違反合約精神」足以要你煩幾年。這個我不能不同意,藝人要親近建制而付出的機會成本,肯定比與建制對幹來得低廉。然而究竟香港的社會意志會不會最終扭轉泥淖意識,抑或不幸如杜牧所言的「隔江猶唱後庭花」和諧先行,這次事件是很有意思的觀察機會。

facebookRubberBandwallpaper一改再改,周六清晨變成「維港我舞台,維穩不要來」,毫無疑問這支樂隊過去半個星期經了人生最嚴厲考驗,藝術生命和政治生命孰重孰輕,可能要追溯到組成樂隊的那一刻心中所思。普羅樂迷無法得悉他們想起了什麼,不過,搖滾的本質,以及藝人的良心,肯定在這次事件中扮演巨大的推手。相對於此,若論藝術知名度,恐怕沒有人會否定披頭四的約翰連儂(John Lennon),一九八○年遭槍擊去世的前幾年,他和太太小野洋子長期受到美國聯邦調局(FBI)跟蹤監視。加州大學史學者韋納(Jon Weiner)二十五年間孜孜不倦追尋,在二○○○年成書的Gimme Some Truth:The John Lennon FBI Files(《給我真相:約翰連儂聯調局案》)指出,他根據《資訊自由法》向聯調局索取連儂的案,延宕十年之後,聯調局給了他二百八十一頁文件,上面用大量黑色墨水遮蓋,但韋納從其他途徑找到真相下令跟監連儂的是總統尼克遜,移民局亦對連儂申請居留權再三推搪。這是一個藝術家奔走政治之間付出的代價,風雨憶故人,連儂留給我們的是傳誦至今越戰方興之際曲子Give Peace a Chance(《給和平一個機會》),以及今天已成古化石般罕有的「典型在夙昔」風骨。

社會是流動的形態,但社會意識決不是潮來潮去的東歪西倒,如今香港藝壇的去政治化不是與生來,事實上香港藝壇從來都並非如此,只是近年大國崛起後自我退縮以換取大陸巿場空間從而交換出去。一些法更是「強鄰在側,豈敢不從」,這是史失焦之下的笑話,五十年代韓戰爆發冷戰幕,香港成為圍堵紅色共中國的橋頭堡,羅湖橋這邊是英美勢力下的鐵幕前沿陣地香港,橋那邊是中共治下的赤色大陸,香港的冷戰戰略位置由此可見。當時卻有一批語片影人,不畏港英打壓,拍出了對呱呱墮地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嚮往不已的電影。中聯電影公司在香港電影史是一個對不能抹去的角色,大明星大花旦寧願少收片酬接拍他們心目中的寫實主義電影,其實底下是對北方那片國土的油然期許。《危樓春曉》歌頌低下層巿民團結自立,在大陸影展一舉得獎。我不只一次在這裏提過,中聯姐妹公司華聯的伊秋水與李小龍《人海孤鴻》最後一幕,走向新生的伊秋水挽十齡孩童李小龍的小手,「我返下咯」,一大一小的背影沿鐵路隱沒在崇山峻嶺密林之中,是少數至今仍令我眼熱的場景。


我城從來是政治化

今天看來,也許有人會中聯犯上了政治幼稚病,然而這種所謂幼稚病要付出巨大機會成本,被認為與中聯極為接近的富商何賢,八十年代接受霑訪問時「人當我發花癲」,全城都患恐共症而這批演員不怕政治部調勇於表達一己之想。須知道當中聯拍成巴金《家》《春》《秋》激流三部曲已是明顯親近中共,港英定會嚴懲不貸,一九五二年也是中聯成立的同一年,演員劉瓊被驅逐出境,政治氣壓之低不言而。因此,當今天香港社會對藝術與政治的二元展開辯論時,不妨翻開史書看看這一行頭的先輩如何不畏強權。政治信膺是短暫時光,但由此顯露的骨氣流傳至今。前年,電影資料館推出中聯影展,在過時的菲林膠片之間,令人感慨香港史上有過這些錚錚風骨的影人。

生活是藝術的活水,這一定義放諸四海皆準,差利卓別靈傳世的不是惹笑臉容,而是悲天憫人的人性本質。挑戰希特勒的《大獨裁者》已見其政治勇氣,之前的《城巿之光》刻劃出資本家對勞工階層的削。五十年代美國起「誰失去了中國」(Who Lost China)邪風,差利卓別靈因為立場左傾受到迫害,遠走歐洲。當他甫踏出美國,聯邦調局局長胡佛與移民局立即取消他的再度入境許可,差利卓別靈發表了一篇擲地有聲的講話,公開放棄美國居留權,不眷戀。二十年後,美國總統尼克遜訪問中國大陸後,氣氛嬗變,奧斯卡委員會決定向差利卓別靈頒發終身成就獎,小器之極的移民局發出維期僅兩月的入境簽證。那個清涼的上,當差利卓別靈出現舞台的一刻,全場起立熱烈鼓掌五分鐘;台下的欣然與台上的激動,構成了美國電影工業一個最動人的時刻。

演藝界由於社會知名度,往往成為建制的打壓或拉攏的對象。五六十年代美國演員工會即屬官方打手,列根 與尊榮長年擔任會長,對自由派影人多加迫害,右翼的高壓讓人看到列根的劣根和尊榮的尊容,原來都是大美國主義下的走狗。荷李活是反華大氣候下的重災區,其 中有「十君子」案,十位著名編劇拒出席國會聽證會指出誰是親共同路人,最後終身不得用。在生活和正義之間,在戰後經濟仍未重建的日子,在藝術生命隨時中止的時刻,這些人義無反顧離開富足的生活,離心愛的事業,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一九九一年,羅拔迪尼路在重塑十君子案的電影Guilty by Suspicion中飾演導演David Merrill,介乎討生活和指證同事之間的心路程,勾勒出一個有良心的藝術家在人生十字路口何去何從,賺人熱之餘引發討論永恒的命題:政治與藝術真的是難以兼容?


藝術家的天賦純真

藝術家的天賦在於擁有凡人匱乏的純真(innocence)以及夢想的本質,就是因這樣,他們始能得風氣之先走出藝術大路。約翰連儂在名曲Imagine就毫不保留顯示此一非凡特質,在東半球仍在文化大革命的崇毛狂熱之時,在西方反戰演變成衝突的年代,他與小野洋子在荷蘭和加拿大「為和平上」(Bed-Ins for Peace),宣揚反戰擁護和平。事過四十年,今天看來連儂是如假包換的和平使者,以夫妻二人之力對抗戰爭,可是在七十年代初保守時代,連儂夫婦舉動十之八九被目為「嘩眾取寵」。尼克遜下令聯邦調局 局長胡佛跟監連儂,威權暴力對富於想像的歌手強力打壓,然而連儂的人道關懷在西方世界掀起了前所未有的衝擊,人文精神最終壓倒槍炮火藥。近半個世紀後,一 項討論仍然延續:到底連儂與披頭四伙伴保羅麥卡尼比併如何?史家的認定,是保羅麥卡尼是天才橫溢音樂家,連儂則是一洗世間塵俗的「夢者」(dreamer)。這是兩個不同層次的評定,在人類史的定位昭然而現。

我城今天對RubberBand「去抑或不去」的討論對是好事,引帶出這個人均收入早逾全球中位數的海港城巿,在社會意識上是仍然沉睡的巿集抑或是清醒都會的大辯論。我們毋須急於落下結論,也不必對RubberBand馬上施以夏楚,這需要過程——從社會大眾把搖滾音樂定位為「音樂」,提升到定位為如美國樂評人Patti Smith形容的搖滾不只是音樂而是「公義及社會覺醒」,這不僅是一支樂隊重新認識我城的過程,更是整個香港在大時代重新體認政治及社會本位的煉。


搖滾是公義及社會覺醒

史一直在遙遠的高處留意我們,從去政治 化到親近政治,中間必然有起有落——胡蘿蔔和大棒子交加,政治機器威權作惡及社會民眾發聲的期許,就如走過萬水千山滌盡凡塵的歐美學運。這一條迤邐而出的 民主長路,團結更多才能發出更多,一棍子打死只會令親痛仇快。在這裏,我有一個小小的要求,RubberBand七一那天唱一闕Bob Dylan一九六二年寫成的老歌Blowin' in the Wind,把頭兩句歌詞送給他們自己,視此為自許也好,視之為對應這幾天的波濤洶濤也好,畢竟,人總是會成長的


How many roads must a man walk down
Before you call him a man


其實所有社會運動都是源於對現狀的不滿,都是要改變,在制度生活越久,就越不覺它的缺點,你可叫它做適應能力或叫麻木,反而Bob Dylan 另一首歌更具此意義。


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




 Come gather 'round people
Wherever you roam
And admit that the waters
Around you have grown
And accept it that soon
You'll be drenched to the bone.
If your time to you
Is worth savin'
Then you better start swimmin'
Or you'll sink like a stone
For 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

Come writers and critics
Who prophesize with your pen
And keep your eyes wide
The chance won't come again
And don't speak too soon
For the wheel's still in spin
And there's no tellin' who
That it's namin'.
For the loser now
Will be later to win
For 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

Come senators, congressmen
Please heed the call
Don't stand in the doorway
Don't block up the hall
For he that gets hurt
Will be he who has stalled
There's a battle outside ragin'.
It'll soon shake your windows
And rattle your walls
For 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

Come mothers and fathers
Throughout the land
And don't criticize
What you can't understand
Your sons and your daughters
Are beyond your command
Your old road is
Rapidly agin'.
Please get out of the new one
If you can't lend your hand
For 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

The line it is drawn
The curse it is cast
The slow one now
Will later be fast
As the present now
Will later be past
The order is
Rapidly fadin'.
And the first one now
Will later be last
For 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