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怡︰聖誕假期讀到的兩個中國故事

聖誕假期，讀到一個舊日中國的故事。

那是一九三八年，二次大戰前夕，德國納粹已經崛起，並開始迫害猶太人了。那年三月德國吞併了奧地利，十一月九日晚上，納粹突擊維也納的猶太人商店，打碎櫥 窗玻璃，七千五百間商店被搶劫一空，二百間猶太教堂被毀。猶太人紛紛尋求到外國的簽證。但那年七月在法國Evian召開的國際難民會議，與會的三十二個國 家包括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等都不敢招惹納粹，全部拒絕接收猶太移民。維也納的猶太人因拿不到簽證，想逃也逃不出去。這時，一個猶太青年艾瑞克帶着全家 二十張申請書，跑遍維也納外國領事館，都被拒絕後，他抱着最後希望，來到中華民國領事館。

當時中國駐維也納領事館的總領事，名叫何鳳山。他毫不猶豫，甚麼都沒有問，就直接發給艾瑞克全家去上海的簽證。這消息一夜間傳遍維也納，天未亮領事館就排滿了申請簽證的人龍。接下來，每天如是。何鳳山和領事館人員，每天工作到深夜。無數猶太家庭，搭上輪船，逃難到上海。

何鳳山很快成為納粹的眼中釘，他們向中國駐柏林大使館施壓，駐德大使陳介打電話給何鳳山，要他不要再給猶太人發簽證，何鳳山不為所動，他知道一張簽證代表 一個生命，因此不顧警告，繼續發簽證。接着納粹德國宣稱中國領館的房子是猶太人物業，要沒收。其時中日開戰，中國政府無錢支援，何鳳山於是自掏腰包，租下 一個小房間，掛起國旗，繼續為猶太人辦簽證。直到一九四〇年五月何鳳山奉調回國，他在兩年間共簽發多少張「生命簽證」？根據已找到的半年簽發的號碼近二千 個統計，他在兩年內大約共發出七千張簽證。他出於人道及公義，在其他國家綏靖之中，獨抗強權。

此後，何鳳山又先後擔任中華民國駐外大使，他退休後於一九七三年移居美國。一九九七年以九十六歲高齡在三藩市去世。生前他幫助猶太人的事迹並不為世人知 曉，他去世後家人在《波士頓環球報》（The Boston Glob'）刊登了一則訃告，提及他為猶太人頒發簽證之事，這則訃告被美國一個猶太歷史學家注意到，於是開始搜集何鳳山的資料，並聯繫曾經被何鳳山救助過 的倖存者或其後裔。二〇〇一年一月二十三日以色列政府在耶路撒冷猶太大屠殺紀念館舉行儀式，授予何鳳山「國際義人」（Righteous Among the Nations）稱號。之後何鳳山的事迹為世所知，並被譽為「中國的舒特拉」。

聖誕假期又讀到今日中國官場的熱門故事，就是中共統戰部長令計劃落馬的醜聞。令計劃家人親屬貪腐的數額，與之前揭發的周永康同樣驚人，光是他收受賄賂藏在 山西的黃金、字畫、古董，就被起出六卡車之多，他老婆在日本的房產市值五億（人民幣）。能夠與這些駭人聽聞大貪官共事或在他之下工作的，會是些怎麼樣的 人，還需要分析探討嗎？反貪反腐，就像毛澤東時代的反走資派、反修正主義一樣，都是權力鬥爭的藉口而已。令計劃和周永康、徐才厚、薄熙來結盟奪權的情節， 比任何電影都詭異精采。我們可以想像，如果他們奪權成功，今天抖出來的就是另一些人的故事。

令計劃擔任一人之下的中共中央辦公室主任、中央書記處書記這個大內總管多年，他又是港澳協調小組副組長，他弟弟令完成更向當局供出一些官員通過令計劃買官的細節，而他執掌買官人事大權時代，正是香港二〇一二年選特首並指令要選委會從支持唐英年轉軚支持梁振英的時候。

中華民國時代當然也有腐敗的官員，但因為社會仍然有個人發揚獨立精神和自由思想的空間，因此會產生何鳳山這種有良心的、有人道主義精神的「國際義士」外交 官，也有陳寅恪、王國維這類學者和知識分子；中共國今天讓我們看到的外交官，是或以利害取捨說《中英聯合聲明》失效，或以「中國反腐敗取得舉世矚目成就」 來印證中國是「清廉國家」的這類人，而中共國的學者就是孔慶東或掛上北大清華教授招牌的「護法」們。中國現在有一個半個何鳳山或陳寅恪嗎？

當社會使人人的思想受集體主義愛國主義麻醉，當人們的行為受權錢色主導，所形成的權貴資本主義「共和國」當然盛產令計劃、周永康、梁振英，而不會有何鳳山。

二〇一四是香港關鍵的一年。這一年應使我們相信：何去何從是由自主命運所決定的。

左丁山: 汪洋之言

明報在12月20日A16版有一篇有趣報導，其他報紙好似冇提，就係新華社英文稿報導國務院副總理汪洋到美國芝 加哥出席「中美商貿聯委會會議」，發表談話，居然大膽（以內地領導人而言）指出：「中國對環球經濟發展及多種模塑世界秩序的規則中，美國的主導地位具有充 份了解（clear understanding）！「我們基本上接受這些規則，並願意在全球經濟結構中發揮建設作用。這些規則早在中國改革開放前已在美國領導下建立。」，汪 洋又講：「中國沒有想法，也沒有能力挑戰美國地位，」「中國對美國統治全球經濟發展和建立世界規則的手段有清醒的認識。」「美國已經主導了體系和規則，中 國願意加入這個體系，也尊重這個規則。」

上述詞句在新華社中文稿不見了，也在英文繙譯稿刪除，顯然係唔想內地人知道。

汪洋其實係打開天窗說亮話箒，亦都係人在美國，故意向美國示弱，認美國係世界經濟體系大阿哥，當中係貫徹鄧小平生前講過中國要韜光養晦，唔好強出頭嘅精 神。有啲腦袋過熱嘅左派，鍾意聽到中國GDP以IMF按Purchasing Power Parity（平準購買力）計，已經與美國不相上下嘅論調，認為中國可與美國爭一日長短。究其實，睇吓石油價格隨着美國開採頁岩氣技術進步而不斷下跌，令 美國「敵人」俄羅斯、伊朗、委內瑞拉冇啖好食，惡人普京（不少中國憤青、憤中、憤老視之為抗美英雄）因油價不穩連累盧布大跌，搞到有神冇氣，就知道美國係 真正世界經濟大哥，汪洋認清事實，在美國甘認低威，奉美國為世界經濟體系領導人、主導者，實在頭腦清醒，非常醒目。本欄前幾日講「美帝再現」，美國影響力 無處不在，唔係斷估㗎。本地愛國報紙愛國寫手因佔領運動瘋狂指責美國黑手在後操控，捕風捉影之餘又亂咁點名一位美國人在中文大學壟斷本港大學嘅通識教育， 真係笑死人冇命賠。其他大學唔講，香港大學係百年老店，點肯、點會甘心跟隨中文大學之通識教育課程與教學方法吖。中大在此方面素有五十年傳統，其他大學本 是三年制，改為四年制後搞通識教育，跟隨中大亦無必需之架構與設施，一定係自己因應學校情況，自己製作嘅。啲反美狂熱派最好多多領會汪洋副總理之言，中國 沒有挑戰美國地位的想法呀！

明報社評﹕決策機制切實起作用 可減少特首錯誤決定

基於政制結構失衡，權責關係扭曲，近年政府施政舉步維艱，高效政府宛如成為歷史名詞，不少人都在緬懷良好管治。不過，除了政制先天不足，政府在力所能及範圍 若決策合理，即使不能扭轉整體大勢，也可以避免事態惡化；近期，新居屋開始申請程序和亞視財困兩樁事態，都折射出一些管治問題。溯本尋源，這兩件事早有決 策失誤，然後衍生包括深層次矛盾惡化等問題。這兩樁個案值得討論，以汲取經驗教訓，警惕政府。

居屋政策免費電視發牌

曾梁兩特首決定都可議

居屋停建超過10年，梁振英政 府恢復興建，應對中產人士的住屋需求。新居屋2160個單位，日前房委會開始派表申請表及售樓書，連續3日都有大批市民到居屋銷售中心輪候；人龍持續不 斷，一度實施通宵派表應付需求，3日累計派出9.51萬份申請表，可謂反應熱烈。派發申請表持續到下月12日，相信會有更多市民加入行列。當然，領取申請 表不一定正式提出申請，但是現在私樓樓價已非中產人士可以負擔，因此估計新一批居屋申請會是供應量的10倍以至數十倍計，可見市民對居屋的渴求。

前 任特首曾蔭權主政期間，經濟擺脫衰退而逐漸復蘇，樓價開始上升，特別是2008年金融海嘯之後，各國都以寬鬆貨幣政策挽救經濟，市場充斥大量熱錢，形成了 超低息環境。當時政府實施勾地政策，土地供應由發展商主導，曾經出現連續21個月沒有發展商勾地、1年私樓供應不到9000個單位的稀缺現象。低息環境加 上供應緊絀，樓價飛升，當時許多人都要求政府恢復興建居屋，紓解中產人士置業難的困境。

當時輿論壓力強大，據知主要官員曾進言、連個別發展 商也認為應該復建居屋，但是曾蔭權一錘定音沒有復建，一度推出所謂「置安心」計劃，只有1000個單位。曾蔭權為官40多年，掌握機要，不可能不知道以當 時情勢，香港樓價將會如脫韁野馬，形成樓市特大泡沫。居屋是使中產人士不至陷入居住困境的唯一出路，當時是為何、憑什麼決定封殺居屋，至今仍是未解之謎。 曾蔭權任內土地房屋政策的不作為和決策失誤，使市民就居住問題怨懟日深，衍生大量深層次矛盾，社會正在承受惡果和付出代價，已是公論。

至於 亞視財困，發展下去，最壞情况是不獲政府續牌而停播，此事折射出梁振英政府決策失當。去年政府增發免費電視牌照，香港電視取態最積極，數十億元資金就緒， 已經招聘了數百人開始製作節目，又策劃興建廠房等。不過，即使如此，香港電視未獲政府青睞，反而另外兩家投資意向不清晰的公司獲發牌照。當時輿論嘩然，包 括港視負責人和員工在內各方面，都要求政府交代甄別理據，可是政府以涉及商業機密為由，拒絕披露，因此港視為何落選，至今仍是謎團。

特首犯主觀錯誤

整體社會付代價

當 時有兩個說法，一個指政府關注港視的可持續經營能力，另一個指港視落選，目的為保護亞視，以免因為亞視缺乏競爭力而被淘汰。亞視最新狀况，可持續經營能力 成疑，即使沒有港視競爭，亞視也瀕臨淘汰邊緣，因此政府去年增發免費電視牌照的決策，若偏離了市場規律，整體社會就要付出代價。而據各方面信息顯示，港視 失落牌照，是由特首梁振英主導，因而官場政圈都有類似之說。亞視與港視的情况，政府被批評偏離應有角色和職能，導致汰強留弱，而梁振英之力排衆議，有以致 之。

回顧曾蔭權沒有復建居屋，梁振英處理令港視不能營運免費電視，似乎說明這兩樁事的決策過程，看不到特首周邊的主要官員、行政會議或其親 信等人起過積極正面作用，無法使事態回歸合理和正常的軌迹。香港特區奉行「行政主導」，可是在這兩件事上卻只見到「行政長官主導」，其衍生的後遺症是由全 社會承受惡果。

回歸之後，由於政治體制的先天缺陷，政府施政已不若港英年代之如臂使指，許多人緬懷的良好管治，因為時移世易，已經成為可望 不可即的夢想。不過，封殺居屋和排拒港視都與體制無關，而是關乎掌權者的偏好或其他考慮，這類決策錯誤和施政失當，只要各種機制都及時起作用，並按公平、 公正原則處理，就有可能在錯誤失當出現之前，將之消滅在萌芽狀態，使社會毋須付出不必要代價。

李平：北京會默認梁振英的三大政績嗎？

今日將在北京向習近平、李克強述職的梁振英昨日離港前表示，要向中央報告他和特區政府在推動民主、發展經濟、改善民生的工作。這是他以其擅長的語言偽術包裝自己的三大政績，對北京領導人來說，要揭穿其謊言並不難，難的是既無意中途換馬，是否等於要默認其三大政績？

香 港行政長官往年到京述職，北京領導人無一例外對其工作都會給予「充份肯定」，有關的不滿則表達得極為隱晦、語焉不詳，甚至引發香港各界不同解讀而加劇香港 內耗。去年梁振英赴京述職時，國務院港澳辦主任王光亞曾提出特首述職規範化問題，要求不單滙報成績，也要報告不足之處和新一年計劃，以及如何落實《基本 法》。照此要求，北京自然不會對梁振英的三大政績照單全收，而會要他查找不足。不過，京官去年的說法到今年還有幾多可作準，本身就是問題。

王光亞 去年明確表示，港澳特首述職應於每年12月19日前完成。這一規範今年已打破，梁振英的述職延至聖誕節。習近平去年明確表示，香港要為普選特首務實討論、 凝聚共識。這一要求今年已落空，全國人大常委會未等港人達成共識已下達落閘令。李克強去年明確表示，凡有利香港長期繁榮穩定的事情，「中央政府都會全力去 做」。這一承諾今年已變調，針對香港佔中的變相經濟懲罰時有所聞。由此觀之，北京領導人要梁振英查找不足的可能性大為降低，默認其政績的可能性反而提升 了。

梁振英雖然恬不知恥地張揚自己的三大政績，但也未敢無視王光亞去年有關報告不足之處的要求，未敢無視習近平近日褒澳門貶香港的講話，因此同樣 準備了足夠的諉過之詞。在2017年特首普選問題上，相信習近平會重申落實的決心，而梁振英不會提自己未能凝聚港人共識的責任，只會一面向中央再宣示效 忠，堅持向港人硬銷全國人大常委的真普選決定，另一面又宣稱會繼續爭取三分之二或更多立法會議員通過政改方案，實際上是準備諉過泛民議員。
 

在改善 民生問題上，特別是近日輿論關注的居屋問題，相信也是梁振英須要向北京認真交代的核心問題之一。2011年6月，王光亞訪港時提點港府要搞好房屋問題，處 理不當會演化成政治問題。時任行政會議召集人梁振英三日內兩度公開表態，支持復建居屋，但直到他主政近兩年半，港府才再度推出居屋。梁振英不會提自己及港 府高官與地產商的瓜葛，反而強調增加土地供應「需要得到城市規劃委員會，得到地區人士，尤其是區議會的支持」。這豈不是諉過城規會、區議會？豈不是要藉京 官向城規會、區議會施壓？

在發展經濟問題上，梁振英昨日沒有公開的說辭，甚至未提及他早前自視居功至偉的股市滬港通。梁振英以向北京承諾對佔領運 動採取全面清場換來滬港通通車時，曾宣稱滬港通為「劃時代的創新及具改革意義」，無疑視之為自己發展經濟的重大政績。但是，滬港通最大的功用是推動上海股 市國際化、推動人民幣國際化，對提升上海國際金融中心地位的功效遠勝於提升香港發展成為人民幣離岸中心地位。投資者對滬港通的熱情遠不及預期，券商里昂甚 至形容為「幽靈列車」，梁振英早已被摑了一巴。

綜括而言，梁振英的三大政績猶如鏡中花、水中月，否則香港豈會動盪不安？北京領導人如果還要裝聾作啞，認可梁振英的政績以維護自己的面子，只會逼港人越來越離心離德，只會讓「一國兩制」的道路越走越坎坷、越狹窄。

余錦賢: 述職如何規範化 大家都係估估下

以硝煙作始，以和平清場為終（最少暫時劃上句號）的佔領運動，對中央與特區未來的關係有 何負面影響，應是後佔領時代的重要課題。不過，若單看特區之首與中央的關係，官媒報道習大大左一句「恪盡職守」，右一句「勇於擔當」，則明顯更勝從前，資 深建制中人如鄭耀棠說梁振英地位穩如泰山，應不算誇張之詞。

特首梁振英將於聖誕節當天赴京述職，這是他任內第三次述職，也是習李上台後第 二次。外間普遍預料，梁特行程除了向國家主席與總理述職外，亦將與身兼港澳工作協調小組的全國人大委員長張德江會面。政府昨天的新聞稿指稱，原訂兩天的行 程改為三天。消息人士說，由於梁振英原訂的回港班機取消，行程稍有改動，因此改於周六早上返港。

行程改動事小，若大家不善忘，去年港澳辦主任王光亞提出述職要「規範化」則屬事大。他當時表示，特首滙報工作時，「過去比較多說做了哪些成績，現在亦要求他們要轉達不足，以及新一年有什麼新計劃，也要滙報貫徹落實《基本法》方面取得哪些進展及存在哪些問題。」

一年轉眼易過，述職「規範化」進度如何？有政界中人笑言，觀乎中央處理佔中完全掌控大局，特首要故意隱瞞甚至謊報港情根本不可能，正是「有咩中央會唔知」？

全國港澳研究會副會長劉兆佳認為，中央循不同渠道分析形勢，但特區亦有自己的觀察，經過「規範化」，特首向中央提交的報告便須交代政府如何分析當前形勢、未來部署如何、管治有何方面需要中央支持、管治上的得失等等。

但他指出，述職「規範化」只是中央依法治國思路的其中一個環節，目的是要確立「領導」與「被領導」的關係。佳叔相信，未來述職制度將會更加「細緻化、程序化、具體化」。不過，由於這是涉及中央與特首之間的關係，「規範化」的具體細節「唔會公開講」。

回歸十七年，特首向中央述職內容一向毋須向市民或議會交代。然而工黨何秀蘭將在立法會提出質詢，要求政府解釋清楚「規範化」的意思，「唔係一句中央支持特區政府依法施政就可以收貨」。

有政府中人分析，去年特首述職帶同多名局長，並且會見國家部委，被指為未來的「規範」模式，但這其實並非回歸以來的恒常做法；今年僅得數名特首辦成員與梁振英在北京逗留三日兩夜，反而才是「正常」。至於述職時間，因須遷就領導人時間安排，「只能說規範咗係每年年底去」。

究竟何謂述職「規範化」？看來各方仍是摸象的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