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2013年11月2日星期六

果欄﹕學生出事了



文:阿果

上星期四,考評局出版中學文憑考試《考試報告及試題專輯》,一如以往,臚列考生在中英文科考試犯下的奇恥大錯、古怪謬誤。報告指出英文科考生問題多多,作文串錯字,口試發音錯誤,港式英語橫飛:有人將「chalk」串成「chok」,將「healthy」念成「heavy」,將「snack」讀成「snake」;至於中文科,更有考生將我的人生座右銘、星爺在大銀幕赤腳講出的經典金句「做人如果無夢想,同條鹹魚有咩分別」,誤當古語,錯誤引用……翻揭報章,細讀新聞,我跟許多網民反應一樣:咧嘴、捧腹、滾地。

可是同一時間,也有許多人扁嘴、一肚氣、火滾。報告一出,媒體一如以往,先掏出顯微鏡,將考生錯誤放大,仔細端詳;後舉起扇子,煽風點火,找來專家、老師接受訪問,聲淚俱下,告誡世人「下一代語文水準低落」;最終綜合意見,結案陳辭,感嘆「考生表現不忍卒睹」,詰問「教育何去何從」。聆聽專家們的警世良言,我收起星爺式無賴笑容,掛起吳克儉的憂國憂民臉孔,皺起眉頭,夙夜憂嘆,輾轉反側,唯恐我們的下一代會視力盡失,頓成文盲。

準時放大污點縮小亮點

不過慢。這種感覺,又彷彿似曾相識。進入Wisenews網站,輸入「考評局」、「考生」、「語文」等字眼作搜尋,果然發現每年10月底,每當考評局出版上一年度的考試報告,媒體定當抓住時機,大肆報道——一年前,指摘考生作文用上生活口語,甚至中英夾雜(如寫iPhone、facebook),大逆不道;兩年前,笑他們將「girl」讀成「girl-lo」,甚至錯引歷史,以為安徒生發明燈膽;甚至早在10年前,亦有報道指學生不懂「true」和「false」兩詞,是非不分,足證「語文水準江河日下」,是「令人擔心的現象」。很明顯,這些有關香港學生語文不濟、常識欠奉的報道,從不新鮮,甚至歷久常新。

水準低落誰的錯?

那究竟這一代的學生是否真箇語文能力差劣?這問題不好答。我只知道,每年準時在媒體出現的這種報道,事必搜索笑點,放大污點,縮小亮點(例如從未提過新一代說普通話的能力比以前的好太多),最後建構成大眾對年輕一代的(又一個)刻板印象。這種印象一方面是大眾擔憂社會,關心未來的投射,但更多時候是一種被誇大了的無謂恐慌,最終目的,不過為了讓大人們更容易管治這些下一代——中英文不濟?請放棄興趣,趕上補習班。不諳名人金句?請拋棄星爺,罷聽BigBang,模仿上一代的姿勢,閱讀偉人傳記。

若我是去屆考生,讀報紙,肯定想問:究竟這種考試報告如何能夠反映整代人的語文表現?就算整屆考生當中確有人不懂背默廿六個英文字母,那又跟我何干?好了,就算這代人真的是水準低落,又是誰的錯?年輕人將潮語視作法定語言,甚至將「chalk」串成「chok」,究竟是因為他們尊敬潮州人,崇拜林峰,抑或因為媒體愛將這類「潮語」(其實一點也不潮)不問情由地反覆運用,而耳濡目染?

再執著一點,我甚至期待年輕人指大人的大鼻質問:為什麼星爺不是古人?古人的定義究竟是什麼?孫中山是古人嗎?為何要改善語文就要多讀書少看電影少聽歌?為何星爺的金句不可以用於作文?星爺的「鹹魚夢」跟馬丁路德金的「dream」哪個更高尚?這些問題或許有點鑽牛角尖,但我寧願看見年輕人無禮反擊,也不願見到他們面對大人「逼迫」,繼續啞忍,或用口試中王牌——「I agree with you」,默然應對。

年輕人躁動的反戈

當然,年輕人不一定永遠「agree with you」。同日另一則新聞,大眾瞥見他們躁動的反戈。

有中學日前替中六生舉行中國傳統「成人禮」,學生為自己改字號(如岳飛的字號是為「鵬舉」)。當中有兩名學生貪玩,以粗口諧音取名為「卜直」、「岸久」。校方發現,但照樣刊登在場刊中,事後有家長不滿,向報章投訴,質疑校方做法等同支持學生惡搞。

學生的做法頑皮,有失大體,但亦不難理解——我們明明身處2013年的香港,為何還要守幾千年前的中國傳統?我不姓周,為何要仿效周朝周公舉辦成人禮?為何成人禮上做的,是為自己改字號,而不是全班一同留在班房,觀看與學生更有關的經典三級片《大逃殺》?更何,若要數玩粗口諧音,大人(和「合家歡」的獎門人)根本也玩得更徹底吧?

當然,你我也明瞭,校方、老師的安排有其心意(要隆而重之地讓學生知道成年人要負責任),但學生假如無法理解,不願吸收,那就算校方收回多少個看似很有意思的「字號」,同樣達不到教育的最終目的。

對於年輕人的反戈(無論認真抑或無意),大人該如何應對?家長投訴,學校鎮壓,就是最佳辦法?負責替肇事中學籌辦成人禮的濟川文化研究所創辦人潘樹仁,提供了另類答案。潘發現學生提交惡搞字號,但最終還是選擇照常刊登(甚至說服校長),同時以之創作對聯:「『卜』卦由己,自啟光明仁義路」、「『直』心多福,美瑜耀彩禮義燈」……從而「勉勵學生立身處世之道」。

承擔責任隨便惡搞

若「成人禮」舉辦的目的,真箇如校方所言,是一個學習機會(而非建立校譽的一場盛事),為了「提醒學生成年後更要重視承擔責任」,那這次校方的做法,正是恰到好處——你要惡搞,悉隨尊便,但最終要承擔責任,還是你自己。至於那些自覺被冒犯的家長又如何?肇事學生既已表明以後不會再「玩玩」,其他同學亦坐直身子,上了一課,那還需要什麼顧慮?教育的對象,從來都是學生,而非家長。

年輕人反擊,大人們在戴上面具,高聲責難(「語文不濟」、「不識大體」)之前,亦可嚴肅以待,認真以對,站在他們的立場,動之以情;同時反思己身,說之以理。

學生(又)出事了,但要解決問題的,不止他們,還有我們。

什麼人訪問什麼人﹕不想跪低做順民



——專訪前港視導演蔡錦源

文 × 譚蕙芸

港視工會撤離政總,剩下十名年輕職員以個人身分留守,有人擔心,人丁單薄,後勁不繼。然而幾天下來,facebook天天更新,繼上周四舉行了萬聖節派對,還積極向路過議員追問周三將會表決的「特權法」投票意向。抗爭手法不卑不亢,有節有理。原來留守者不但沒社運經驗,連立法會議員樣子也記不牢。面對波譎雲詭的政治世界,這班八、九十後,卻又應付得似模似樣。

叫這班年輕人放心,因為留守政總多晚,蔡錦源都在。阿蔡是他們在港視工作時,「綜藝資訊及紀錄片部」的上司,在他帶隊下,大伙兒與劉玉翠等藝人曾經爬過岩洞、深入阿富汗、到訪福島、走近瓦努阿圖火山。年紀足以做眾人老豆的阿蔡,走在懸崖峭壁體力更勝年輕人,然而他和年輕人相處,並不高高在上,卻更像個同行者。

這一次,港視不獲發牌,對見慣世面的阿蔡不感意外;令他意外是,一班年輕同事為了更高層次的不公義,堅持留守政總,這下阿蔡也感動了,他向年輕人承諾,只要任何一人留下,他必陪伴:「到我這把年紀,看到後生仔肯行正路,應該鼓勵他們,幫助他們,而不是逼他們離開正路。」

和阿蔡同期入行的,有著名編劇韋家輝,阿蔡也見證過梅艷芳出道、梁朝偉走紅。以阿蔡的資歷,若肯妥協多一點,可能會爬得更高,但阿蔡甘於「撈得霉」,因為他保住了自己的腰骨。在無綫亞視工作時,他撰文批評母公司,曾被亞視高層勒令封口,他寧可丟工作也要講真話;做freelance時,有老闆想競選功能組別,他卻因不認同功能組別,推掉拍攝宣傳片。在電視圈這樣是否「唔識撈」?阿蔡強調,自己不是烈士,只想做一個「人」,淡然說:「看你重視什麼吧。若你覺得升職和前途重要,比個人價值更重要,那你跪低,做順民吧。」

走近政總的帳篷,一班年輕港視職員邊上網邊說笑,蔡錦源(阿蔡)低調坐一旁,鋼條身形、黝黑皮膚,已五十二歲卻掩不住帥氣的臉。一身polo恤牛仔褲人字拖,永遠揹着單反攝影機,不笑的樣子頗嚴肅。阿蔡在無綫亞視進出多次,三十年經驗擲地有聲:一九八一年無綫編劇訓練班,同學有韋家輝;一九八二年擔任第一屆《新秀歌唱大賽》編劇,當年冠軍是梅艷芳;梁朝偉第一套劇他有份撰寫;早年參與製作《香港早晨》、《婦女新姿》;一九九○年代專攻旅遊節目,初出道的鄭伊健、何韻詩曾跟他出埠。他執導的《寰宇風情》有一集高達四十點收視,其他製作還有《大江南北》、《天賜良源》。

熱愛工作不跟電視台講感情

多年拍攝旅遊節目,阿蔡帶隊出埠,足舻遍佈歐亞非中東,有鋼鐵般的意志。在非洲登上漁船,遇巨浪船身拋得直插海面;在新西蘭玩激流,在日本峽谷玩笨豬跳。年初與HKTV同事征服越南韓松洞拍攝《挑戰》,劉玉翠辛苦得說「想講粗口」,阿蔡在途中擦傷腳部,小腿疤痕仍未散。但論傷勢,還不及去年爬瓦努阿圖火山,回港後,阿蔡喉嚨受真菌感染而潰爛,一星期沒法吃東西沒法說話。二十八歲的同事阿Ken形容:「阿蔡是癲的,精力比年輕人還旺盛,好像不用睡覺,爬山比我們還快,永遠走在最前,我們笑他是『外星人』。」

去年底,阿蔡與港視同事到阿富汗拍攝,患癌多年的八十餘歲蔡父在香港辭世,阿蔡忍着難過,在酒店房打開iPad的父親遺照,點起一支香薰蠟燭悼念,然後繼續出外拍攝。阿蔡說:「我承諾了要完成的工作,我一定要把它完成。父親離去,我很傷感,但我不能中途離開,這樣做對同組同事不公平。」

雖然阿蔡熱愛電視工作,他卻說,不會跟電視台講感情。這麼多年,他冷眼看電視圈衰敗:一九八○年代加入無綫,認識了恩師李瑜,在李瑜管理下,部門上下一心,不論資歷也可提意見;至九○年代尾再加入無綫,公司已制度化得像工廠,指令由上而下。曾於一九八九及二○一一年兩度加入亞視,阿蔡也見證了該台近年士氣低落,同事只剩下「搵食」心態。

今日港視難保十年後變無綫

阿蔡看東西透徹,說話沒水分。加入港視後的作品,如韓松洞歷險、火山探秘等,坊間高度讚賞。阿蔡卻形容,只是香港觀眾太久沒看過像樣的節目:「我可以說,以前在其他台拍的東西,即使盡力做,但裏面總有『垃圾節目』;在港視拍這幾齣,我未必很滿意,但肯定不是『垃圾節目』。」

阿蔡分析,無綫於一九六○年代開台,不知道觀眾喜歡什麼,沒收視調查,反而沒有框框。七○年代無綫派人去非洲拍攝土人的《奇趣錄》,大膽創新,跟今日港視派人去爬韓松洞一樣:「今日港視的朝氣,和無綫剛開台近似,沒人擔保十年後,港視會否會變成今日無綫」。阿蔡心水清,說牌照多了,未必節目多樣化,只是碰巧今次王維基敢於衝擊電視局面,他提醒大家不要把寄望放在個別人士身上,而是要看背後的制度。對於王維基,蔡這樣評價:「他只是做回一個正常老闆,香港很久沒見過這種老闆,電視業內較少見。」

不認為批評兩句會立即被炒

阿蔡從不懾於老闆權勢。二○○四年他在無綫工作,用真實名字投稿報館,題為〈無綫還是香港的品牌嗎?〉;後來過檔亞視,公司一個節目《香港有飯開》在深水宣傳,於商場派飯盒,阿蔡在臉書批評「深水這麼多露宿者,不在街派飯,卻在商場派,明顯在做騷」。亞視高層召見阿蔡,要求他寫一封信,承諾以後不向外批評公司,阿蔡拒絕:「我死都唔寫,你一係炒我,這是言論自由。」後來自由身工作,有老闆想出選立法會,卻以功能組別參與,邀請阿蔡拍宣傳片,阿蔡婉拒:「我的原則是,我不認同功能組別,所以不接,如果工作涉及政治宣傳,也要看看內容是否偏頗才接。」

筆者訝異,不是說電視人面對一台獨大,要忍氣吞聲嗎?阿蔡說,他不願跪下做順民,他說這句話時,語氣一貫氣定神閒:「電視人噤聲,是自己造成的,你沒這份工會餓死?我覺得,看你是否夠膽。我不認為出來批評兩句,可以立即炒你。只要你覺得那東西的價值比待遇更大,你不會怕。」阿蔡直言,自己不是做「烈士」,只是做回一個「人」,他平實地道:「我覺得,很多人做緊『動物』,上下班會站起來走的動物。」

筆者問,阿蔡做了三十年,還未升上管理層,是否因「不聽話」?阿蔡哈哈笑,然後自嘲:「我霉囉,想上(位),上不到嘛」,旁邊年輕港視同事看不過眼,忍不住補白:「『上到』和『想唔想上』是兩回事」。大家心神領會。

年輕同事理念清晰拒絕退縮

阿蔡承認,多年來在電視圈自己是「異類」,以前在兩免費台工作,午飯獨個兒吃,每年七一、六四默默上街,抱着攝錄機拍下片段。開一個博客,悄悄寫政治評論。他說,電視界大部分人不關心政治,聽得最多是「遊乜鬼行」?舊公司同事都覺得阿蔡好多№諗,稱他做「憂鬱蔡」。

然而「憂鬱蔡」加入港視後,不再「憂鬱」。阿蔡難忘,他在港視第一天上班的日子:二○一二年六月四日,那天放工,如常參加六四集會。然而,神奇的事情發生了,那晚他在臉書上看到,原來一班新同事,各自分別去了維園:「來這裏,我才發現自己不是異類,是正常人。」

訪問期間,阿蔡多次稱讚港視這班年輕職員有創意,肯拼搏,不因艱難退縮。最初提議爬韓松洞的阿Ken只有二十八歲;到阿富汗拍攝,籌備的是二十六歲年輕女孩阿Jill:「來了HKTV,我最大得着是能夠跟這班很叻的後生仔合作,同事有衝勁,不hea,能成就很多。」

好景不常,三星期前,特區政府扼殺了這班年輕人前途。阿蔡形容,早陣子聽聞只發兩牌,心裏已想過最壞情是港視會輸,故消息一出時,自己不太意外。反而同組年輕同事的反應卻令他感動得很:在十月十五日政府宣布後,早於公司或工會表態前,已構想留守政總。

對留守計劃,大家討論了三日,阿蔡說:「我發現他們理念清晰,這班年輕人知道重點不在發牌,不在電視選擇權,而在政府黑箱作業,對香港未來有惡劣影響。他們不只為自己的工作,而是為了社會公義,這點很可貴。我跟他們分析,若為理念而做,可能有犧牲,被人起底,將來難找工作。」令阿蔡感動是,年輕人沒退縮,不隨波逐流,深思熟慮才去做。

周三最後一戰有良心欠膽量

說到這裏,阿蔡感嘆,作為前輩,陪伴年輕人走這段路,義不容辭。他用一套舊西片解釋想法。一九九二年美國電影《女人香》結局,失明退休軍官阿爾柏仙奴在法庭替年輕人辯護,阿蔡在政總,幽幽地跟我念這段獨白:「我做了這麼多年人,一生沒走過正路,因為我知道走正路很困難,但年輕人選了正路,我們可否讓他繼續走下去,不要逼他走歪路?」訪問到此,已接近黃昏,帳篷下的阿蔡,臉龐在陰影之中,眼神卻閃出光芒。

筆者逗留帳篷老半天,路過者不絕,有議員探望,有熱心市民送食物,有記者採訪,也有滋事分子出現,老練的阿蔡希望做年輕人的守望者。年輕同事異口同聲指有阿蔡坐鎮,大家更「放心」。但強調阿蔡從不以長輩身分教訓,大家相處模式平等。阿Ken說:「有時是我們想法保守,阿蔡想法更創新,好像萬聖節晚會,又或者跑去找議員回應,都是由阿蔡開始的。」至於會否「絕食」抗爭?原來這十人之間沒人提議過絕食,反而有人笑說可以試試用「暴食」來抗議。筆者聽了這笑話,忍俊不禁。

周三,立會將會就「特權法」投票,阿蔡形容,發牌決定已令市民對「行政部門」失信心,若立法會也失守,將會令香港最後一線生機也剝奪,即使法庭也未必可以力挽狂瀾。筆者問阿蔡,對政府是否死心?「我覺得政府裏仍有些人有良心,只是有良心的人不一定憑良心做事,若行會裏主張發牌的人集體辭職,整件事便不同。可惜這班人有良心但無guts(膽量)」。

筆者訪問過不少娛圈人,沒見過阿蔡這種。他熱愛電視,但不在意名氣;明明很資深,卻不扮大佬;敢於批評,不失冷靜;他愛旅遊,有一種近似流浪者的逍遙,又有思想者的孤僻。他自中學已愛思考人生,深受戴望舒、徐志摩、馮志、蕭紅等近代中國作家影響。中七後希望考入中大中文系或哲學系,可惜失落,後轉折投考無綫編劇訓練班:「我相信人必須有理念,以理念影響別人,那時天真以為,拍電視可以影響人,怎知做了很多年,也發現無能為力」,他苦笑。

阿蔡的思維,從不受外來框框限制:在香港出生長大,熱愛中國文學,形容自己是「中華民族血裔」,然而對「中國人」、「香港人」身分爭議,從不拘泥。他形容,不留戀港英時代,在回歸前和太太卻申請了居英權,兒子亦在美國出世。阿蔡不會煽情地說自己「愛香港」,計劃退休後到處遊歷。對於近年所謂「大中華膠」「本土派」等爭議,阿蔡不大在意。

芝麻街Ernie令憂鬱蔡展歡顏

五十二歲的阿蔡,像看透世情,氣質有點滄桑,然而訪問中途,忽然來個大逆轉。筆者發現,硬漢子原來有一顆童心。

話說父親過身時,阿蔡在海外拍攝,一直把淚忍到回港奔喪後才流下。筆者追問,還有其他時候流過淚嗎?此時,阿蔡靦腆一笑,形容這段經歷在「外人看來很可笑」。從口袋拿出電話殼,上面印了芝麻街Ernie卡通頭像。阿蔡解釋,他很喜歡Ernie,因為自己性格「憂鬱」,Ernie卻總在咧嘴大笑,每次看到它,自己也會懂得笑。出外拍攝,會把一個Ernie娃娃帶在身邊,放在鏡頭前留影。怎知,一次在沙巴神山拍攝,不小心丟失了跟隨他已十年的Ernie公仔,大男人傷心得抱着電話筒跟太太哭訴。在美國的兒子,知道父親的Ernie情意結,透過長途電話安慰:「Ernie完成了使命,或許另一個孩子拾到他,得到了快樂。」

筆者想到,政總這十來個年輕人,不像是拾到Ernie公仔的孩子嗎?他們從阿蔡身上得到了支援和安慰。筆者靈機一觸追問阿蔡:「是否來到HKTV後,認識到這班志同道合的青年,即使沒有Ernie在你身邊,你也笑得出?」阿蔡一頓,眼睛發亮,用力點頭幾次:「係,你講得飱,你講得好,就是這樣。」然後,原來嚴肅的一張臉,綻放出滿有童真的笑容,久久不散。

答﹕蔡錦源

資深電視人, 一九八一年無綫編劇訓練班,多次進出無綫亞視,早年參與《新秀歌唱大賽》、《香港早晨》、《婦女新姿》,一九九○年代主力出埠拍旅遊節目:《寰宇風情》、《大江南北》、《天賜良源》、《江山如畫》。電視台外,亦曾到內地拍廣告、參與卡拉OK製作。閒時愛寫遊記、政評、小說創作,關心社會事務,六四、七一會上街,選舉必會投票。

問﹕譚蕙芸

電視迷,飲無綫奶水大。還記得梅艷芳在第一屆《新秀歌唱大賽》以《風的季節》奪獎時的笑容,小時候上學前會看《香港早晨》睇天氣,早放學連《婦女新姿》「汁都撈埋」,記得李太教煮Å是不會落雞汁的。長大後讀碩士研究電視文化與香港人身分。關心社會事務,喜歡採訪有意思的新聞人物。

 

安裕周記﹕政府裏的圍牆



 
民意對梁振英班子而言興許真的如浮雲,瞧都不瞧一眼,儘管港大和中大兩個民調系統這個星期的特首民望數字是失速直線下墜。這些新聞十五個月來在電子和印刷傳媒的位置愈來愈不顯眼,是港事蜩螗沒有誰顧及,抑或是社會也不認為這是新聞,我卻猜這是因為連發與不發電視牌照都弄得人山人海上街抗議,難道特首民望還會高嗎?
 
民意調查在當權者眼中就像馬克吐溫說的那樣,「世界上有三種謊言:謊言、該死的謊言和統計數字」(There are three kinds of lies:lies, damned lies, and statistics.) 於是把統計數字視作不堪入目的那種,不值一哂。這就造成了我們看到的那樣,民意縱然是低處未算低,高高在上的那些照舊做他的事而沒有想到觀瞻這回事。於是人們看到一個頗為有意思的情狀:我們的社會以上亞厘畢道為界線從中割開,禮賓府大院裏的做他們覺得要做的事,院子外的不覺得院子裏的擁有管治這城巿的合法性。這從側面說明即便是民望急墜,特區政府依然自我感覺良好,深宮大院自得其樂。
 
現代政治像梁振英政府那樣與民意割裂的其實不少,日本民主黨菅直人年代民望跌到只有個位數,泰國七十年代也有類似不得人心的政治領袖,但是日本可以提早大選把菅直人攆下台,泰國則是粗暴了一些的發動軍事政變把政客踢走。梁振英卻是由中央任命除非半途退任否則要做到二○一七年六月三十日,這讓我想起美國的尼克遜,水門案和越戰使他焦頭爛額但卻囿於憲法除非彈劾下台,否則他要做足八年任期。《華盛頓郵報》記者伯恩斯坦及伍德沃德寫的另一部合著《最後的日子》(The Final Days)把自鎖深宮總覺天下與他為敵的尼克遜心理狀態刻劃入微,梁先生的幕僚不妨找來一讀。
 
尼克遜是帶著一腔復仇怒火在一九六九年上台當總統的,一九六○年大選他慘敗甘迺迪手上,之後在次一級的加州州長選舉又吃敗仗。尼克遜壯志未酬,認定是自由派傳媒毀了他的政治生命,竟然失儀至公開說「諸位傳媒,你們從此再也不能把我搞來搞去了」(You won't have Nixon to kick around anymore) 。這股怒氣在一九六八年總統大選依然未去,翌年入主白宮,尼克遜火氣中燒不住,決心改變過去八年民主黨治下「一塌糊塗」、「道德敗壞」的美國社會。美國近代史最有雄心壯志的總統就在火遮眼氛圍下走進白宮。
 
自那天起,尼克遜犯下至今足以堪稱典型、足以讓梁振英記取的教訓、足以讓政治學者用以與台灣蔣家並列的小圈子式政治操作。尼克遜的班子清一色自己人,當中以白宮幕僚長霍爾德曼(H. R. Haldeman)最強悍,此人與尼克遜相識二十年,政治理念是尼的死忠。白宮幕僚長是總統身邊第一紅人,某程度是總統二號,霍爾德曼當官後,把同是德裔的埃德列曼(John Ehrlichman)拉進白宮做總統美國本土事務顧問。這兩人對尼克遜言聽計從,尋且抱著一腔為尼克遜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忠心,白宮的職業官僚對這兩個政治任命的蠻幹一族怕得要命,由於霍爾德曼與埃德列曼都是德國裔,內部暗地把二人稱為「柏林圍牆」(Berlin Wall),意喻是這兩個德國佬把總統高高包圍在他們中間,旁人根本無法接近尼克遜,遑論在政策或言論向尼克遜進言。這種內聚官僚文化其後證明是尼克遜政權倒台最核心原因,二人近打手的行事作風,指揮竊聽民主黨總部的水門案,在尼克遜身邊獻計剷除對總統不利的各路政客。事實上,尼克遜除了那股眥睚必報的小家子氣,實是雄才大略的政治家,一九六六年已提出與中共建交,更提出要撤出越南的越戰越南化,當時是難以想像的超越視野;尼克遜甚至自信滿滿得把空軍一號機身塗裝「七六年精神」(The Spirit of 76)字樣,準備以總統之身迎接一九七六年的立國二百周年,可是大業就敗在兩個家臣手上,殊為可惜。
 
白宮裏的「柏林圍牆」
 
類似形態的管治團隊小圈子帶來的是狹隘的視野以及剛愎自用的胡來,尼克遜既是「敢教日月換新天」的硬來,霍爾德曼和埃德列曼還不全力追隨?況且,他們仨有一種共同族裔歧見——針對猶太人——尼克遜對國家安全事務顧問、猶太裔的基辛格一度不放信任,他要求的是政治上像霍爾德曼那樣的絕對忠誠,解密後的白宮尼克遜講話錄音有這麼一段,美國作家Ken Hughes引述錄音:"The government is full of Jews," Nixon said. "Second, most Jews are disloyal." (政府都是猶太佬,其次,很多猶太佬不忠誠。)這種政治信仰及族裔一元化的內聚形態,普遍出現在政治管治團隊的結構。蔣介石敗亡中國大陸,其中一個原因,即在於前述尼克遜的同一覆轍,蔣在位時江浙系統如魚得水,連近身保鑣都是江浙省籍才獲信任,軍事上蔣只信中央軍,到淞滬戰役把中央軍也拿出來拼光,始獲得其他派閥支持;政治系統方面,蔣系與陳立夫兄弟的CC系勢如水火,最後陳家只得遠走美國新澤西州養雞度過人生晚年。至於宋美齡的「母儀天下」更是蔣介石更加獨裁的關鍵,宋美齡把持台灣空軍及與美國關係,宋的一句「我就是中華民國」把蔣介石的失敗清楚勾勒出來。
 
撇除成王敗寇的扭曲解說,以及一九四九年以來中共的所謂民國史觀,從沉澱的歷史層積來看,尼克遜和蔣介石都是一等一的政治人物,尼盱衡世局的恢宏視野,蔣的堅忍不拔抗戰決心,都是近世難得一見。然而他們都無法脫離自身性格的局限,尼長年是政壇二線人物,蔣則是半個流氓,加上「柏林圍牆」與「江浙同鄉」排他性極強的本質,無法取得第三方意見,身困思想天牢難以脫出,敗亡而歸。後人汲取經驗,民主黨克林頓啟用共和黨人佩里做國防部長的先例,台灣則是解除黨禁報禁打開大門,終致萬世一見的從獨裁和平過渡民主的優良範例。
 
蔣介石的江浙幫情結
 
香港的情況,梁振英上台之後路向接近尼克遜而稍遠蔣介石。這絕不是論述誰人雄才偉略,而是從政治班子結構而言,不必專家,外人都看到梁班子的一元化思考模式。從中性的政治設計及執行而言,有同一理念的團隊並非壞事,然而這一團隊必須兼聽則明視野開闊,我們在香港就看不到這種苗頭。從強推國教科到這次免費電視發牌,今天特區政府處事的指導思想是不理外間觀瞻,梁班子都是走自己的路不理政府總部高牆以外的吶喊,可是這條路愈走愈歪,如今看來,就快要走到頭撞南牆滿是血。無人明白梁班子核心所念為何,只是旁人看到刻下是推一項政策死一項,這其中不純粹如親政府勢力所戟指而責的「反對派思維」,而是梁班子對外間的聲音從來置若罔聞,若早前所說梁班子視反對派如敵我矛盾果是如此,今天政府的政治不彰民心散渙局面,極大地印證了這種自家人的小格局統治學。
 
政客和幕僚是互為影響,沒有政客的振臂一呼,幕僚亦不可能競以比主子更左或更右的上馬持槍。尼克遜用霍爾德曼是基於長期政治盟友而生的絕對信任,蔣介石用陳布雷也是源於陳的一管筆完全揣摩到蔣的意旨。於官僚而言,霍爾德曼為保尼克遜而不惜一切,包括銷極其關鍵的白宮講話錄音帶,甚至以成為「尼克遜的狗娘養」而感驕傲;陳布雷在蔣介石的《西安半月記》為蔣在西安事變的言行塗脂抹粉,儘管他其後在日記裏自省「余今日之言論思想,不能自作主張。軀殼與靈魂,已漸為他人一體」,但物理上的陳布雷仍然無法走出自己。在尼克遜和蔣介石身邊的幕僚,一個是出賣靈魂及肉體的霍爾德曼,一個是出賣肉體但靈魂保留一點自己的陳布雷,姑勿論兩人有某種程度的分別,但這種以追隨主子利益為終生職志的本質並無二樣。於是,尼克遜在圍牆裏不聽外界聲音,視新聞傳媒為專門針對他的敵人,蔣介石也在江浙官話圍繞之下走向獨夫之途,二人殊途同歸,終致政權滅亡。至於幕僚的下場,在政治失敗後更是悲慘,霍爾德曼干犯妨礙司法公正判刑十八個月,陳布雷則在中共大軍臨城前夕自戕。這不是時代挑選了這兩齣幕僚悲劇,而是幕僚自己領銜主演這兩幕戲。

香港的不聞民聲管治
 
歷史寫照本質在於折射,尼克遜第二任期美國全國上下都反對他,尤其是年輕一代視其為仇讎;蔣介石在台灣的管治更收縮得只剩下官邸派的一些人如俞國華等, 但尼蔣都在這些日子感覺良好。燈下翻閱歷史,總覺得今天香港與尼克遜蔣介石年代有七分相似——民意低下,政府總部高牆裏是不諳人心不聞民聲的官僚。 Todd Gitlin描述六十年末代美國學運的The Whole World is Watching,其記述的時代背景以及社會躁動與今天的香港頗有相近之處——大示威之下拒絕對執政政權合法性的承認;公民抗命是當年美國的主流反抗模 式,香港看來難以脫離這一循環,即惡性管治——社會反抗——再惡性管治——再社會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