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酷熱的天氣下,「更那堪,斜風細雨」(宋詞人劉克莊:《賀新郎》),約50萬七一遊行者舉步艱難;即使在雷聲、驟雨交錯的時段,警方在銅鑼灣也不肯多開行車路,讓遊行減輕阻滯,遊行者特別是老人和兒童,陷於寸步難移之困。他們的忍耐、和平、有序,突顯香港傳統的秩序文化之美。
遮打道靜坐的一群人,打算於2日上午8時離場,並不妨礙商業區的正常活動,警方卻以「阻差辦公」之名拘捕超過500人。面對青年學生和平、不抵抗的請願,官方指令警察採取大規模的拘捕行動,是否「必要」和適當?引起社會的爭議。
官方行動背後的政治意涵,本欄的解讀是:一、對靜坐抗議者的「秋後算賬」;二、對準備參加「和平佔中」者的預警;三、應對「佔中」行動的預演。
心結三大類 牆角效應強
明知有「熱烤」似的炎熱,也獲悉驟雨的預報,約50萬港人仍走上街頭和平請願,只因心有千千結。
從遊行者的標語、口號、演講、談話、歌曲考察,他們的心結可歸納為三個關鍵詞:法治、民主、民生。
遊行者面對的現實及其訴求是:一、面對《白皮書》和北京一系列「紅色輿論攻勢」,表達按《基本法》維護「一國兩制」的意向、對守護香港法治和自由的執着;二、尋求有「真普選」的民主之路;三、面對官方政策、施政的一些失誤,關注港人的生存空間,對新界東北的大拆遷、對「自由行」缺乏有效「量化控制」、對雙非童搶學額等尤為焦慮,因而期待官方正視民意、民疾,在決策和施政方面接受民間監察。
從近80萬人參加「622全民投票」、法律界的「627靜默遊行」,到雨中的約50萬人七一大遊行,都是港人的「自力救濟」之舉,以和平、理性的方式,表達「自己救自己」的意向。
自救的「內核」,是法治和自由,面對移動「兩制邊界」、干預司法獨立、壓縮自由權的危機,說一聲「不」;爭取的,是能體現「投票人意志」的真普選。
港人一系列的「自力救濟」,本欄稱為物極必反的「牆角效應」。6月24日發表於本報「中國21」欄的拙文《白皮紅臉黑客:投票催化劑》,論及港人被擠壓牆角之困:「港人有生存空間被擠壓之苦。擠到牆角,還能不發出抗議之聲?」
所謂牆角效應,正如歷史典籍《國語.周語》云:「民慮之於心而宣之於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港人心有千千結,以理性方式發出抗議聲音,參與虛擬的投票或和平請願、遊行,是被擠壓在牆角上的「自力救濟」。官方豈可胡亂堵塞?
公信力偏低、民意認受性弱的政府,面對「民慮之於心」和「宣之於口」時,能有一份包容的雅量、面對民眾理性溝通的勇氣,無疑是「第一選項」。官方不能面對青年學生的和平請願,卻動用過分的警力、過量的武力,對付自願離場、毫無抵抗者,有女性青年學生被扭臂叉口而痛苦流淚。
這些「場景」經電視紀錄片的不斷「疊印」後,官方借事立威之想,並不能達致樹立「權威」的目標,不可能提升施政的公信力,反而令許多港人和國際關注者同情遭到武力對待的學生,懷疑武力行動的正當性。
陷牆角困境 有學生抗議
在七一大遊行或較早前的社會抗爭中,八十後的年輕人、九十後的學生,大大提升了「活躍度」;有些和平請願活動,青年學生已是「主角」。這是繼前幾年抗議高鐵倉卒「上馬」之後,群體抗爭的新發展。
學生和年輕人有關懷社會、正視民疾、守護香港法治和自由的責任感,是社會改革和發展的一個動力。雖然年輕人難免偶有偏激的意見和「擦邊球」之舉,但整體而言,抗議活動是在和平、理性的軌道上。
香港有悠久的民間社會(公民社會、市民社會),如果沒有學生、年輕人挺身而出參與抗議活動,才是反常現象。
美國的政治學者塞繆爾.亨廷頓(Samuel P.Huntington, 1927-2008),在《變動社會的政治秩序》(Political Order in Changing Societies)一書稱,學生通常是重要的平民政治力量,「如果總統府是權威的象徵,那麼學生會所在的建築物就是反抗的象徵」。從高鐵、國教到奶粉水客、新界東北和普選的議題,香港的學生和年輕人走在前頭,是民間社會成長、發展的常態。
他們之不能不走上廣場、街頭,關乎「牆角困境」。在退無可退的牆角,他們一定會抗拒不合理的壓力,並嘗試走出「牆角困境」。
不要老訓話 應釋出善意
面對社會群體抗爭,北京、香港的當權者應了解和正視港人的「牆角困境」,誠意關注民情、民疾,並緩解港人的「牆角困境」。
例如,嚴格遵守《基本法》,不要附加政治僭建物;再如,減少「自由行」和單程客名額,避免公帑和社會公共資源的外耗(雙非童跨境上學等),不要再壓縮港人的生活空間和享有公共資源的空間。
官方如不能以本地居民為本位,有效保障港人的合法、合理權益,不可能建立港人的歸屬感、對「一國兩制」的安全感,也不可能建立或提升官方的公信力。
面對社會群體抗爭,一味靠變相恫嚇和「強勢維穩」的姿態,是難以緩和官民關係,也不可能改善(香)港(大)陸關係。
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2014年7月2日星期三
李怡:公投與7.1後的政治形勢
佔中自去年3月啟動以來,由於以泛民為骨幹的真普聯現內部分歧,使市民對佔中的熱情逐漸下降。到今年5月6日佔中舉行投票,由支持者選出三個供6.22公投的方案。結果選出方案都含公民提名。建制派的方案被認為不符合國際標準而沒有被列為選項,而沒有公民提名的溫和民主派方案也全部落選。於是,有溫和派泛民認為這是「篩選示範」,民主黨則認為人民力量和社民連沒有力推真普聯方案而另起爐灶,難再合作,聲稱要退出真普聯。不少評論認為,在真普聯再現分歧而包括溫和方案都被篩走的情況下,傾向建制派或溫和民主的市民都不會參加6.22公投,佔中三子更低要求地只希望有10萬人投票。
在這樣的悲觀氣氛下,公投數字居然達到79萬。毅行、《問誰未發聲》等動員當然有些效果,但最重要的動員力量則來自白皮書和香港一批政府官員、親共人士對這個違反常識的霸王論述的奴性盲目支持。公民提名並非激進,現有的區議會和立法會直選也是公民提名,之所以有民主派溫和方案推出,原因是溫和派希望妥協出一個可以被中共接受的方案。但熱面孔貼上冷屁股,中共的頑固惡劣反應把市民推向支持公民提名。提出溫和方案的民主派人士,從曾經說不一定參加6.22公投,轉為呼籲市民公投。過去傾向溫和民主派的民陣,7.1遊行打出「捍衞港人自主、無懼中央威嚇、公民直接提名、廢除功能組別」的主題。過去一年積極推動溫和政改方案的民主派湯家驊,在79萬民意表達後,決定「無限期擱置推動溫和政改方案的工作」。民意已沸騰,力爭公提和佔中似是不歸路。
今後的政改形勢,野蠻政權和奴才政府的意向不必理會,因為肯定會用盡各種歪理和恐嚇手段壓制公民提名,講到底就是要有一個中共可以預見結果的「中國普選」。昨天在遊行未結束前,張曉明已表示遊行規模不會改變中央立場,而特府也趕緊聲明,直言「公民提名」難以落實。
政改形勢的變數在於手握立會六票的民主黨猶豫取向。有26名泛民議員參與的真普聯,今年1月8日公佈三軌選特首方案,召集人鄭宇碩表明,三軌方案「你拎走任何一個部份,都唔係我哋提出嘅方案」,因而所有傳媒都報道是三軌「缺一不可」,次日民主黨闡明立場,說三軌「非缺一不可」。當晚在電台節目中,當主持人問,假如方案只有提名委員會和政黨提名,而沒有公民提名時,民主黨是否投贊成票,單仲偕答「是」。由此自然讓人想到,三軌「非缺一不可」的缺一是可缺公民提名。
5月6日佔中投票,社民連和人民力量另起爐灶,目的很清楚,就是把沒有公民提名的方案剔走。待選出三方案後,人力即表示會動員支持者投票給真普聯方案。民主黨以社民連和人力沒有在5月6日力推真普聯方案為理由,在6.22後宣稱要退出真普聯。這種反應使人覺得奇怪,因為畢竟在公投時,那兩個政團還是支持真普聯方案的,而且真普聯方案也獲得最多票,而成為佔中的首選方案。除非民主黨指難以合作只是藉口,真正原因是不能接受沒有不包含公民提名的方案。但6.22公投後,不包含公民提名的方案已很難成為佔中爭取真普選的主旋律。中共在79萬人公投和7.1遊行的強大民意壓力下,可能的讓步是讓提名委員會提名一個不可能當選的「不同政見者」。這也是揹着「民主」之名但可以有機會透過提委會被提名參選的政黨覺得可作妥協之處。
79萬人參與的公投中,逾九成人分別支持三個都有公民提名的政改方案;而有88%人支持立法會否決不符國際標準的政改方案。若根據這個公投結果,民主派在立會否決「中國普選」的方案應是順理成章的事。但如果有泛民政黨認為,不包含公民提名的方案也未必不符合國際標準,那麼這政黨就有可能投贊成票。
前天,由民主黨李華明、前新聞統籌專員何安達等組成「香港政改民意關注組」,發表民意調查,反映有54%人認為,即使不滿提名程序都應「食住先」,寧願原地踏步的只有35%。民意調查結果很可能反映部份民主人士的願望。因此,立會能不能以「公民提名」為軸心,實行「爭取不到,不如拉倒」的策略,仍是未知數。
但公投和遊行的規模,已反映香港市民的醒覺。香港從暮氣沉沉的民主低潮,而出現目前這種79萬人參與推動真民主的洶湧局面,不能不說這是由於年輕人沒有個人或政黨利益考慮的堅持推動。昨晚學民與學聯更利用這時機提前佔中。筆者昨天穿着學民的T恤遊行,上寫:FOR DEMOCRACY, WE CANT LOSE HOPE。是的,我們不能失去希望。而從這些年輕人身上,我們看到香港還是有希望的。
停機改大遊行頭條標題 明報工會強烈譴責呂家明
圖:明報兩版本比較圖,取自明報職工協會至員工信件附件。
《明報》出現疑似干預編輯部事件,《明報》老闆張曉卿親信、編務董事呂家明,被指於今天(7月2日)凌晨,在編輯部要員不知情下,擅自叫停趕印報紙中的印 刷機,改寫七一大遊行頭條標題,淡化遊行「爭普選」的主題。《主場新聞》獲得明報職工協會向員工發出的內部信件,強烈譴責呂家明擅自改版。
主場暫未能聯絡上明報總編輯張健波,他亦尚未回覆記者短訊查詢。
報館叫停印刷機,不但延遲出版時間,亦涉及重大成本,如非有重大錯誤需作改正、又或凌晨有重要突發新聞發生急需改動版面,報館通常會盡量避免叫停印刷機改版。
明報職工協會至員工信件全文:
7月2日的《明報》頭條出現兩個不同版本,明報職工協會得悉本報編務董事呂家明,於7月2日約凌晨3時半,在編輯部要員不知情下,擅自下令叫停正進行的付 印程序及作修改,把原有大題「爭普選 大遊行,人數10年新高」,改為副題,並刪去「爭普選」用字,改成「7.1大遊行,人數10年新高」,而原有副題「數百預演佔中,警展清場程序」,改為大 題「 數百預演佔中,警員抬人清場」。
本會對呂家明作出上述不尋常舉動,表示極度不滿及憤怒,並予以強烈譴責,因其舉動異於本報正常操作,令人憂慮無形之手已成為有形的干預,並開了危險先例。
呂家明平日不在編輯部執行職務,總編輯要為報章內容負法律責任,應為本報編務最終負責人,但本報總編輯、晚間當值的執行總編輯及助理執行總編輯,對叫停印刷及改版並不知情。
本會就此向總編輯張健波跟進,獲悉他一向授權晚間當值的執行總編輯及助理執行總編輯全權負責晚上編務,本報過往停印改版由二人作決定。呂家明在執行總編輯及助理執行總編輯不知情的情況下,下令停印及更改重要版面。
本報編輯部人員亦極為關注今次事件,質疑目前編輯部最終負責人誰屬,日後版面出問題由誰承擔責任。
同時,呂家明把原有大題「爭普選大遊行,人數10年高」所作修改及調動,矮化了遊行人數,今年7.1遊 行的人數是政治敏感議題,亦具有重要新聞價值,今日以遊行作頭版報道的報章中,《東方日報》、《蘋果日報》及《星島日報》等主要報章均以遊行人數作為報道 焦點。雖然呂家明的修改報道了新進展,卻同時刪去「爭普選」用字,再加上不尋常操作,令人質疑此舉是以報道新消息的新聞專業理由,淡化政治敏感議題。
本會就此向張健波作出反映,他表示會向呂家明跟進停印改版及刪去「爭普選」用字的情況。
明報職工協會
2014年7月2日
林行止: 七一表忠精「狐」扯 不理公民呵順民
一、七月一日,香港回歸十七周年,慶祝節目很多,參與人數相對有限。沒興致慶祝而選擇遊行的市民,則擠滿維多利亞公園和走往中環的通衢大道,少說亦有好幾十萬!工聯會鄭耀棠說,有人這邊慶祝,有人那邊示威,那是香港多姿多采生活方式的呈現;他說,今年參加慶回歸的人特別多,因為不滿反對派又說佔中又衝擊立法會……「強」詞奪理,莫此為甚,尚幸香港有傳媒報道而港人眼睛還是雪亮的!遊行群眾揮汗如雨,又因下雨淋濕,看着彩傘陣緩慢向前蠕動,當中包含的堅持和忍耐,是愛護香港還是破壞了香港繁榮安定的形象?
支撐「和平佔中」的「全民投票」已於周日晚(六月二十九日)結束,結果顯示參與人數接近七十九萬,真普聯的《三軌方案》以四成強的得票勝出:接近九成(百分之八十八)投票者表示,政府日後擬就的普選方案,若然未能符合國際標準,立法會便當予以反對。
投票結果公布後,特區政府重申全民投票不具法律效力,政府尊重市民表達意見的權利;不過,強調考慮政改建議時必須「依法辦事」。
這次純粹民辦的電子投票加實體票站的表格投票,處理過程認真,參與人眾。雖然「和平佔中」這一民間自發群眾活動是在許多針對性組織的攻訐抹黑下進行,既沒有商界敢於公開支持,又遇到一些向稱獨立媒體的「另眼相看」,但仍然能夠創下如此規模的投票活動,意義重大,相關投票組織團隊處事之認真、坦誠、公道和公開,充分展示普選模式的簡明、誠實和公正;港大民意研究計劃總監鍾庭耀說的沒錯,那是港人共同創造歷史!可惜的是,並不是當前每一位香港市民都敢於如此率直表態。由於科技發展的配合,利用電子投票形式蒐集民意,理應日趨流行,那會減少很多人為造作、擾亂視聽的人力物力虛耗。眾所周知,所有社會、政治及經濟政策,都是理性取捨後的成果,即政策的制訂,不能單憑人數多寡來定奪,但把支持和反對雙方的意見數量化,終究是不可或缺的有力參考。
「全民投票」是香港公民意識和公民參與非常漂亮的一仗,相對於功能組別的變質,分組點票扭曲公正的所謂議事廳的表現,愈來愈多香港市民開始明白「三子」何以爭取普選要求「真」!
二、港府準備把粉嶺北打鼓嶺一帶約八百公頃農地劃為東北商住區,闢建新區的前期牽涉賠償安置的大小糾紛,時有所聞,在大家各為私利而忙碌的資本主義社會,實在不足為奇;可是,這一趟在公眾諮詢階段便有住民強烈抗議,而用作勘探規劃的三億元前期撥款,因泛民議員認為有必要押後慢議而不果,於是拖延(所謂「拉布」)表決,經過七輪審議,至上周五(六月二十七日)才胡混「表決」、粗暴「過關」;由於電視直播過程,當天在場外等候消息的群眾固然極度失望和氣憤,就是電視機前的家庭觀眾亦看到目瞪口呆,為主持會議者的條陳失據、程序失序、議員失(本)分而嘆為觀止,其不成體統,充分反映了香港議會機制之崩壞墮落,事態遠比東北發展成事與否來得嚴重。
吳亮星議員以他的「斤両」當上財委會主席,力有未逮的可憐狼狽、可笑和狼狽,因電視的直播而無所遁形,令香港議事廳成為大笑話。議員們坐着同樣的椅子,惟民建聯的譚耀宗有坐於「太師椅」的架勢,不言而令「遠」,不怒而威「近」,時有跟班般的「同袍」躬身趨前就教、交頭接耳與絕無「媚色」的眉來眼去,充滿詭異,遠離堂正。
議員或支持或反對,早有定數,條陳利害因而無關痛癢,建制派議員巴不得馬上表決了事,而泛民議員則藉吳主席的手忙腳亂「口窒窒」,露出比「只爭朝夕」更凌厲的拖延招式,在爭取十分鐘、三分鐘還是一分鐘的發言上,縱橫捭闔,主席情急發惡,着令獲「垂青」的議員離場,但瞬間便收回成命,其他泛民議員,或充當遭「欺凌」議員的護衞,或走上主席跟前理論,紛紛離座,令會不成會,但主席反而以為有機可乘、有隙可鑽,於議事堂亂成一團之際宣布進行表決,在多數泛民議員未及回座之前,已經「表決完畢」,「通過」撥款。寫時遲那時快,吳主席在「表決」後有點像「逃難」似的在護衞前呼後擁下急急「鼠竄」離場。
通過不同選舉方式依法產生的立法會,因為任人用事偏「黨」;加上功能組別分組點票的扭曲,令政府可以操控建制派的票數,泛民議員只餘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戲份,大家計謀盡出,扭盡六壬,還是民意不彰,完全失去公正議事的功能,於是才出現了財委會那種騰笑八方、港人欲哭無淚的可悲場景!全體議員開會的立法會議,不像小規模的財委會那麼難看,其實並非本質有何不同,是主席曾鈺成腦中還有少許殘餘而他顯然頗為珍惜的公民社會意識,對不同立場的發言,未至於公然踐踏,經常費時失事的議事效果,與吳主席雞手鴨腳的「鈍」刀斬亂麻,雖無二致,可也不至於令群眾過於難「啃」!
誠實的投票與有操控勢力在後面弄虛作假的投票,形似而實不同。完全沒有客觀標準而被稱為「愛國愛港」的權貴中人,他們在立法會中充分把握了支持票,可是效果如何?有目共睹。然而,中港意識形態落差太大,於是只許權奸扮愚忠,不容護港以忠誠。除了港共聽命於北京,港府官員亦帶頭看京官的眉頭眼額辦事,但是京派對香港情況只是瞎子摸象般的揣想,結果大部分決策均與香港民意相違。
三、香港文官系統出身的政務司司長林鄭月娥,過去一直給人以做事認真、為人正直的印象;其在群眾心目中「好打得」的形象,本亦鮮明漂亮,是民望最高的問責官員。上周(六月二十六日)演藝學院舉行畢業典禮,剛巧署理行政長官的鄭女士是主禮人。可是在儀式中,有畢業生在台上向她擺出交叉手勢、不肯鞠躬,而台下觀眾則有人舉起「官逼民反」的標語。學生後來還齊聲高歌《誰還未發聲》,校長見情況難以收拾,匆匆宣布典禮結束,是一個難堪的場面;而難堪的不只是當事人與校方,亦包括了宣洩不滿的學生和關心港情的香港百姓。
港英治下的政府官僚,曾被英人推許為「世界最優秀的公務員隊伍」。科班出身的林鄭在曾蔭權當行政長官任內,脫離公務員生涯,自常任秘書長轉為發展局局長(二○○七—二○一 二年),在政治領導的領域馳騁,偶而會招來剛愎自用的批評,不過大體上政聲是一天比一天好。曾蔭權退休,梁振英上任,林鄭應邀出掌政務司,兩年下來,形象 一落千丈,以其施政有不少虎頭蛇尾或言而無信如新界僭建問題不了了之,而被她譽為最佳公職人員的張震遠被迫退出政壇、毫不光彩;演藝畢業禮上高舉「官逼民 反」標語的學生縱或不夠世故、不算懂事或過於衝動,可是年輕人從來是迎向未來最殷切、知覺最敏銳、表態亦是最天真直率的一群。其對林鄭不敬,不是「做秀」 而是心裏不服!
人們不服行政長官梁振英虛構香港所需,虛言市民所求,盡說些半真不假、不盡不實,騙不到自己亦騙不了港人卻有可能誤導北京的「大話」。人們不服林鄭,是因為她領導的政改三人組,還未實實在在地按港人意願起草香港方案,便搶先代中央在奠定合法與否上設限,先作「一錘定音」的試探和示範,特區政府與港共朋比「為港」,揣摩京意,着眼一國獨尊的格局,漠視兩制管治的精誠。所以,不管有沒有法律效力,七八十萬港人趕着投票,一起遊行!可惜文明表態對只要順民不要公民的北京,起不了什麼正面作用,中聯辦主任張曉明昨天在慶回歸活動已表明,港人遊行的自由在回歸以來有增無減,但是全民投票和遊行規模,改變不了中央在港貫徹普選的誠意與決心。
近年香港政壇出現不少類似的模棱兩可的說話,誰能猜得着話中話有多少鬆動空間?也許,連張氏亦說不上來!
支撐「和平佔中」的「全民投票」已於周日晚(六月二十九日)結束,結果顯示參與人數接近七十九萬,真普聯的《三軌方案》以四成強的得票勝出:接近九成(百分之八十八)投票者表示,政府日後擬就的普選方案,若然未能符合國際標準,立法會便當予以反對。
投票結果公布後,特區政府重申全民投票不具法律效力,政府尊重市民表達意見的權利;不過,強調考慮政改建議時必須「依法辦事」。
這次純粹民辦的電子投票加實體票站的表格投票,處理過程認真,參與人眾。雖然「和平佔中」這一民間自發群眾活動是在許多針對性組織的攻訐抹黑下進行,既沒有商界敢於公開支持,又遇到一些向稱獨立媒體的「另眼相看」,但仍然能夠創下如此規模的投票活動,意義重大,相關投票組織團隊處事之認真、坦誠、公道和公開,充分展示普選模式的簡明、誠實和公正;港大民意研究計劃總監鍾庭耀說的沒錯,那是港人共同創造歷史!可惜的是,並不是當前每一位香港市民都敢於如此率直表態。由於科技發展的配合,利用電子投票形式蒐集民意,理應日趨流行,那會減少很多人為造作、擾亂視聽的人力物力虛耗。眾所周知,所有社會、政治及經濟政策,都是理性取捨後的成果,即政策的制訂,不能單憑人數多寡來定奪,但把支持和反對雙方的意見數量化,終究是不可或缺的有力參考。
「全民投票」是香港公民意識和公民參與非常漂亮的一仗,相對於功能組別的變質,分組點票扭曲公正的所謂議事廳的表現,愈來愈多香港市民開始明白「三子」何以爭取普選要求「真」!
二、港府準備把粉嶺北打鼓嶺一帶約八百公頃農地劃為東北商住區,闢建新區的前期牽涉賠償安置的大小糾紛,時有所聞,在大家各為私利而忙碌的資本主義社會,實在不足為奇;可是,這一趟在公眾諮詢階段便有住民強烈抗議,而用作勘探規劃的三億元前期撥款,因泛民議員認為有必要押後慢議而不果,於是拖延(所謂「拉布」)表決,經過七輪審議,至上周五(六月二十七日)才胡混「表決」、粗暴「過關」;由於電視直播過程,當天在場外等候消息的群眾固然極度失望和氣憤,就是電視機前的家庭觀眾亦看到目瞪口呆,為主持會議者的條陳失據、程序失序、議員失(本)分而嘆為觀止,其不成體統,充分反映了香港議會機制之崩壞墮落,事態遠比東北發展成事與否來得嚴重。
吳亮星議員以他的「斤両」當上財委會主席,力有未逮的可憐狼狽、可笑和狼狽,因電視的直播而無所遁形,令香港議事廳成為大笑話。議員們坐着同樣的椅子,惟民建聯的譚耀宗有坐於「太師椅」的架勢,不言而令「遠」,不怒而威「近」,時有跟班般的「同袍」躬身趨前就教、交頭接耳與絕無「媚色」的眉來眼去,充滿詭異,遠離堂正。
議員或支持或反對,早有定數,條陳利害因而無關痛癢,建制派議員巴不得馬上表決了事,而泛民議員則藉吳主席的手忙腳亂「口窒窒」,露出比「只爭朝夕」更凌厲的拖延招式,在爭取十分鐘、三分鐘還是一分鐘的發言上,縱橫捭闔,主席情急發惡,着令獲「垂青」的議員離場,但瞬間便收回成命,其他泛民議員,或充當遭「欺凌」議員的護衞,或走上主席跟前理論,紛紛離座,令會不成會,但主席反而以為有機可乘、有隙可鑽,於議事堂亂成一團之際宣布進行表決,在多數泛民議員未及回座之前,已經「表決完畢」,「通過」撥款。寫時遲那時快,吳主席在「表決」後有點像「逃難」似的在護衞前呼後擁下急急「鼠竄」離場。
通過不同選舉方式依法產生的立法會,因為任人用事偏「黨」;加上功能組別分組點票的扭曲,令政府可以操控建制派的票數,泛民議員只餘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戲份,大家計謀盡出,扭盡六壬,還是民意不彰,完全失去公正議事的功能,於是才出現了財委會那種騰笑八方、港人欲哭無淚的可悲場景!全體議員開會的立法會議,不像小規模的財委會那麼難看,其實並非本質有何不同,是主席曾鈺成腦中還有少許殘餘而他顯然頗為珍惜的公民社會意識,對不同立場的發言,未至於公然踐踏,經常費時失事的議事效果,與吳主席雞手鴨腳的「鈍」刀斬亂麻,雖無二致,可也不至於令群眾過於難「啃」!
誠實的投票與有操控勢力在後面弄虛作假的投票,形似而實不同。完全沒有客觀標準而被稱為「愛國愛港」的權貴中人,他們在立法會中充分把握了支持票,可是效果如何?有目共睹。然而,中港意識形態落差太大,於是只許權奸扮愚忠,不容護港以忠誠。除了港共聽命於北京,港府官員亦帶頭看京官的眉頭眼額辦事,但是京派對香港情況只是瞎子摸象般的揣想,結果大部分決策均與香港民意相違。
三、香港文官系統出身的政務司司長林鄭月娥,過去一直給人以做事認真、為人正直的印象;其在群眾心目中「好打得」的形象,本亦鮮明漂亮,是民望最高的問責官員。上周(六月二十六日)演藝學院舉行畢業典禮,剛巧署理行政長官的鄭女士是主禮人。可是在儀式中,有畢業生在台上向她擺出交叉手勢、不肯鞠躬,而台下觀眾則有人舉起「官逼民反」的標語。學生後來還齊聲高歌《誰還未發聲》,校長見情況難以收拾,匆匆宣布典禮結束,是一個難堪的場面;而難堪的不只是當事人與校方,亦包括了宣洩不滿的學生和關心港情的香港百姓。
港英治下的政府官僚,曾被英人推許為「世界最優秀的公務員隊伍」。科班出身的林鄭在曾蔭權當行政長官任內,脫離公務員生涯,自常任秘書長轉為發展局局長(二○○七—二○一 二年),在政治領導的領域馳騁,偶而會招來剛愎自用的批評,不過大體上政聲是一天比一天好。曾蔭權退休,梁振英上任,林鄭應邀出掌政務司,兩年下來,形象 一落千丈,以其施政有不少虎頭蛇尾或言而無信如新界僭建問題不了了之,而被她譽為最佳公職人員的張震遠被迫退出政壇、毫不光彩;演藝畢業禮上高舉「官逼民 反」標語的學生縱或不夠世故、不算懂事或過於衝動,可是年輕人從來是迎向未來最殷切、知覺最敏銳、表態亦是最天真直率的一群。其對林鄭不敬,不是「做秀」 而是心裏不服!
人們不服行政長官梁振英虛構香港所需,虛言市民所求,盡說些半真不假、不盡不實,騙不到自己亦騙不了港人卻有可能誤導北京的「大話」。人們不服林鄭,是因為她領導的政改三人組,還未實實在在地按港人意願起草香港方案,便搶先代中央在奠定合法與否上設限,先作「一錘定音」的試探和示範,特區政府與港共朋比「為港」,揣摩京意,着眼一國獨尊的格局,漠視兩制管治的精誠。所以,不管有沒有法律效力,七八十萬港人趕着投票,一起遊行!可惜文明表態對只要順民不要公民的北京,起不了什麼正面作用,中聯辦主任張曉明昨天在慶回歸活動已表明,港人遊行的自由在回歸以來有增無減,但是全民投票和遊行規模,改變不了中央在港貫徹普選的誠意與決心。
近年香港政壇出現不少類似的模棱兩可的說話,誰能猜得着話中話有多少鬆動空間?也許,連張氏亦說不上來!
2014年6月30日星期一
馬 家 輝 :兩 岸 三 溫 暖
張 志 軍 訪 台 , 被 內 地 傳 媒 說 為 「 個 人 的 一 小 步 , 是 兩 岸 關 係 的 一 大 步 」 , 又 說 , 「 這
一 步 , 走 了 六 十 五 年 」 , 感 性 十 足 , 替 福 爾 摩 沙 的 炎 夏 添 了 春 意 。
台 灣 島 上 當 然 有 人 不 領 情 了 , 張 志 軍 走 到 哪 裡 , 抗 議 聲 音 跟 到 哪 裡 , 在 他 遠 處 , 破 口 大 罵 , 「 台 灣 前 途 , 干 你 屁 事 ! 」 深 綠 議 員 亦 在 立 法 院 裡 應 外 合 , 於 質 詢 之 際 怒 目 吶 喊 , 「 張 志 軍 , 滾 回 去 ! 張 志 軍 , 滾 回 去 ! 」 春 意 立 時 化 為 涼 意 , 秋 風 蕭 瑟 , 寒 冬 欲 來 。
那 麼 , 兩 岸 這 一 步 , 到 底 是 冷 抑 或 暖 ?
不 如 這 麼 說 好 了 : 又 冷 又 暖 , 既 冷 且 暖 , 正 如 像 三 溫 暖 般 有 助 促 進 血 液 循 環 , 不 見 得 是 壞 事 。 反 而 , 假 如 只 是 一 面 倒 的 冷 或 一 頭 子 的 熱 , 肯 定 不 太 健 康 , 只 會 促 生 盲 點 , 讓 頭 腦 變 得 不 清 不 楚 。
張 志 軍 訪 台 其 實 是 讓 台 灣 老 百 姓 好 好 反 思 兩 岸 關 係 的 難 得 機 會 , 畢 竟 是 六 十 五 年 來 最 高 位 階 的 來 訪 官 員 , 貼 身 迫 近 , 既 跟 藍 營 開 會 , 也 跟 綠 營 握 手 , 有 人 歡 迎 , 有 人 厭 惡 , 傳 媒 趁 機 發 掘 新 聞 , 正 好 把 原 先 被 掩 蓋 的 許 多 事 情 得 以 暴 露 , 讓 大 家 把 兩 岸 互 動 看 得 更 真 實 更 細 緻 。
譬 如 說 , 張 志 軍 在 南 台 灣 的 部 分 行 程 早 已 由 村 里 長 之 類 的 社 區 領 袖 安 排 妥 當 , 其 中 有 不 少 屬 於 綠 營 , 大 家 難 免 聯 想 , 原 來 北 京 對 台 灣 的 統 戰 工 作 早 已 做 得 如 此 深 入 , 而 南 台 灣 對 中 國 大 陸 的 恐 懼 抗 拒 亦 不 如 昔 日 想 像 般 的 巨 大 。 濁 水 溪 以 南 , 原 來 綠 中 有 紅 。
至 於 張 志 軍 跟 陳 菊 握 手 , 亦 已 非 首 回 , 去 年 陳 菊 領 軍 登 陸 , 跟 他 相 見 歡 , 據 說 已 做 了 「 一 見 如 故 」 的 好 朋 友 ; 此 番 重 逢 短 聚 , 亦 是 言 笑 晏 晏 , 怪 不 得 連 蔡 英 文 亦 在 臉 書 肯 定 此 事 , 認 為 有 助 打 破 過 往 「 狹 隘 的 國 共 互 動 」 。 所 以 連 傳 媒 亦 忍 不 住 懷 疑 , 「 民 共 互 通 , 假 面 反 中 」 , 民 進 黨 會 否 進 一 步 「 去 台 獨 化 」 , 既 是 關 係 到 綠 營 方 向 , 更 牽 扯 及 台 灣 前 途 , 不 能 不 密 切 觀 察 與 監 督 。
另 外 還 有 一 則 小 新 聞 : 張 志 軍 訪 問 了 一 間 鳳 梨 酥 工 廠 , 傳 媒 踢 爆 , 原 來 工 廠 背 後 有 中 資 , 紅 色 資 本 無 孔 不 入 , 原 來 中 國 大 陸 對 台 灣 幾 乎 像 對 法 國 , 從 航 班 到 酒 店 到 交 通 到 餐 飲 到 商 品 到 手 信 皆 有 中 資 操 控 , 使 得 不 管 每 年 來 了 多 少 大 陸 觀 光 客 , 能 讓 當 地 人 賺 到 的 鈔 票 多 極 有 限 , 真 正 拿 走 最 大 利 潤 的 終 究 是 強 國 「 紅 」 人 。 這 新 聞 遂 又 令 大 家 擔 心 , 服 貿 將 來 一 旦 通 過 , 小 小 島 上 , 甚 難 找 到 不 被 染 紅 的 大 小 生 意 。
於 是 暖 風 中 又 來 寒 氣 了 。 兩 岸 三 溫 暖 , 無 休 無 止 , 或 亦 不 錯 。
台 灣 島 上 當 然 有 人 不 領 情 了 , 張 志 軍 走 到 哪 裡 , 抗 議 聲 音 跟 到 哪 裡 , 在 他 遠 處 , 破 口 大 罵 , 「 台 灣 前 途 , 干 你 屁 事 ! 」 深 綠 議 員 亦 在 立 法 院 裡 應 外 合 , 於 質 詢 之 際 怒 目 吶 喊 , 「 張 志 軍 , 滾 回 去 ! 張 志 軍 , 滾 回 去 ! 」 春 意 立 時 化 為 涼 意 , 秋 風 蕭 瑟 , 寒 冬 欲 來 。
那 麼 , 兩 岸 這 一 步 , 到 底 是 冷 抑 或 暖 ?
不 如 這 麼 說 好 了 : 又 冷 又 暖 , 既 冷 且 暖 , 正 如 像 三 溫 暖 般 有 助 促 進 血 液 循 環 , 不 見 得 是 壞 事 。 反 而 , 假 如 只 是 一 面 倒 的 冷 或 一 頭 子 的 熱 , 肯 定 不 太 健 康 , 只 會 促 生 盲 點 , 讓 頭 腦 變 得 不 清 不 楚 。
張 志 軍 訪 台 其 實 是 讓 台 灣 老 百 姓 好 好 反 思 兩 岸 關 係 的 難 得 機 會 , 畢 竟 是 六 十 五 年 來 最 高 位 階 的 來 訪 官 員 , 貼 身 迫 近 , 既 跟 藍 營 開 會 , 也 跟 綠 營 握 手 , 有 人 歡 迎 , 有 人 厭 惡 , 傳 媒 趁 機 發 掘 新 聞 , 正 好 把 原 先 被 掩 蓋 的 許 多 事 情 得 以 暴 露 , 讓 大 家 把 兩 岸 互 動 看 得 更 真 實 更 細 緻 。
譬 如 說 , 張 志 軍 在 南 台 灣 的 部 分 行 程 早 已 由 村 里 長 之 類 的 社 區 領 袖 安 排 妥 當 , 其 中 有 不 少 屬 於 綠 營 , 大 家 難 免 聯 想 , 原 來 北 京 對 台 灣 的 統 戰 工 作 早 已 做 得 如 此 深 入 , 而 南 台 灣 對 中 國 大 陸 的 恐 懼 抗 拒 亦 不 如 昔 日 想 像 般 的 巨 大 。 濁 水 溪 以 南 , 原 來 綠 中 有 紅 。
至 於 張 志 軍 跟 陳 菊 握 手 , 亦 已 非 首 回 , 去 年 陳 菊 領 軍 登 陸 , 跟 他 相 見 歡 , 據 說 已 做 了 「 一 見 如 故 」 的 好 朋 友 ; 此 番 重 逢 短 聚 , 亦 是 言 笑 晏 晏 , 怪 不 得 連 蔡 英 文 亦 在 臉 書 肯 定 此 事 , 認 為 有 助 打 破 過 往 「 狹 隘 的 國 共 互 動 」 。 所 以 連 傳 媒 亦 忍 不 住 懷 疑 , 「 民 共 互 通 , 假 面 反 中 」 , 民 進 黨 會 否 進 一 步 「 去 台 獨 化 」 , 既 是 關 係 到 綠 營 方 向 , 更 牽 扯 及 台 灣 前 途 , 不 能 不 密 切 觀 察 與 監 督 。
另 外 還 有 一 則 小 新 聞 : 張 志 軍 訪 問 了 一 間 鳳 梨 酥 工 廠 , 傳 媒 踢 爆 , 原 來 工 廠 背 後 有 中 資 , 紅 色 資 本 無 孔 不 入 , 原 來 中 國 大 陸 對 台 灣 幾 乎 像 對 法 國 , 從 航 班 到 酒 店 到 交 通 到 餐 飲 到 商 品 到 手 信 皆 有 中 資 操 控 , 使 得 不 管 每 年 來 了 多 少 大 陸 觀 光 客 , 能 讓 當 地 人 賺 到 的 鈔 票 多 極 有 限 , 真 正 拿 走 最 大 利 潤 的 終 究 是 強 國 「 紅 」 人 。 這 新 聞 遂 又 令 大 家 擔 心 , 服 貿 將 來 一 旦 通 過 , 小 小 島 上 , 甚 難 找 到 不 被 染 紅 的 大 小 生 意 。
於 是 暖 風 中 又 來 寒 氣 了 。 兩 岸 三 溫 暖 , 無 休 無 止 , 或 亦 不 錯 。
台灣一周兩次大震撼!/文﹕南方朔
上個星期,台灣發生了兩宗震撼性很強的事件,第一宗是「台北故宮」赴日展覽的名稱風波。第二宗是中國國台辦主任張志軍訪台所惹起的抗議。這兩件事看似無關,其實是大有關係的。
首先就「台北故宮」事件為 例,最近十幾年來,日本媒體和官方,只要提到台北的故宮,早已習慣性的稱之「台北故宮」,而不會說「國立台北故宮」,「國立」只用在「北京故宮」上;甚至 於台北故宮的官員到大陸去交流,也對「台北故宮」這個稱呼習慣已久。因此,對於「台北故宮」的赴日展覽,日本的媒體報道和海報宣傳已久,都說是「台北故 宮」;甚至於台北駐日代表處的官員也早已看到,大家都對「台北故宮」這種稱呼習慣成自然,並不覺得有什麼奇怪。
「台北故宮」事件 馬的主權大秀
但6月24日就要開展了,馬英九顯然看到了只印「台北故宮」的海報照片,於是6月20日 他就突然的發起飈來。他正式警告東京國立博物館,限對方在一天內改正,否則考慮「撤展」,就是這個展覽不辦了。馬的強硬態度表示後,有記者朋友打電話來問 我的看法,我的答覆是﹕「這是馬的主權大秀,馬需要這個秀,用以顯示他是愛護主權的。至於撤展當然不可能,最後馬一定會自己找個下台階下台。」
後來整個事件完全如我所 料。馬在講了兇話後,第二天就收回了「撤展」之說;然後就表示日本已作了改正,展覽一切照舊。但日本的媒體還是報道稱「台北故宮」,展覽贊助單位的海報還 是印「台北故宮」。因此馬的發飈只是一場他的主權愛國秀。近年來馬在國際上已不太談主權,因而受到台灣各界嚴厲的批評。他為了救自己的聲望和民調,尤其是 要救今年年底的「七合一」選舉,已開始要大作愛國秀。「台北故宮」的「國立」風波,就是一次新聞秀。
因此,「台北故宮」赴日展出所造成的「國立」風波,乃是馬英九為了拉抬自己維護主權形象,而刻意製造的宣傳秀,藉以替馬政府和國民黨的年底選舉造勢。而基於同理,國台辦主任張志軍訪台,也是國共聯手導演的宣傳秀。
對北京而言,最近台港澳公 民運動興起,的確把北京搞得焦頭爛額。而台港澳的公民運動又以台灣為核心,如果台灣的公民運動繼續壯大,甚至一旦台港澳合流,則北京對台港澳的「一國兩 制」大策略必然會生變。因此北京已需要派出高層官員抵台安撫,因此,張志軍是第一個抵台訪問的國台辦主任,它此行的任務有﹕
(一)北京目前大體上已能 掌控台灣的有錢人。稍早前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會見了親民黨主席宋楚瑜,習就表示過,今後對台將以「三中一青」為重點,指的就是中南部、中小企業、中低收入 者,以及台灣的青年。張志軍來台,主要就是透過親北京人士的安排,與台灣的「三中一青」接觸,以顯示北京的友善。
張志軍訪台 遇震撼教育
(二)其次,北京也知道,保住國民黨在台政權的重要。如果國民黨失去了政權,北京就會很麻煩。也正因此,在2012年 台灣大選時,北京為了保馬,遂大舉發動台灣的富商在最後關頭全力挺馬,馬英九遂得以勝選連任,而現在馬政府及國民黨勢頭更加惡化,更需要北京來救。而根據 熟悉國民黨人士的觀察,北京同意「習馬會」,並在「習馬會」時給足馬英九面子,如稱馬是「馬總統」,馬就可以藉此大肆宣傳,彷彿北京承認了「中華民國」, 那麼國民黨即可靠「習馬會」而反敗為勝。所以張志軍這次訪台,他的主要任務就是在於安排「習馬會」,送一個可以讓馬英九大作宣傳的禮物。張志軍最近曾與花 蓮縣長傅崐萁見過面,張即表示他訪台的任務就是談「習馬會」,至於北京要馬政府回送什麼禮物,極有可能是兩岸在政治或軍事實質的統一上更多了進展。
大體而言,張志軍在前面兩 點上都達成了任務。他訪問了台灣的北南中部,演足了親民戲,這是中國官僚體系自古以來就很熟悉的戲碼。只是現在的時代已變,對服從自己的群眾演出親民戲已 不再重要,如何去面對反對自己的群眾才是重點。而張志軍這次訪台,他可能也沒想到,居然一路都有反對中國的群眾如影隨形的進行抗議,而馬政府的維安人員又 動輒對抗議人群施加暴力,出現多次流血場面。但這並不會使人群退卻,反而更加憤怒。
於是,6月27日 晚間在高雄市西子灣會館終於發生了張志軍這次訪台最火爆的場面。西子灣會館入口的巷道狹窄而長,有十幾個大學生預先就帶着水泥漆和冥紙埋伏在那裏,當張志 軍的車隊經過,學生就衝出,油漆和冥紙就擲向車子;他們下車後還繼續拋擲,他們的保安有許多人都準準的打中,全身白漆一片,非常狼狽。北京大員到台灣訪 問,被群眾如此抗議而且隊伍被水泥白漆砸個正着,這還是首次。根據台灣媒體報道,張志軍這次訪台,本來都一直帶着笑容,但在被水泥砸中之後,他就收起了笑 容,臉色鐵青。6月28日他到台中,好幾個行程都被取消,並提前結束訪問趕往機場。他快樂的來,很失意的離開,可以說整個訪問是草草了事。張志軍在台灣受到了可能是他此生最大的震撼教育。
今天的台灣乃是當政的馬英九已到了衰敗的時候,人民的不滿在升高,他為了救政權也開始走激烈路線。上個星期,台灣爆發了兩宗衝突性很強的新聞事件。這兩宗事件其實已顯示了台灣之亂在擴大!
吳 靄 儀 :往 暴 力 之 路
2003 年 7 ‧ 1 大 遊 行 , 人 數 遠 遠 超 出 預 期 , 警 隊 冷 靜 維 持 秩 序 的 表 現 令 人 敬 重 , 我
們 翌 日 馬 上 寫 信 向 警 務 處 長 致 謝 。 今 年 7 ‧ 1 , 此 情 不 再 , 警 民 關 係 緊 張 , 一 方 演
習 如 何 大 舉 拘 捕 示 威 人 士 , 另 一 方 則 演 習 如 何 在 警 方 武 力 清 場 時 繼 續 和 平 抗 爭 。 若
不 出 事 就 是 繳 天 之 幸 了 。
警 方 維 持 社 會 安 寧 , 一 向 有 賴 市 民 的 信 心 和 合 作 , 而 市 民 的 信 心 合 作 , 基 於 警 方 表 現 專 業 中 立 , 不 偏 幫 任 何 一 方 。 一 旦 淪 為 政 治 工 具 , 失 去 專 業 獨 立 形 象 , 警 民 衝 突 就 會 不 斷 出 現 , 公 眾 也 很 快 分 成 擁 護 及 反 對 警 方 行 動 兩 派 , 增 加 不 穩 定 因 素 。 形 成 今 日 形 勢 的 , 特 區 政 府 官 員 和 部 分 市 民 都 有 責 任 , 但 問 題 不 在 「 誰 之 過 ? 」 而 是 如 何 扭 轉 形 勢 , 至 少 防 止 形 勢 再 惡 化 。 問 責 官 民 和 特 首 若 能 退 後 一 步 , 不 要 處 處 突 顯 警 方 唯 特 首 之 命 是 從 , 起 碼 可 以 為 形 勢 減 壓 。
其 實 , 中 共 與 現 代 世 界 治 理 國 家 模 式 的 最 大 分 別 , 就 是 現 代 世 界 注 重 社 會 及 政 治 各 個 元 素 的 互 相 制 衡 , 使 大 家 都 不 會 去 到 太 盡 , 但 中 共 仍 相 信 單 一 極 權 控 制 整 個 政 治 架 構 和 社 會 , 不 容 許 任 何 不 臣 服 的 心 態 和 表 現 , 所 以 按 專 業 目 標 判 斷 的 獨 立 機 關 , 便 不 容 存 在 , 非 要 表 態 歸 邊 不 可 。 不 能 忍 受 司 法 獨 立 , 其 實 也 是 這 種 治 國 模 式 的 一 部 分 , 不 過 司 法 角 色 重 要 , 較 為 矚 目 便 是 。
然 而 , 要 解 決 現 代 社 會 自 然 而 然 存 在 的 各 種 利 益 矛 盾 衝 突 , 各 個 團 體 或 個 人 之 間 的 糾 紛 , 要 有 令 雙 方 都 接 受 的 結 果 — — 起 碼 接 受 事 情 已 經 完 結 — — 就 必 須 有 公 認 公 正 中 立 的 機 制 處 理 。 所 以 法 官 要 避 免 利 益 衝 突 , 要 格 外 慎 重 名 聲 , 不 惜 限 制 自 己 的 個 人 自 由 , 維 持 有 目 共 睹 的 司 法 公 正 獨 立 , 就 是 因 為 履 行 公 職 有 此 必 要 。 要 法 官 「 愛 國 」 、 要 警 方 聽 特 首 指 使 , 同 樣 最 終 破 壞 良 好 管 治 。 公 正 中 正 的 人 去 盡 , 解 決 矛 盾 , 便 只 剩 暴 力 一 途 。
警 方 維 持 社 會 安 寧 , 一 向 有 賴 市 民 的 信 心 和 合 作 , 而 市 民 的 信 心 合 作 , 基 於 警 方 表 現 專 業 中 立 , 不 偏 幫 任 何 一 方 。 一 旦 淪 為 政 治 工 具 , 失 去 專 業 獨 立 形 象 , 警 民 衝 突 就 會 不 斷 出 現 , 公 眾 也 很 快 分 成 擁 護 及 反 對 警 方 行 動 兩 派 , 增 加 不 穩 定 因 素 。 形 成 今 日 形 勢 的 , 特 區 政 府 官 員 和 部 分 市 民 都 有 責 任 , 但 問 題 不 在 「 誰 之 過 ? 」 而 是 如 何 扭 轉 形 勢 , 至 少 防 止 形 勢 再 惡 化 。 問 責 官 民 和 特 首 若 能 退 後 一 步 , 不 要 處 處 突 顯 警 方 唯 特 首 之 命 是 從 , 起 碼 可 以 為 形 勢 減 壓 。
其 實 , 中 共 與 現 代 世 界 治 理 國 家 模 式 的 最 大 分 別 , 就 是 現 代 世 界 注 重 社 會 及 政 治 各 個 元 素 的 互 相 制 衡 , 使 大 家 都 不 會 去 到 太 盡 , 但 中 共 仍 相 信 單 一 極 權 控 制 整 個 政 治 架 構 和 社 會 , 不 容 許 任 何 不 臣 服 的 心 態 和 表 現 , 所 以 按 專 業 目 標 判 斷 的 獨 立 機 關 , 便 不 容 存 在 , 非 要 表 態 歸 邊 不 可 。 不 能 忍 受 司 法 獨 立 , 其 實 也 是 這 種 治 國 模 式 的 一 部 分 , 不 過 司 法 角 色 重 要 , 較 為 矚 目 便 是 。
然 而 , 要 解 決 現 代 社 會 自 然 而 然 存 在 的 各 種 利 益 矛 盾 衝 突 , 各 個 團 體 或 個 人 之 間 的 糾 紛 , 要 有 令 雙 方 都 接 受 的 結 果 — — 起 碼 接 受 事 情 已 經 完 結 — — 就 必 須 有 公 認 公 正 中 立 的 機 制 處 理 。 所 以 法 官 要 避 免 利 益 衝 突 , 要 格 外 慎 重 名 聲 , 不 惜 限 制 自 己 的 個 人 自 由 , 維 持 有 目 共 睹 的 司 法 公 正 獨 立 , 就 是 因 為 履 行 公 職 有 此 必 要 。 要 法 官 「 愛 國 」 、 要 警 方 聽 特 首 指 使 , 同 樣 最 終 破 壞 良 好 管 治 。 公 正 中 正 的 人 去 盡 , 解 決 矛 盾 , 便 只 剩 暴 力 一 途 。
許寶強﹕歷史延續感與反謀略抗爭
——從新界東北與佔中公投談起
新界東北與佔中公投這兩場本地社會的自我保護運動,自然是過去反高鐵、爭普選的延續,但在急劇變化的當代香港社會環境中,亦逐漸呈現出一些新的氣象,包括對歷史延續的關顧情懷,以至愈來愈清晰的公民抗命態度。仔細分析這些新的元素,或能有助我們思考未來社運發展的方向。
假差異與真類同
新界東北與佔中公投的表面差異,在於前者被認為是保衛特定地區(新界東北)或社群(農村/農業/農 民)的福祉,後者則為了爭取全港市民普選的權利。然而,新界東北發展與「三農問題」所反映的價值觀和生活方式,跟全港社會的未來走向,其實密切相關。因 此,分析新界東北與佔中公投這兩場社會運動時,應更集中於它們共同的關注:一方面抗拒來自中央及特區政權的高壓統治與語言偽術,另一方面表現出一種對香港 社會文化價值和生活方式的深刻關懷,以至對本土未來的承擔。
特區與中央政權對這兩場運 動的回應,表面上也採取相異的策略:針對反新界東北發展運動,由香港特區政府出手,嘗試孤立要求撤回發展方案的新界東北村民,以發展建屋的「整體利益」, 抨擊不遷不拆、保衛農業的「特定訴求」;而針對佔中公投,則特區與中央政權齊齊出手,透過發表《白皮書》以收窄《基本法》的框框,並試圖散播抗爭無用論, 打擊民眾繼續反抗的意志、限制港人的選擇。然而,在這表面的差異之下,卻是一種相同的策略和利益——透過採用言不及義、指鹿為馬的假大空話,嘗試化「普 選」作小圈子篩選、變「發展」為地產建設,以盡可能保護壟斷階層的特權利益。
歸根究柢,兩場社運的共同點所突顯的,是兩種歷史觀和兩種政治/社運觀的矛盾和對決:一方面是短視單一的發展觀vs.強調結連先輩和後代的歷史延續感的差異,另一方面是「現實政治」所強調的實利謀略vs.「我有我的尊嚴,不想再受損」的抗命姿態的分歧。
歷史延續感
反新界東北運動發言人卓佳佳引用了北美原住民的說話,提出我們現在所能享用的一切「資源」,並非祖先的「遺產」,而是向我們的後代借用的債。這古老的智慧,對在「中環價值」浸淫下長大的都市一代,自然顯得陌生,但卻直白道出了當代社會所愈來愈缺乏的歷史延續感。
經濟學者凱恩斯經常被引用的一句話是:「在長時段中,我們都是死人」(in the long run we are all dead),針對的其實是市場均衡理論,但卻不斷被挪用作說明未來(以至過去)是不重要的。這種散播短視、忽略歷史延續性的理解,之所以在當代社會仍有市場,或許與美國學者拉什(Christopher Lasch)所分析的自戀主義文化的興起有關。他指出,在大眾媒體不斷播放天災戰禍和社會衝突下,現代人愈來愈習慣「災難」,以致逐漸變得麻木。因為感覺當代社會已沒有「將來」(想想"this city is dying"),不少人會變得只管滿足當下短視的欲望或「成就」,「對未來毫無興趣……對過去也是興趣索然的」(p.4),於是「活着只是為了自己,而不是為了前輩或後代……失去了屬於源於過去伸向未來的代代相連的整體的感覺」。(p.3)
從特區政府處理考古遺蹟、 核電供應、農業與廢物處理等議題的處理方式,大概感受不到多少「源於過去伸向未來的」關顧;而中央與特區政權以至建制派在新界東北與普選等議題所死抱的 「只爭朝夕」鬥爭哲學,也離「代代相連的整體感覺」甚遠。吳亮星在「夾硬」通過撥款後立刻「落荒而逃」,或可以說是具體地展現當代拒絕接受任何「失敗」的 自戀主義者的「活着只是為了自己」、無心無力無顏面對「前輩或後代」的一種不堪形象。
這些只顧眼前成敗利益的自 戀者,自然無法,或不願去理解為何愈來愈多港人甘願抗拒短期的經濟實利,反自由行、棄東北發展、抗第三條機場跑道,甚至願意擔負被捕或受封殺的風險,對 「發展」和利誘說不。民間高唱「試問誰仍未發聲」,在意的,並不是個人利益,而是對先人建設我城的承繼,以至對後代的關懷和責任。換句話說,是建基於一種 沉重的歷史延續感的呼召,這恐怕無法為輕佻的花言巧語公關偽術所遮蔽,也不會被「抗爭無用」的認命心態或「現實政治」的謀略考量所取代。
反謀略的抗爭
政府和建制派在反佔中公投中,主要的策略是嘗試製造抗爭無用,企圖指出中央政權的強大,港人的任何激烈抗爭也無異以卵擊石。這在某程度上也達至了一定的效果,例如令一些參與佔中公投的受訪者,會說70多萬的民意也不能改變中央的決定。然而,值得深思的是,他們仍然願意站出來投票。
另一方面,「策略家們」提出的「現實政治」,強調的是謀略和行動的「實際」或立竿見影的效果。循這思路,新界東北抗爭和佔中運動的操作,可供批評的「謀略失誤」,也許多不勝數,例如指「反新界東北發展」行動不夠「勇武」,又或批評其過分「暴力」;又例如指篩選公投3方案進退失據,或強調「公民提名」不切實際。不過,這些評論,都沒有觸及以至理解這兩場運動參與者的情感和態度。
在社會不斷兩極分化、不公義事件充斥的世代,全球各地湧現各式各樣的公民抗命甚至起義,行動方式儘管不一,但堅守及爭取的,是每個人都應享有的生命的尊嚴。福柯(Foucault) 提出,「策略家們」的「抗爭無用論」,是應該要反對的。他認為,當面對權力違反了普世價值時,每個個體所作出的抗命或起義的決定,都應受尊重。願意拿自己 的生命冒險的抗命或起義,使人成為自主的主體,僅是其對無限濫權者說不的「存在」,就已足夠。因此,他的立場是「反謀略」(antistrategic)的,不同意對那些拒絕出賣生命尊嚴的抗爭者作輕率的評論。(Michel Foucault Essential Works, pp.449-453)
演藝學院畢業禮同學的表 現,或可看作是對無限濫權的政權代表說不的一種和平方式。如果濫權的自戀者將在其出席的任何地方、場合,都遇上對他們的濫權行為說不的抗命,令他們最終只 能像吳亮星般「落荒而逃」,或至少不容易自我感覺良好,這大概也能稍為打擊自戀文化的擴展,同時彰顯並維護每個人都應享有的不順服於濫權的生命的尊嚴。
餘話
佔中公投的街站與網上動員,反新界東北的集會示威,都有不少年輕人的身影。看見他們到街頭游說、赴示威前線、上電視電台、於網上呼喊等奔走努力,換來的總是各種帶官腔的語言偽術,「謀略家」的批評責難,甚或惹上官非,總會想起差不多90年前魯迅先生寫的幾句話:「中國只任虎狼侵食,誰也不管。管的只有幾個年青的學生,他們本應該安心讀書的,而時局漂搖得他們安心不下。假如當局者稍有良心,應如何反躬自責,激發一點天良?然而竟將他們虐殺了!」(〈無花的薔薇之二〉,1926年3月29日《語絲》周刊第72期)。自然,今日的香港局勢,還未有90年前的中國般惡劣,而除了年輕學生,還有70多萬民眾的投票表態;今天的「當局者」,仍未至於「將他們虐殺」。不過,無論現在還是過去,年輕學生都「本應該安心讀書的」,但香港當下的「時局漂搖得他們安心不下」,「當局者」如果「稍有良心」,在施政匯報中,是否也應作一點「反躬自責」?然而,警察竟將他們拉了……
在缺乏歷史延續感的當代社 會,不妨重溫法國已故歷史學者布羅岱爾的智慧:「我們同時在短時間中和長時間中生活,我所說的語言,我從事的職業,我的信仰,我周圍的各色人等,都是從過 去繼承下來的;這一切先我而存在,等我死後也還將存在」;又或細味魯迅先生寫於「民國以來最黑暗的一天」的提點:「如果(香港)還不至於滅亡,則已往的史 實示教過我們,將來的事便要大出於(濫權者)
的意料之外」。
◆參考書目
1. 拉什(Christopher Lasch):《自戀主義文化》,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陳紅雯、呂明譯,2013。
2. 布羅岱爾(Fernand Braudel):《15至18世紀的物質文明、經濟和資本主義》,北京:三聯書店,顧良、施康強譯,1993。
新界東北與佔中公投這兩場本地社會的自我保護運動,自然是過去反高鐵、爭普選的延續,但在急劇變化的當代香港社會環境中,亦逐漸呈現出一些新的氣象,包括對歷史延續的關顧情懷,以至愈來愈清晰的公民抗命態度。仔細分析這些新的元素,或能有助我們思考未來社運發展的方向。
假差異與真類同
新界東北與佔中公投的表面差異,在於前者被認為是保衛特定地區(新界東北)或社群(農村/農業/農 民)的福祉,後者則為了爭取全港市民普選的權利。然而,新界東北發展與「三農問題」所反映的價值觀和生活方式,跟全港社會的未來走向,其實密切相關。因 此,分析新界東北與佔中公投這兩場社會運動時,應更集中於它們共同的關注:一方面抗拒來自中央及特區政權的高壓統治與語言偽術,另一方面表現出一種對香港 社會文化價值和生活方式的深刻關懷,以至對本土未來的承擔。
特區與中央政權對這兩場運 動的回應,表面上也採取相異的策略:針對反新界東北發展運動,由香港特區政府出手,嘗試孤立要求撤回發展方案的新界東北村民,以發展建屋的「整體利益」, 抨擊不遷不拆、保衛農業的「特定訴求」;而針對佔中公投,則特區與中央政權齊齊出手,透過發表《白皮書》以收窄《基本法》的框框,並試圖散播抗爭無用論, 打擊民眾繼續反抗的意志、限制港人的選擇。然而,在這表面的差異之下,卻是一種相同的策略和利益——透過採用言不及義、指鹿為馬的假大空話,嘗試化「普 選」作小圈子篩選、變「發展」為地產建設,以盡可能保護壟斷階層的特權利益。
歸根究柢,兩場社運的共同點所突顯的,是兩種歷史觀和兩種政治/社運觀的矛盾和對決:一方面是短視單一的發展觀vs.強調結連先輩和後代的歷史延續感的差異,另一方面是「現實政治」所強調的實利謀略vs.「我有我的尊嚴,不想再受損」的抗命姿態的分歧。
歷史延續感
反新界東北運動發言人卓佳佳引用了北美原住民的說話,提出我們現在所能享用的一切「資源」,並非祖先的「遺產」,而是向我們的後代借用的債。這古老的智慧,對在「中環價值」浸淫下長大的都市一代,自然顯得陌生,但卻直白道出了當代社會所愈來愈缺乏的歷史延續感。
經濟學者凱恩斯經常被引用的一句話是:「在長時段中,我們都是死人」(in the long run we are all dead),針對的其實是市場均衡理論,但卻不斷被挪用作說明未來(以至過去)是不重要的。這種散播短視、忽略歷史延續性的理解,之所以在當代社會仍有市場,或許與美國學者拉什(Christopher Lasch)所分析的自戀主義文化的興起有關。他指出,在大眾媒體不斷播放天災戰禍和社會衝突下,現代人愈來愈習慣「災難」,以致逐漸變得麻木。因為感覺當代社會已沒有「將來」(想想"this city is dying"),不少人會變得只管滿足當下短視的欲望或「成就」,「對未來毫無興趣……對過去也是興趣索然的」(p.4),於是「活着只是為了自己,而不是為了前輩或後代……失去了屬於源於過去伸向未來的代代相連的整體的感覺」。(p.3)
從特區政府處理考古遺蹟、 核電供應、農業與廢物處理等議題的處理方式,大概感受不到多少「源於過去伸向未來的」關顧;而中央與特區政權以至建制派在新界東北與普選等議題所死抱的 「只爭朝夕」鬥爭哲學,也離「代代相連的整體感覺」甚遠。吳亮星在「夾硬」通過撥款後立刻「落荒而逃」,或可以說是具體地展現當代拒絕接受任何「失敗」的 自戀主義者的「活着只是為了自己」、無心無力無顏面對「前輩或後代」的一種不堪形象。
這些只顧眼前成敗利益的自 戀者,自然無法,或不願去理解為何愈來愈多港人甘願抗拒短期的經濟實利,反自由行、棄東北發展、抗第三條機場跑道,甚至願意擔負被捕或受封殺的風險,對 「發展」和利誘說不。民間高唱「試問誰仍未發聲」,在意的,並不是個人利益,而是對先人建設我城的承繼,以至對後代的關懷和責任。換句話說,是建基於一種 沉重的歷史延續感的呼召,這恐怕無法為輕佻的花言巧語公關偽術所遮蔽,也不會被「抗爭無用」的認命心態或「現實政治」的謀略考量所取代。
反謀略的抗爭
政府和建制派在反佔中公投中,主要的策略是嘗試製造抗爭無用,企圖指出中央政權的強大,港人的任何激烈抗爭也無異以卵擊石。這在某程度上也達至了一定的效果,例如令一些參與佔中公投的受訪者,會說70多萬的民意也不能改變中央的決定。然而,值得深思的是,他們仍然願意站出來投票。
另一方面,「策略家們」提出的「現實政治」,強調的是謀略和行動的「實際」或立竿見影的效果。循這思路,新界東北抗爭和佔中運動的操作,可供批評的「謀略失誤」,也許多不勝數,例如指「反新界東北發展」行動不夠「勇武」,又或批評其過分「暴力」;又例如指篩選公投3方案進退失據,或強調「公民提名」不切實際。不過,這些評論,都沒有觸及以至理解這兩場運動參與者的情感和態度。
在社會不斷兩極分化、不公義事件充斥的世代,全球各地湧現各式各樣的公民抗命甚至起義,行動方式儘管不一,但堅守及爭取的,是每個人都應享有的生命的尊嚴。福柯(Foucault) 提出,「策略家們」的「抗爭無用論」,是應該要反對的。他認為,當面對權力違反了普世價值時,每個個體所作出的抗命或起義的決定,都應受尊重。願意拿自己 的生命冒險的抗命或起義,使人成為自主的主體,僅是其對無限濫權者說不的「存在」,就已足夠。因此,他的立場是「反謀略」(antistrategic)的,不同意對那些拒絕出賣生命尊嚴的抗爭者作輕率的評論。(Michel Foucault Essential Works, pp.449-453)
演藝學院畢業禮同學的表 現,或可看作是對無限濫權的政權代表說不的一種和平方式。如果濫權的自戀者將在其出席的任何地方、場合,都遇上對他們的濫權行為說不的抗命,令他們最終只 能像吳亮星般「落荒而逃」,或至少不容易自我感覺良好,這大概也能稍為打擊自戀文化的擴展,同時彰顯並維護每個人都應享有的不順服於濫權的生命的尊嚴。
餘話
佔中公投的街站與網上動員,反新界東北的集會示威,都有不少年輕人的身影。看見他們到街頭游說、赴示威前線、上電視電台、於網上呼喊等奔走努力,換來的總是各種帶官腔的語言偽術,「謀略家」的批評責難,甚或惹上官非,總會想起差不多90年前魯迅先生寫的幾句話:「中國只任虎狼侵食,誰也不管。管的只有幾個年青的學生,他們本應該安心讀書的,而時局漂搖得他們安心不下。假如當局者稍有良心,應如何反躬自責,激發一點天良?然而竟將他們虐殺了!」(〈無花的薔薇之二〉,1926年3月29日《語絲》周刊第72期)。自然,今日的香港局勢,還未有90年前的中國般惡劣,而除了年輕學生,還有70多萬民眾的投票表態;今天的「當局者」,仍未至於「將他們虐殺」。不過,無論現在還是過去,年輕學生都「本應該安心讀書的」,但香港當下的「時局漂搖得他們安心不下」,「當局者」如果「稍有良心」,在施政匯報中,是否也應作一點「反躬自責」?然而,警察竟將他們拉了……
在缺乏歷史延續感的當代社 會,不妨重溫法國已故歷史學者布羅岱爾的智慧:「我們同時在短時間中和長時間中生活,我所說的語言,我從事的職業,我的信仰,我周圍的各色人等,都是從過 去繼承下來的;這一切先我而存在,等我死後也還將存在」;又或細味魯迅先生寫於「民國以來最黑暗的一天」的提點:「如果(香港)還不至於滅亡,則已往的史 實示教過我們,將來的事便要大出於(濫權者)
的意料之外」。
◆參考書目
1. 拉什(Christopher Lasch):《自戀主義文化》,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陳紅雯、呂明譯,2013。
2. 布羅岱爾(Fernand Braudel):《15至18世紀的物質文明、經濟和資本主義》,北京:三聯書店,顧良、施康強譯,1993。
練乙錚: 法官.愛國.變味.自殘
七一將至,多難的香港,不只事務律師為阻止北人蠶食法治集體抗議上街,還多了「失眠」、「割腕」等沉重事。這些都不是個人的問題。中港關係「變味」,社會躁動不安,李先生之外,香港多少人因之失眠?另一方面,「佔中」可說是港人的一種集體自殘,而導致危機者,無疑是表裏前後判若兩人的「祖國母親」。喪鐘為誰而鳴?沉默依然是金?
一、孔子論怎樣當法官
高院原訟庭前法官王式英說,白皮書要求香港法官愛國,如果變成事實,以後將沒有一個有專業操守、獨立判案的法律界人士肯當法官。大律師公會前主席陳景生亦表示,香港司法獨立不容蠶食,這方面應該寸步不讓,更不容許有人說三道四。這樣看待法官的操守和司法獨立,有古風!
《論語》記載:「柳下惠為士師,三黜。」柳下惠是周朝貴族,姓姬名獲,食邑在「柳下」,在魯國任職,「惠」是他的諡號,世稱「柳下惠」。士師,就是首席法官(《周禮》:「士師掌國之五禁之法」),柳下惠為官,孔子說他「言中倫、行中慮」,就是認為他做事有原則,深思熟慮不胡來。既有這種風骨,所以柳下惠和魯君不和,曾三次丟官;有人因此提議他別再留戀魯國,棄之而去更好些。但孔子說,那不是戀國還是棄國的問題:只要你辦事按原則,到哪裏也碰壁;原則可以出賣的話,留在魯國就不錯(「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到了臧文仲竊魯位(靠小圈子搞政變上台),這位孔子斥之為不仁的昏君更乾脆把柳下惠一腳踢開,柳下惠從此歸隱,卻得到孔子的美譽,把他稱為周朝的七位有德行的逸
民,與伯夷、叔齊等並列(見《論語.微子》)。
中華史上的法官,有冒犯權貴、秉公辦事的2000年優秀傳統,這與源於英國的司法獨立觀念不謀而合。由此可見,人類文化之精華處,是沒有國界的。
另一方面,大家想想,從古代的魯國到今天的香港,像柳下惠這種富專業操守、辦事絲毫不苟、獨立判案不容閒人說三道四的法官,被逼離開司法系統之後,什麼人會替上?香港的法官往後如果都要服膺於「有中國特色的愛國」,個個靠攏強權枉道事人,司法系統難道不會變成60年來中共統治大陸、古代臧文仲統治魯國的那種模樣?
二、「愛國」何可入法?
堅決擁護偉大的中國共產黨的本地現屆律師會會長林新強說:「愛國」遲早要寫進特區法律。這是前所未有的說法,近水樓台先得月,法律界裏的那些特級統戰對象可能已經得知中央的旨意,趕快站出來表態,因此港人對此立法意圖,不能輕視。
「愛國」入法,技術上根本不可能,對中共也並不一定有利。設想:誰有權指控別人「不愛國」?人大常委會、律政司還是全香港任何人?是民事案件還是刑事案件?還是必須在特區另闢一個「政治法庭」去審理?若按「愛國法」對某位有意競選特首或將被任命當法官的人作「不愛國」指控,是否必須在篩選過程中公開作出?若提訴某人「不愛國」,須否連同證據提交法庭?被告能否上訴?上訴得直,能否反訴?若人大常委成為反訴的對象又如何?
又設想,若某被告因惡毒攻擊某位大陸領導人而觸犯「愛國法」,並因此而失去競選特首的資格,但那位國家領導人未幾即被打倒落台,罪名正正就是「惡毒攻擊」所指的,那麼,被告是否能夠得到平反?如何處理已選出來且已上任的特首?應否馬上退任,重新再選?若再選,而本來的被告勝出,中央能否不任命?假若那位被打倒的大陸領導人後來竟然平反了,香港這邊廂的那筆愛國官司又該如何是好?可見,「愛國」入法,香港將鬧劇連場,永無寧日。
中共若要硬來,是否起碼也應先替自己在大陸下一個「愛國」的確切定義,並寫入中共現有憲法然後具體立法,弄清司法程序,行之有時而且證明有效了,對大陸的法治和人民有益了,舉世公認了,再來搞香港。這是有需要的,因為香港行普通法,此法系裏沒有「不愛國罪」的觀念。不過,大陸有沒有能力定義一個放諸其自身60餘年的歷史而皆準的「愛國」概念?如果沒有這種能力,「愛國」只不過如以前一樣,是每一個領袖的意識形態把戲、維護其集團利益的工具而已。如此,卻依然要求港人照搬的話,是何居心?若大陸無此可訟之法而香港須有,則如何說「兩制」比較寬鬆?中共及其在港支持者沒想清楚這些問題,就忙着說「愛國」必須入法,實在過分。
其實,今天中國大陸官員講的「愛國」,都很無聊,十之九八是用來做護身符的;無數貪官污吏直到下台之前那一秒,個個都是「如假包換誠心誠意為人民服務的愛國派」。那是中共點金成糞的又一事例;在大陸,「愛國」已經變成最齷齪最虛假的表演藝術。然而,這已經是一種進步,我們這一代人,見證過人人對着牆上的掛像「早請示、晚匯報」的日子,飯前飯後跳「忠字舞」的年頭。然而,那些可嘆歲月並不遙遠,重慶出現「唱紅打黑」,法院也得跟着鬧,險些一個宮廷政變之後便要普及整個大陸,然後波及快與大陸融合的香港。這樣的國,愈愛愈壞。愛國不是吃奶,並非與生俱來的本能,而應該是有條件的、理性的。
一般而言,愛國無罪,乃是常識;不過,假若「愛國」變成政治審查工具,那就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若進一步寫進法律,然後來一招以此「法」治港、以此「法」治香港法官,則香港必死。港人反對「愛國」,原因不過如此。
三、覺「變味」而失眠者,豈獨超人?
李嘉誠失眠,茲事體大。香港經濟安危,繫於李氏一身遠超繫於一班無德無能的庸官。失眠的訊息,乃李氏上周五在汕頭大學畢業禮上致辭之時披露的。演詞不長,大家可以一讀【註一】。
李氏自己說,失眠因為有三個憂心:
其一:在全球化、知識經濟的時代,各人智商、能力和努力程度不一樣,機會失衡成為「新常態」。
其二:國家資源的局限成為未來發展難題。
其三:人與人之間欠缺互信;……當它未能成為潤澤社會的正能量,當大家總覺得一切在變味,對一切存疑,認為公平正義被腐蝕時,政經生態均會走向循環的大滑坡。
李氏談第一點,着眼於「貧富懸殊的憤怒」和「高福利負擔」此一事兩面對社會發展的障礙,認為教育投資是重要的解決辦法。說到這點,他老人家的火氣非常大:「我一直認為投資教育失當是對未來嚴重的罪行!」大家知道,大陸政府對教育的投資,長期偏低,按佔GDP百分比算,2012年的世界排名裏,中國大陸排100,低於很多其他發展中國家,包括蒙古、坦桑尼亞、阿爾巴尼亞、凡奴阿圖、莫桑比克、越南、尼泊爾、不丹、馬里、阿爾及利亞等─這些國家不少都是大陸以前乃至現在還在慷慨支援的對象【註二】。當然,香港在這方面也好不了多少(排名95);所以,李氏發飆,對象是香港還是大陸,讀者很難決定;如果把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才看成是他在上述第二點裏說的「國家資源的局限」的一部分,則大陸無疑是他批評的主要對象了。
此外,李氏在演詞裏,沒有再談第二點。
至於第三點,也有極可玩味處。李氏說的「變味」,到底何所指?若論大陸,那麼多年來,所有的問題和非問題,解決之道和非解決之道,基本上沒有變。黨領導一切,政治文化裏的味道,始終如一。黨與人民之間的互信程度,不同階層之間,十多年來或有微妙相對變化,但總的來說都差不多。就算不是如此,以李氏的性格,怎會無端在大陸明言國家社會的不是?
反觀香港,兩年來,特別是今年,今年特別是這個月,與北京之間的關係出現大滑坡;中共與大多數港人之間的互信大幅崩潰。「一國兩制、港人治港、高度自治」的一貫說法,改為「一國高於兩制、中央對香港有全面的管治權、高度自治不是完全自治」。一碟好好的菜,涼過一會,慢慢發霉,終於變味;這就是香港最近發生的事。莫非李氏說「變味」,指的是香港?筆者傾向如是想。
民主派的真普選主張,大方向17年來未變。大陸對政改的說法,則由隱晦到露骨,變化很大。港人失望之餘,不再信任北京。香港「變味」,責在何方,其實很清楚。「攤牌」在即,港人因港事「變味」而失眠者,何止李氏一人?
四、割腕的女子與父母
筆者不是心理專家,不能冒充;下面寫的有關心理方面的資料,都只是這兩天閱讀和請教專家朋友所得,放在這裏,主要是為了替有興趣涉獵有關問題的讀者開一個頭。
和精神健康有關的各種違常(disorders)的分類系統,常用的有兩個,其一屬於世界衞生組織創立的「國際疾病傷害及死因分類標準」(第十版),簡稱ICD-10,這個系統包括所有健康方面的違常現象,不限於精神方面的;另一套系統,見於美國精神醫學學會制訂的《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一般稱作DSM-5。DSM-5注重觀察層面的分類,學術界比較多用,ICD-10則在臨床應用場合比較流行(中國大陸有自己的一套系統,稱為CCMD-3,據說包含一些國人特有的恐懼心理如「縮陽」、「走火入魔」等)。
DSM-5含19種比較常見的精神違常,其中一種是「性格違常」(personality disorders),包括三大類,其中一類稱為「戲劇型或情感型疾患」的,可再細分A,B,C,D;B項包含所謂的「邊沿性性格違常」,其中就有「自殘」(self-harm);割腕,是比較常見的一種自殘。對自殘的誤解一般有兩個:自殘包含自殺傾向,自殘的目的是引人注意。在多數的自殘案例裏,自殘者沒有自殺傾向,也不希望別人知道自己進行自殘,不過,如果問題得不到解決,自殘者的心理,的確可能出現自殺傾向,那就很危險。
導致自殘的原因很多,有些是其他精神病引起的,或與遺傳有關;另一些則是情緒等心理原因引起的。在一些案例裏,受害人的情緒受外界極度困擾,內心痛苦無法忍受,於是蓄意以肉身痛覺分散精神注意力;這一類的自殘十分隱蔽,而且往往形成習慣,自殘之後,心裏的痛苦暫時消失,感覺非常舒服平靜【註三】。
這類事例,發生在任何家庭裏,都是值得同情的。筆者自己,由於先父患有精神病,這方面的體會特別深刻。在一般的家庭裏,健康知識偏重於肉體方面的疾病;對精神、心理情緒方面違常的認識,通常比較缺乏,以致有問題也長期不能察覺,知道了也不懂得怎樣應付;輕微的違常因此變得嚴重,乃至無可救藥。在情緒引起的自殘事件裏,如果問題主要出在家庭內部,解決尤其困難。受害者如果與大部分家庭成員處於不能溝通的狀態,其餘的家庭成員就應特別多花時間小心處理,以免鑄成更大的憾事。在這兩天城中關切的事例裏,受害者在兄、妹、母之間,長期(完全?)孤立;為父者可能是女兒的最後支柱,責任因此最大。然而,天各一方,父女一年裏只有短短幾天甚或以小時計的會面,見到了還得花心思營造氣氛兼顧外界反應,療傷的有效時間到底有多少呢?
《氣短集》之四十
《信報》特約評論員
註一 李嘉誠汕大畢業典禮演講詞見http://news.discuss.com.hk/viewthread.php?tid=23452639
註二 排名表見http://en.wikipedia.org/wiki/Lis ... nding_on_education_(%25_of_GDP)
註三 割腕參考事例見http://www.newsweek.com/why-she- ... e-self-injury-83489
一、孔子論怎樣當法官
高院原訟庭前法官王式英說,白皮書要求香港法官愛國,如果變成事實,以後將沒有一個有專業操守、獨立判案的法律界人士肯當法官。大律師公會前主席陳景生亦表示,香港司法獨立不容蠶食,這方面應該寸步不讓,更不容許有人說三道四。這樣看待法官的操守和司法獨立,有古風!
《論語》記載:「柳下惠為士師,三黜。」柳下惠是周朝貴族,姓姬名獲,食邑在「柳下」,在魯國任職,「惠」是他的諡號,世稱「柳下惠」。士師,就是首席法官(《周禮》:「士師掌國之五禁之法」),柳下惠為官,孔子說他「言中倫、行中慮」,就是認為他做事有原則,深思熟慮不胡來。既有這種風骨,所以柳下惠和魯君不和,曾三次丟官;有人因此提議他別再留戀魯國,棄之而去更好些。但孔子說,那不是戀國還是棄國的問題:只要你辦事按原則,到哪裏也碰壁;原則可以出賣的話,留在魯國就不錯(「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到了臧文仲竊魯位(靠小圈子搞政變上台),這位孔子斥之為不仁的昏君更乾脆把柳下惠一腳踢開,柳下惠從此歸隱,卻得到孔子的美譽,把他稱為周朝的七位有德行的逸
民,與伯夷、叔齊等並列(見《論語.微子》)。
中華史上的法官,有冒犯權貴、秉公辦事的2000年優秀傳統,這與源於英國的司法獨立觀念不謀而合。由此可見,人類文化之精華處,是沒有國界的。
另一方面,大家想想,從古代的魯國到今天的香港,像柳下惠這種富專業操守、辦事絲毫不苟、獨立判案不容閒人說三道四的法官,被逼離開司法系統之後,什麼人會替上?香港的法官往後如果都要服膺於「有中國特色的愛國」,個個靠攏強權枉道事人,司法系統難道不會變成60年來中共統治大陸、古代臧文仲統治魯國的那種模樣?
二、「愛國」何可入法?
堅決擁護偉大的中國共產黨的本地現屆律師會會長林新強說:「愛國」遲早要寫進特區法律。這是前所未有的說法,近水樓台先得月,法律界裏的那些特級統戰對象可能已經得知中央的旨意,趕快站出來表態,因此港人對此立法意圖,不能輕視。
「愛國」入法,技術上根本不可能,對中共也並不一定有利。設想:誰有權指控別人「不愛國」?人大常委會、律政司還是全香港任何人?是民事案件還是刑事案件?還是必須在特區另闢一個「政治法庭」去審理?若按「愛國法」對某位有意競選特首或將被任命當法官的人作「不愛國」指控,是否必須在篩選過程中公開作出?若提訴某人「不愛國」,須否連同證據提交法庭?被告能否上訴?上訴得直,能否反訴?若人大常委成為反訴的對象又如何?
又設想,若某被告因惡毒攻擊某位大陸領導人而觸犯「愛國法」,並因此而失去競選特首的資格,但那位國家領導人未幾即被打倒落台,罪名正正就是「惡毒攻擊」所指的,那麼,被告是否能夠得到平反?如何處理已選出來且已上任的特首?應否馬上退任,重新再選?若再選,而本來的被告勝出,中央能否不任命?假若那位被打倒的大陸領導人後來竟然平反了,香港這邊廂的那筆愛國官司又該如何是好?可見,「愛國」入法,香港將鬧劇連場,永無寧日。
中共若要硬來,是否起碼也應先替自己在大陸下一個「愛國」的確切定義,並寫入中共現有憲法然後具體立法,弄清司法程序,行之有時而且證明有效了,對大陸的法治和人民有益了,舉世公認了,再來搞香港。這是有需要的,因為香港行普通法,此法系裏沒有「不愛國罪」的觀念。不過,大陸有沒有能力定義一個放諸其自身60餘年的歷史而皆準的「愛國」概念?如果沒有這種能力,「愛國」只不過如以前一樣,是每一個領袖的意識形態把戲、維護其集團利益的工具而已。如此,卻依然要求港人照搬的話,是何居心?若大陸無此可訟之法而香港須有,則如何說「兩制」比較寬鬆?中共及其在港支持者沒想清楚這些問題,就忙着說「愛國」必須入法,實在過分。
其實,今天中國大陸官員講的「愛國」,都很無聊,十之九八是用來做護身符的;無數貪官污吏直到下台之前那一秒,個個都是「如假包換誠心誠意為人民服務的愛國派」。那是中共點金成糞的又一事例;在大陸,「愛國」已經變成最齷齪最虛假的表演藝術。然而,這已經是一種進步,我們這一代人,見證過人人對着牆上的掛像「早請示、晚匯報」的日子,飯前飯後跳「忠字舞」的年頭。然而,那些可嘆歲月並不遙遠,重慶出現「唱紅打黑」,法院也得跟着鬧,險些一個宮廷政變之後便要普及整個大陸,然後波及快與大陸融合的香港。這樣的國,愈愛愈壞。愛國不是吃奶,並非與生俱來的本能,而應該是有條件的、理性的。
一般而言,愛國無罪,乃是常識;不過,假若「愛國」變成政治審查工具,那就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若進一步寫進法律,然後來一招以此「法」治港、以此「法」治香港法官,則香港必死。港人反對「愛國」,原因不過如此。
三、覺「變味」而失眠者,豈獨超人?
李嘉誠失眠,茲事體大。香港經濟安危,繫於李氏一身遠超繫於一班無德無能的庸官。失眠的訊息,乃李氏上周五在汕頭大學畢業禮上致辭之時披露的。演詞不長,大家可以一讀【註一】。
李氏自己說,失眠因為有三個憂心:
其一:在全球化、知識經濟的時代,各人智商、能力和努力程度不一樣,機會失衡成為「新常態」。
其二:國家資源的局限成為未來發展難題。
其三:人與人之間欠缺互信;……當它未能成為潤澤社會的正能量,當大家總覺得一切在變味,對一切存疑,認為公平正義被腐蝕時,政經生態均會走向循環的大滑坡。
李氏談第一點,着眼於「貧富懸殊的憤怒」和「高福利負擔」此一事兩面對社會發展的障礙,認為教育投資是重要的解決辦法。說到這點,他老人家的火氣非常大:「我一直認為投資教育失當是對未來嚴重的罪行!」大家知道,大陸政府對教育的投資,長期偏低,按佔GDP百分比算,2012年的世界排名裏,中國大陸排100,低於很多其他發展中國家,包括蒙古、坦桑尼亞、阿爾巴尼亞、凡奴阿圖、莫桑比克、越南、尼泊爾、不丹、馬里、阿爾及利亞等─這些國家不少都是大陸以前乃至現在還在慷慨支援的對象【註二】。當然,香港在這方面也好不了多少(排名95);所以,李氏發飆,對象是香港還是大陸,讀者很難決定;如果把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才看成是他在上述第二點裏說的「國家資源的局限」的一部分,則大陸無疑是他批評的主要對象了。
此外,李氏在演詞裏,沒有再談第二點。
至於第三點,也有極可玩味處。李氏說的「變味」,到底何所指?若論大陸,那麼多年來,所有的問題和非問題,解決之道和非解決之道,基本上沒有變。黨領導一切,政治文化裏的味道,始終如一。黨與人民之間的互信程度,不同階層之間,十多年來或有微妙相對變化,但總的來說都差不多。就算不是如此,以李氏的性格,怎會無端在大陸明言國家社會的不是?
反觀香港,兩年來,特別是今年,今年特別是這個月,與北京之間的關係出現大滑坡;中共與大多數港人之間的互信大幅崩潰。「一國兩制、港人治港、高度自治」的一貫說法,改為「一國高於兩制、中央對香港有全面的管治權、高度自治不是完全自治」。一碟好好的菜,涼過一會,慢慢發霉,終於變味;這就是香港最近發生的事。莫非李氏說「變味」,指的是香港?筆者傾向如是想。
民主派的真普選主張,大方向17年來未變。大陸對政改的說法,則由隱晦到露骨,變化很大。港人失望之餘,不再信任北京。香港「變味」,責在何方,其實很清楚。「攤牌」在即,港人因港事「變味」而失眠者,何止李氏一人?
四、割腕的女子與父母
筆者不是心理專家,不能冒充;下面寫的有關心理方面的資料,都只是這兩天閱讀和請教專家朋友所得,放在這裏,主要是為了替有興趣涉獵有關問題的讀者開一個頭。
和精神健康有關的各種違常(disorders)的分類系統,常用的有兩個,其一屬於世界衞生組織創立的「國際疾病傷害及死因分類標準」(第十版),簡稱ICD-10,這個系統包括所有健康方面的違常現象,不限於精神方面的;另一套系統,見於美國精神醫學學會制訂的《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一般稱作DSM-5。DSM-5注重觀察層面的分類,學術界比較多用,ICD-10則在臨床應用場合比較流行(中國大陸有自己的一套系統,稱為CCMD-3,據說包含一些國人特有的恐懼心理如「縮陽」、「走火入魔」等)。
DSM-5含19種比較常見的精神違常,其中一種是「性格違常」(personality disorders),包括三大類,其中一類稱為「戲劇型或情感型疾患」的,可再細分A,B,C,D;B項包含所謂的「邊沿性性格違常」,其中就有「自殘」(self-harm);割腕,是比較常見的一種自殘。對自殘的誤解一般有兩個:自殘包含自殺傾向,自殘的目的是引人注意。在多數的自殘案例裏,自殘者沒有自殺傾向,也不希望別人知道自己進行自殘,不過,如果問題得不到解決,自殘者的心理,的確可能出現自殺傾向,那就很危險。
導致自殘的原因很多,有些是其他精神病引起的,或與遺傳有關;另一些則是情緒等心理原因引起的。在一些案例裏,受害人的情緒受外界極度困擾,內心痛苦無法忍受,於是蓄意以肉身痛覺分散精神注意力;這一類的自殘十分隱蔽,而且往往形成習慣,自殘之後,心裏的痛苦暫時消失,感覺非常舒服平靜【註三】。
這類事例,發生在任何家庭裏,都是值得同情的。筆者自己,由於先父患有精神病,這方面的體會特別深刻。在一般的家庭裏,健康知識偏重於肉體方面的疾病;對精神、心理情緒方面違常的認識,通常比較缺乏,以致有問題也長期不能察覺,知道了也不懂得怎樣應付;輕微的違常因此變得嚴重,乃至無可救藥。在情緒引起的自殘事件裏,如果問題主要出在家庭內部,解決尤其困難。受害者如果與大部分家庭成員處於不能溝通的狀態,其餘的家庭成員就應特別多花時間小心處理,以免鑄成更大的憾事。在這兩天城中關切的事例裏,受害者在兄、妹、母之間,長期(完全?)孤立;為父者可能是女兒的最後支柱,責任因此最大。然而,天各一方,父女一年裏只有短短幾天甚或以小時計的會面,見到了還得花心思營造氣氛兼顧外界反應,療傷的有效時間到底有多少呢?
《氣短集》之四十
《信報》特約評論員
註一 李嘉誠汕大畢業典禮演講詞見http://news.discuss.com.hk/viewthread.php?tid=23452639
註二 排名表見http://en.wikipedia.org/wiki/Lis ... nding_on_education_(%25_of_GDP)
註三 割腕參考事例見http://www.newsweek.com/why-she- ... e-self-injury-83489
2014年6月28日星期六
周日話題﹕《白皮書》是「五千年文化復興」芻議
文×洪清田
陳文敏說「《白皮書》是第一次正面衝擊香港法治」,言輕了。
《白皮書》是雲端天降「以法治國/施政」的「暫行」、「意見書」式聖旨,如天羅地網罩住、包裹香港的「法治」,不是「衝擊」而己(「衝擊」是把香港「法治」當「實體」,中國根本沒當(不懂當)一回事);不單罩住、包裹「法治」,而是整個香港,以至台灣,一如罩住、包裹中國大陸13億人,擴張下去可能罩住、包裹西方主導的世界,和「現代世界」比高下。
《白皮書》是「五千年文化復興」芻議初稿,把《基本法》換上幾千年流行的聖旨敕書的現代版,不是「奉天承運」頒詔指令,而是很有系統、很強邏輯的「超現實」(回到「前現代」)理念論述,天衣無縫、天經地義自我合理和自我道德正義,宇宙洪荒的真善美都涵攝其中。
有別於中國山寨版的「以法治國/施政」,香港(較)正版「法治」(rule
of law),是以語言文字把現象變成人造的真實、條文和邏輯系統;條文由生活習慣和人民立法形成,自成完整「法治」理念體系和職業專業產業;「法治」體系有實體性,獨立自行運作,以最公正、均衡(justice, equilibrium)調節人與人(及人與自然)的虛(秩序與認同)實(權力與利益)關係,維持公信力(credibility)、秩序(order)和多數人自願接受的正常狀態(normalcy),人人各安本分。
這些「法治」的DNA體系,由原理到結構與運作規律,不單與中國法家式的「以法治國/施政」背道而馳。法治和政治及經濟,都是西方近百年輸入中國的理性(分析性)概念,在中國傳統中,講的是天道天理奉天承運「統治」,法治和政治及經濟都是等而下之的枝末瑣事,沒有它們本身的實體性。
「中國文明」「現代文明」對立
200年來經大清、民國到現在,由千年昏庸沉睡到極右極左,由「前現代」到「類現代」和「超現代」,整個「中國文明」仍和現代法治和政治及經濟概念,相距千百年。由香港開始,連線台灣和海外「炎黃後裔」,中國正力圖把「中國文明」和「現代文明」對立起來,爭朝夕,更爭春秋。《白皮書》以天朝天下為論述,號召香港(和台灣)歸隊,共創天朝天下,可能和現代人類社會反向走,現代化愈走愈遠。
要認識現代化,須從500年前開始;要認識中港差異,須從天地初開開始。
舊約聖經裏,上帝因嫉妒祂創造的子民不認上帝、信拜別的神,發怒,連降大雨,發洪淹沒世界,剩下挪亞方舟上的人和生畜動植物;之後,上帝可能有點悔意,和子民訂了一個不可取消的協議性誓約Covenant,一邊承諾永不再發怒發洪水,另一邊承諾永遠只認、信、拜上帝。
這種「掌權統治者與無權被統治者」之間的Covenant關係和精神,西方文化一直傳承,但具體形式千年來大變。中世紀時,基督教神權、政教合一秩序和教會神職內外系統性變質腐化;掌權統治者自我神聖,只容無權被統治者順從和信拜,今生人人按安排活着為來世做準備,喪失自由思想權利和能力;由經院內部引爆宗教革命和文藝復興,開始由農牧社會向工業社會的現代化轉型。
1911年之前,中國由天子到庶民百姓互相依附,沉迷於詩書禮樂虛虛實實、真真假假的天人合一的天朝天下境界,單元一統、同心同德,官民不會分際、見外,訂什麼協約。《中英聯合聲明》和《基本法》可能是第一次學西方較理性介定官民關係。《白皮書》像是Wrath
of God,擺明要單方面取消《基本法》這Covenant。律師又一次上街遊行,黑衣靜默喚停。
1911年前幾千年,中國天子對天立誓,不會「與」臣民庶民這些私天子私產訂協議/誓約;1911年後學西方資本主義民主,但有名無實;1949年後(大陸)「超現實」,共產黨以不斷改變定義的「人民」之名專政,代民作主,實現烏托邦式的「人本人道人文」主義,號稱超越西方主流資本主義民主的「真民主」和「真自由」。《基本法》可能是中國(大陸)歷史上第一次,掌權專政「統治者」和「被統治者」訂,台灣民主化下新的官民關係相輝映,為中國千百年官民關係的轉型示範規格和指標、座標和路向。香港的精彩,不單是商貿政經法治管治行政廉政教育,而是文明轉型的規格和指標、座標和路向。
西方幾百年現代化中,知識和意識、權力和利益鬥爭換回人本人權人文新秩序和政經體制,法治(理念和體制)銜接宗教神學和俗世社會,以其獨立實體性運作,和其他政經體制一起維繫社會和國族。如今「掌權統治者與無權被統治者」之間的Covenant關係和傳統顛倒,原本無權被統治者也翻身做主人,掌權者降為「公僕」(不再稱「統治者」),Covenant精神依舊。民主制度中,權力來源於主人,主人授權予「公僕」,授權有期限,定期檢驗。
不知香港已不是華洋雜處舊社會
西方始創和主導現代化,軟軟硬硬傳遍全球,以商貿、工業化和金融衝擊各地農牧社會,東西方又戰又和,一起經歷由傳統到現代生死存亡的生活和生命轉型,個人和群體無一倖免;東西方結下血海恩恐情仇,中國幾乎亡國亡族亡文亡民。
現代化是人類千年來的最廣泛、最普遍、最根本、最徹底的文明蛻變,源於西方,東西方同樣新舊生命交替,同樣撕心瀝血,痛不欲生。東方現代化更多一重「外來強加」的恥辱和痛楚,新舊生命交替和內外生命交替縱橫交錯、游離不羈,反反覆覆。中日韓各有不同的「儒家文化圈現代化」之路。日本150年前開始,但迄今只現代化了一半;亞洲最完整現代化的可能是南韓(除了以色列)。
中國200年未完成轉型,是否開始、往下能否上正軌和路向也說不準。香港另一條路,香港政經管治行政法治廉政教育都居世界前列,剩下民主化未完成,算是「類現代化」。
30多年來,《中英聯合聲明》要消弭60多年港人幾番洪水的記憶和餘慄,以及中港千百年「深層次矛盾與問題」;《基本法》直接中港起草,還煞有介事上上落落諮詢。但無論中國(自認)多努力,處處都可見中國看低香港、錯看香港,不必要地自折騰、自討苦吃。
中國/中共百年來,向(極)左轉,從傳統皇朝加革命教條出發,按「解放內戰中對中國社會、上海洋場和國民黨官商學精英的方式」看香港,錯看歷史垃圾堆的殖民主義、資本主義香港,輕視、蔑視「香港(中國)問題」,不知香港已不是百多年前中國那種華洋雜處舊社會。中國只用經濟城市的「繁榮安定」遏抑和引誘港人,反而是香港人一反百年的實際,突然「虛」起來,講政治民主法治公義,跟西方現代化和現代性;100萬人、50萬、70萬人。
《白皮書》是無上無限權力者將歷史、《中英聯合聲明》和《基本法》的自由閱讀和詮釋,在人兼神職的全知全能全權和「天理天條」靈光的映照下(像摩西十誡),按目前的組織和操作需要,一步步隨意加加減減、扭曲和轉移概念,擰扭乾坤,順理成章應用於當前眼下的現實需要,無不大義凜然義。60多年來的幾份《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無不如此。
那些由權力意志和主觀宏願主導的觀察方法和理解方法、系統性邏輯思維和決策模式,可以施之中國、香港和台灣,也必可以施之對外國際,都是自我合理和自我道德正義的天衣無縫、天經地義理念論述,宇宙洪荒的真善美都涵涉其中。
《白皮書》寄望復興天朝天下
《白皮書》是中國5000年不變的原始宗教式全知全權全能全德一統天下,200年幾經大反覆大變,30年來放棄「類宗教」的馬列毛,思想真空中回頭民族主義、文化主義和傳統主義,寄望於復興天朝天下,以我為主介定「新世界秩序」(不是「世界新秩序」)。
百多年前德國和日本追趕英法時,也是這種思路。據說戴卓爾夫人說中國沒能力、(therefore)無可能「主導世界、帶動世界、威脅世界」。她不明白,古文明中國沒能力也要試(百年來興亡繼絕懸一線,對西方對日本,中國如不這樣「唯心主觀唯意志大宏願」,救亡不會成功);大躍進和文革也是以「超主觀」和「超限戰」跟「客觀性及客觀規律」對着幹。
農牧傳統社會是感性holism思維和決策,「做」不是先考慮能不能,而是「要不要(應不應)」;現代工業社會「理性思維」(把問題holism
multi-dimension分層縱橫分割,逐塊逐片對比更替交易取捨,再重新組合成新整體),做不做先計投入與回報和成功率,計得失;沒能力不做。這是四五百年前後農牧vs工商的人文轉型,但兩種文化形態及DNA並非截然分割,而是混合和均變或突變過渡,長期互滲。彭定康和中國鬥了幾年回去寫的《東與西》,觸及這些,努力要進入,但未大進入。德國和日本都因傳統社會holism和現代理性間的過渡而出事,禍延世界。戴卓爾夫人不知其然和所以然,intellectuality有限?或西方不可能了解東方/中國?
中國往何處去,世界往何處去?細讀《白皮書》的觀察方法和理解方法、系統性邏輯思維和決策模式,以及天衣無縫、天經地義的理念論述,或可見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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