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2015年6月3日星期三

林行止:有破有立長興旺 絕對理性避核戰




三、

摩利士的《戰爭何益?》(見五月十九日本欄),借用一首反越戰流行曲《戰爭》中一句歌詞「殯儀業的朋友」(Friend to the undertaker)題其序,惟作者急不及待地指出他不同意這句足以令讀者有戰爭濫殺無辜造成尸橫遍野的歌詞。事實上,戰爭並非「葬禮承辦者」的「朋友」,以不論戰死疆場或間接死於戰亂衍生的災難者,大都死無葬身之地,誰也討不了便宜──殯儀館因戰爭而生意興隆,聞所未聞。

戰爭對殯儀業的影響是中性的,但和一般人認定戰爭萬惡、「有破壞無建設」的「傳統智慧」不同,歷史演進過程顯示,「長期而言」,戰爭令人類更安全和更富裕。世人均知戰爭是地獄,但長期沒有戰爭,後果可能比地獄更差!

說來不由你不信,戰爭(當然不是無了期的厮殺)其實是歷史進步的推手!為了籌備或防范戰爭,在上古時期,人類不得不把社會組織起來,而人們聚居以策安全,是建成大城市的原型。考古和人類學家均指出,石器時期大量人口群居,並不常見甚且不可見,當年形成的「部(村)落」,人數都非常有限,「部落」與「部落」之間因採集糧食或狩獵肉食引起的衝突,憑武力解決多於「談判」,而武鬥通常以整個「部落」被殺光或被擄為奴告終!學者估計石器時代的人口,百分之十至二十死於非我族類(other humans)之手。二十世紀的數場殺得昏天黑地的戰爭,以至因戰爭而帶來的疾病和飢荒,死亡人數估計在一億至二億之間,然而,一九四五年世上有人口二十五億以上,而二十世紀大約養活過一百億人,相比這百年內因直接間接因戰爭而丟掉性命的一、二億人,比例僅在百分之一至二之間。比較之下,古代戰死、被屠(謀)殺的人口比例,十倍於現代。

擁有多樣化大殺傷力武器的現代,死於戰禍者的比例,竟遠遠不及以「徒手搏鬥」為主的古代,雖然不可思議,卻是不爭之實。所以如此,主要原因是政府組織日趨嚴密,且政府的首務是營造一個可供子民安居樂業的和諧社會環境,為此必須加強管理﹔和諧的社會意味守法(循規蹈矩)者是大多數,這不僅令政府易於管理、稅收穩定,而人們和平相處、互利互惠,在這種大環境下,類似「部落」間自相殘殺以至種種因小故引致的凶案亦由是急降。

更重要的是,為了讓人民免受外敵入侵,政府必須建立足以保家衛國的軍隊,「養兵千日」,軍隊在國與國之間很難避免發生這樣那樣的利益衝突時,擔當決定性角色﹔史上多場戰爭的結果,都是戰勝一方對戰敗國奸淫擄掠無作不惡,戰敗一方因此長期衰靡不振。不過,歷史同樣顯示,除了極少數例外,戰勝國毫無例外變得更強大更繁榮,短則三四十年長則一二百年之後,這個強盛大國終於令其人民以至多年前被其征服的人民,生活遠勝從前。換句話說,大社會、強政府和龐大軍力,令世界人民的日子更好過。大約一萬年前,世界人口不足六百萬,人均壽命不及三十歲,人均收入約等於現在的二美元﹔如今世界人口在七十億水平,人均壽命(全球平均)六十七歲、平均每日收入(全球平均)二十五美元。二十世紀有多場打得日月無光殺人盈野的戰爭,仍有這樣的成績,誰說戰爭沒有積極的一面?!

四、

不必諱言,核子武器殺傷力之大,意味今日一旦爆發大戰,以後再不會有如此規模的戰爭(第四次世界大戰最犀利的武器是石頭!)。事實上,當今毀滅性的戰爭,可從遙不可及深不可見的地下室計算機操縱員單擊掣而爆發……。有的核武國先下手為強、有的則後發制人,結果當然是核彈導彈越洋橫飛,數天之內,全球因此死亡人數當以億為單位!

不過,出現這種情況的可能性極低,因為人類意識到新型戰爭帶來的可能是負經濟利益,核戰之後已沒有東西可以「掠奪」,那等於說當今再無足夠經濟誘因啟動戰爭(和平共處互通有無各牟其利的誘因更大)。非常明顯,原子彈令廣島和長崎受重創、成為廢墟,世人怵目驚心,核彈的摧毀力讓人寢食不安,加上擔心被報復,因此無人敢輕試,這種「心理反應」,博弈學家早已「程序化」。十多天前才於交通意外中和太太一起喪生的數學大家(卻於一九九四年分享諾貝爾經濟學獎)約翰.納殊所研發的「不合作博弈」(Non-cooperative gamenon-zero-sum game〕)或稱「納殊均衡」(Nash equilibrium),正好派上用場*。簡單來說,基於「理性人」(Economic Man)即人做決策時考慮的主要是對自己有什麼好處(自利心蓋過一切),在此前提下,兩個行將被判刑的疑犯被分隔訊問時,面對的情境是「如你招供而對方(你的同謀)不招供,你將被減刑或獲釋﹔如兩人均如實招來,本可判十年的刑期將減至兩年﹔而最有利的情況是兩人都堅持無罪(不招供),控方無法入之以罪,遂皆被判囚半年。」由於這兩個同謀被隔絕、無法溝通,本於「經濟人」的天性,他們理性地選擇了和盤托出,那意味個人的理性(兩年徒刑)與整體的理性(半年徒刑)不調協,結果最有利的策略(不招供)無法實現。這種選擇希望可得「坦白從寬」之利的策略(結果被判囚兩年)便被稱為「納殊均衡」﹔而這場分離「逼供」,便是「囚徒困境」(Prisoner's Dilemma)。看至此處,讀者應心中有數,在彼此的軍事決策無法坦誠溝通的情形下,任何一方都不能單方面改變決定而增加利益!

「納殊均衡」顯示核子威懾(Nuclear deterrence)即若干核子國家核彈相向的終局,極可能是彼此按(核)彈不動(冷戰期的情形便如此)﹔當然,這種情況惟有不同國家的決策者都「金睛火眼」(Steely eyed and rational)對核武器的使用全神關注才能達致。五月二十六日北京發表《中國的軍事戰略》白皮書,當中指出「在可預見的未來,世界大戰打不起來,但小戰不斷、衝突不止、危機頻發仍是一些地區的常態……。」認為「在可預見的未來」不會爆發世界大戰,也許正是「納殊均衡」的體現。

和絕大部分經濟學尤其是計量經濟學模式一樣,建基於「理性人」基礎上的「納殊均衡」,紙上(黑板上)寫來,頭頭是道,但在現實世界,人作出非理性決策是常象(行為經濟學研究的主要便是這個問題),在核子威懾日趨緊張的當世,任何輕微的誤算、失算和突如其來防不勝防的意外,都會導致「天火焚城」的世界末日後果。

*有興趣的讀者可參閱徐子軒在六月二日《蘋果日報》的短論:〈南海博弈的N.E.〉。

和戰一念間.三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