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2015年6月17日星期三

林行止: 假的真不了 衰便好不來



一、

政改方案進入表決時刻,社會氣氛緊張。一方面是支持與反對方案通過的兩派政界中人,台前舌劍唇槍、大鳴大放;一方面是民間力量張揚吶喊、各自堅持。攻擊性 爆炸性物品在此關鍵時刻被破獲,令人不期然想起十七世紀初葉英國福克斯的火藥陰謀案(Gunpowder PlotV煞面具由此而來)及二十世紀上半期德國國會縱火案(Reichstag Fire),這類「剛好就是北京眼中的暴力事件」(見昨天本報
「香港脈搏」欄),雖已無即時危險,但總讓人感到隨時會有爆發衝突的危機。《基本法》訂明循序漸進的「民主建政」(雙普選),經「八三一框架」落閘,暴露了不明《大憲章》精神為何物的當權者假民主真獨裁本質,那與港人追求《基本法》所賦予的民主建政大方向,背道而馳、南轅北轍。

對於從來不肯承認滿清與「列強」(強盜)簽訂的「不平等條約」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真的是「自古以來」便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只是當年被割讓的這個 「漁港」,現在已快變成「愚港」!九七易幟,英國人結束其對香港一百五十餘年的殖民地統治,那對國人的意義,就是具備了「客觀的認受性」,香港被公認是中 國版圖上南方邊陲的一個小地方,這樣的定性定位,名副其實,不是當朝權貴的自說自話。

當年的殖民統治,從來沒有在「去中國化」那種徒勞無功的事上費工夫,因為香港距離英倫三島(?)實在太遠,華人佔整體香港人口比例,長期是九成以上,統屬 西敏寺的港英政府,掌握實權的人不多,其管治當然必須取法於英國,可是在民事方面,殖民地政府秉承英國統治者從「社會人類學(功能學派)」發展出來管治法 寶,入鄉隨俗,從無流露貶抑或排斥當地土著歷史、文化、宗教、風俗的言行。香港在殖民者手上,成功地發展為華人世界中一時無兩的繁華福地!

港人在《基本法》指引下,順利通過回歸中國的關隘,可惜平穩過渡後的建政進程,因為推動政改而展現出「兩制」未能見容於「一國」的事實,令人如在萬丈深淵之下,臨冰履薄,惶惑不安。

認識國力全方位崛興的世故,令不少港人特別是官商及政客,對激烈反抗「客串假民主」者的行動,不存半點希望,於是虛與委蛇,諸如「袋住先」的滑頭說詞,排 山倒海而出;相對率真的年輕人,經去年北京頒布的《一國兩制白皮書》和「人大八三一框架」,無疑是預示前景黯淡的預告。他們據理力爭也好、不知量力的徒勞 也罷,中央與特區政府不僅不求紓解,反而對他們因反感而提出的訴求,進行諸多打壓和污衊,本來並不充實簡直有點空想成分的本土意識,遂愈演愈烈,且有被權 勢驅向獨立意識的醞釀!儘管獨立之想是非常有限的極少數,可是,在全球化和社交網絡鋪天蓋地無處不在的今日,當局漠視這類訴求持續拒絕或作出不當的回應, 這極少數人的想法,便有機會發酵、突圍,並於瞬息間演化為國際高度關注的事件,為中國帶來震撼性壓力和顛覆性危機。

二、
 
梁振英上場後這兩年多,香港政治形勢急轉直下,無論政治或社會問題,全都變得更為複雜,亦引爆了不少民間怨氣。香港順利回歸給中國帶來的榮耀,如今卻因為 反其道而行的推動政改而消於無形,因為人們看到北京對港人毀諾背信(台灣和東南亞「諸小」莫不因此對北京高度戒備),看到特區政府罔顧事實,諸般作假、蠻 不講理的強橫和狡獪,真抓權假愛國的千姿百態,經佔領運動一役,令香港年輕一輩有了切身的體會,離心與反感正是孕育獨立意識的溫床!當前的特區政府,好用 李宗吾《厚黑學》辦事二法之一的「補鍋法」,乘人不察,鑿大裂痕,小事化大,製造危機,更是當前特區政府最為卑劣、難以令人信服的底因。

可惜,就像特區政府官員與建制派解讀三個滾動民調的反應一樣,擺明是民意傾向否決政府方案的比重趨升,他們便說是「民調機構的立場傾向性」設計出來的結 果,既昧於事實,亦毫不尊重民調機構的專業操守,把人家的努力與忠誠,塗抹得「黑過墨斗」。中央對領導香港特區的人選,可能亦有近似的態度。以當前民望一 路「下行」的行政長官梁振英為例,其罔顧民情、不加體恤、不予撫順的誤港禍京,大有可能被京官視為敢於迎難而上落實京官旨意,是忠於國家的硬骨頭、好幹 部……

筆者早前說過,事到如今,政改方案的通過與否,意義再不實在。通過的話,是大家齊齊參與這場假民主的政治遊戲;否決的話,只是說明部分港人作出寧為玉碎、 不作瓦全的表態(他們中亦有不少人作好要為此付出無形有形代價的心理準備),然而,這樣做並不足以扭轉香港遠離「假民主」的取向,當然亦無助香港落實民主 「夢(妄)想」。特區政府今後會使出渾身解數、「扭盡六壬」,帶領那些未必心甘卻表現得樂於追隨的識時務者,繼續以假當真地做好香港已有「真」普選、 「真」民主、「真」自由、「真」愛國(愛黨)因而香港人「真」滿足「真」幸福的「大戲」!

香港的民主建政,前程似「咁」,並不光明,亦無法與「國際標準」相比併。「反斗」爭取港人政治權利的群眾運動,會綿綿不息、源源不絕,可惜這份此起 彼伏的「璀璨」,卻不是安常守分、以追求物質不虞匱乏、生活不是朝不保夕為人生目標的一般市民所樂聞願見。因為內地與港地位懸殊,保衞一黨權威與保衞一港 的「共」輕民貴,香港哪來勝算?未來這兩三天甚至無了期的群眾集會,未必會出什麼大亂子,可是香港的「安定繁榮」,在未來一段不短的時間內,將會「危危 乎」,那是可以肯定的趨勢!

林行止:何物大憲章?




一、

今年六月十五日是英國《大憲章》*蓋章定獻八百周年,有關紀念活動早於二月上旬在英國各地展開,其中以《大憲章對法律和自由的影響》(Magna Carta: Law, Liberty, Legacy)為題的展覽最引人注目﹔展品主要為存世一二一五年的四種抄本(一五○八年才有印刷本),地點是大英圖書館,由於有意一睹這部西方法治之本的文獻真面目者太多(僅是中小學學生便應付不了),主辦者不得不進行抽簽,中簽者一共一千二百一十五位。在眾多紀念活動中,最「市儈」的莫過於英國零售商乘機推出系列冠上「大憲章」之名的食用品包括大量兒童用品,商人寓消費於教育之名大做生意,是資本主義世界的特色,舉世皆然英國尤甚。

《大憲章》可說是當年英皇約翰與一眾土豪(包括「上帝軍」〔The Army of God〕及「北方聯軍」〔The Northerners〕領袖)討價還價後的「和約」,但有「和約」之名而無達致和平之實,因此可說是「失敗的和約」(failed peace treaty)。約翰王何以會和他轄下的「諸侯」訂約,一句話,當年皇室的作為令「諸侯」大為反感、群起反抗,簽「和約」是令事態不致惡化的安排。

十一十二世紀英國皇室志大才疏,連年征戰皆北,弄得國庫空虛、人心盡失。約翰王的大哥李察一世(獅心王〔The Lion Hearted〕),參加第三次十字軍東征,軍費及他於回程被奧地利軍隊俘獲(非常巧合,筆者於二○一三及一四年兩度〔一次專訪一次路過〕參觀囚禁獅心王現屬奧地利多瑙河畔小鎮Durnstein建於小丘上的城堡)成為人質的贖金,一共用去英廷二十萬英鎊,那並非現在的二百多萬港元,當年是英格蘭十年稅收總和,以購買力計,合今之六萬五千億英鎊(£6.5tn),約為七十萬億港元!在皇廷沒有印鈔機而編制赤字預算的「財技」遠未發明的年代,皇帝老子只好向「臣子」伸手(「臣子」則壓榨佃戶,二○一三年寫「脫光光閑話」系列曾略記此事﹔收《聚斂生禍》)。約翰王是英史上臭名遠播的「殘暴小鬼頭」(Tyrannous Whelp),「認受性」極差,但他能巧妙地操弄法律、掌控政府運作,然而,不僅無品且是拙劣兼惡運蓋頂的軍事領袖,還是不可信、卑鄙(mean-spirited)、殘暴、昏庸的君主,當他於一二○三年至四年在戰爭中大敗而拱手把諾曼底和都蘭(Touraine)等地割讓給法國而想再向土豪們征斂集資、讓他重整兵力向法國奪回這些「自古以來」為英格蘭「固有領土」的失地時,土豪們的容忍度已到極限,「不納糧」成普遍現象﹔至一二一四年七月二十七日,約翰王的軍隊在佛蘭德(今比利時,時法屬)被法軍擊潰夾著尾巴回英時,生怕他又要強征暴斂的土豪便紛紛起兵謀反,演成諸侯與皇軍武斗對決一觸即發的危險局面。為了避免令國家分裂及生靈塗炭的內戰,在大主教的調解下,雙方終於在蘭尼米德扎營談判。

《大憲章》便是這場極具歷史意義談判的產物!

二、

後世學者把《大憲章》蕪雜無章煩瑣的內容整理為六十三項條款,當中當然有不少「雞毛蒜皮」,惟它被英國法學泰斗鄧年勛爵(Lord Denning, 1899-1999)譽為「有史以來最有助於國家整合與構成的文獻」(The greatest constitutional document of all times),並非沒有原因。《大憲章》成為「普世價值」的條文,主要是第三十九及四十條。前者闡明「除非經過合乎法律的審判,任何自由人皆不得被(當權者)逮捕、監禁、放逐,其財產不得被沒收……」。後者則指出「我們不會向任何人販賣權利或正義,我們亦不會否定、延遲任何人的權利或正義」(To no one will we sell, to no one deny or delay right or justice)。那等於統治者在無法可想之下「自願」自我約制、接受法律管束及不能任意濫權,普通法及「人身保護令」等由是引申確立。換句話說,自此之後,君主成為「馴服的統治者」,即從「授命於天」(The divine right of kings)墜入凡間,皇帝作為法律之前人人平等的其中一人,再亦不能隨心所欲(in an arbitrary fashion)地「炮制」土豪和庶民,當然更不能隨便征稅、缺錢便加賦!美國一七七六年的《獨立宣言》(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和一七八九年的《人權法案》(Bill of Rights)以及被稱為「全人類大憲章」、一九四六年聯合國的《世界人權宣言》(Universal Declaration of Human Rights),都脫胎自上引《大憲章》那兩項條文!

籠統而言,當今的英語國家,都傳承《大憲章》的法治精神。正是這種緣故,令這些國家尤其是美國、英國、加拿大、澳洲和紐西蘭等,成為崇尚法治、追求自由者安身立命之地。以《大憲章》原產地英國而言,她在經濟上軍事上雖已淪為二(或三)等國家,但仍是世人移民的「福地」﹔英國內政部的年度報告顯示,當局原定二○一四年的目標移民人數為十萬左右,但實際上是年「淨移入」人數達三十一萬八千多名(倫敦樓價居高不下的原因,可思過半)。英國吸引移民的條件其實甚普通,此為經濟不太差、有不錯的大學中學、文化多元開放,說什麼語言都不會受歧視(當然只是表象),絕非遍地黃金的國度,但移民仍蜂擁而至﹔一早「承繼」《大憲章》精神的美國,更是「移民聖地」,當今有六分之一的美國人生於外國,其引人入勝處,似勝英國一籌。

一向以來,人們認為移民大都來自窮國或富國的窮人,事實不然,以窮國人民根本沒有移民的財力,那從最窮國基本上極少甚至沒有人民移民海外可見﹔統計顯示,移民大多來自新興國家,其中產階級為追求財富或子女優質教育而移民意欲強烈。這種現實,與以為新興國家日漸富足,會令世界移民人數下降的想法背馳﹔印度和中國移民者日眾,便是顯例。據《國際人才藍皮書——中國國際移民二○一四年報告》的調查所得,淨財富一千六百萬元(美元.下同)的內地家庭,百分之二十七已移民外國,有意這樣做的更高達百分之四十七﹔內地搜房網(soufun.com)向五千客戶進行「民調」,結果有百分之四十一有意移民海外「以改善生活條件」、百分之三十五則因子女有機會接受較佳教育而有意這樣做,為過安逸退休生活而有意移民者亦有百分之十五。蓋洛普二○一二年的「民調」則顯示有意移民美國的內地人達二千二百多萬,雖然以人口比例看,內地的數字大落後於越南的三百萬和日本的五百萬(真想不到!),不過,這兩三年來中產人數急升,僅看內地人移民香港的「熱情」,此數字或已大幅揚升。

新興國家人民移居海外的熱門地點,幾乎毫無例外是法治國家﹔商人進軍海外,以香港為例,亦非行普通法國家不敢輕試。法治和普通法,均來自《大憲章》……。當今全面崛興的中國,可說是唯一一個與《大憲章》不沾邊的國家,經濟改革大有所成,令其領導人面對黨大法大這個問題時,不再「面有難色」(像二十多年前的彭真),而是理直氣壯地宣稱黨大於法!沿此思路,說中港的矛盾源於有沒有《大憲章》精神,雖不中亦不遠。由於事涉根本,中港的矛盾因之不易解決!

*《大憲章》(或《保障公民權及政治權的基本法》)由拉丁文寫成,凡三千五百三十多字﹔其原名Magna CartaLibertatum),義為「國王特許狀」,英譯The Great Charterof the Liberties。中文名之得,據本報「北狩錄」欄主劉偉聰三月十四日的考証,來自《漢書.藝文志》的「祖述堯舜,憲章文武」。英國中世紀軍政強人克侖威爾(1599-1658)稱之為「大屁精」(Magna Farta),以其所記龐雜屑碎(比如有條文要土豪〔Baron,貴族、領主、侯爵〕清除放於泰晤士河上攔魚的木柵〔fish-weirs〕及規定玉蜀黍的大小)之故。

《大憲章》是土豪與當朝約翰王協商多日的結果,由聖公會大主教(Archbishop of Canterbury)起草並於一二一五年六月十五日(英國時間)由約翰王蓋章(不是王璽亦不是簽署,現今不少描繪此事的圖畫均見約翰王端坐皇椅執鵝毛筆簽名,不確)「立法」。土豪與皇帝當年選擇會商的地點蘭尼米德草原(Runnymede Meadow),是今日本報退休總編輯邱翔鐘日常遛狗之地。除了交通方便、地點適中,還有大片草地可供與會者各自結營——當然,皇帝的帳幕最宏大。蘭尼米德有不少與《大憲章》有關的紀念碑亭,甚有「歷史價值」,游溫莎者似應「撥冗一游」,以見「西人」對《大憲章》敬仰之情。

2015年6月14日星期日

生活達人﹕修復古書 縫補歷史



八年前,人們說,一個時代正在終結。

那一年,美國網上書店龍頭亞馬遜推出Kindle電子閱讀器,然後,出版商陸續研發電子書,一時間,實體書好像都要變文物古董了。

時至今日,實體書尚未絕迹,小書店苟延殘喘,西方國家掀起反電子書運動,法國半年前修訂法例,限制網上書店促銷,保護小型書店生計。

香港呢?電子書潮流好像冷卻了,但政府看來仍死心不息——教育局剛推出資助出版商,大力開拓電子教科書。

在電子書最炙手可熱的時候,李瑞雲Jennifer在灣仔開了一間英文二手書店,獲CNN評為香港最佳獨立書店,三年後,她隻身到英國學師,以「古書修復」 為業——在香港,我還是第一次聽見這種手藝,於是急不及待想登門造訪,可是我遲來了一步,她的書店,已關門大吉。可幸她未放棄,這天,她在家中,一邊捧着 客人上百年的古書、繼續將歷史碎片逐一修補,一邊把她的故事告訴我。「你說我天真嗎?都係,我覺得這樣可以成全好多人的愛。」

保存愛書 以年月修補
 
「這本書啊,是客人前年拿給我的,我到現在才有時間動工。」前年?「哈哈,沒錯,書店結束後,我去年閉關了一年,近幾個月才回港。昨天他從俄羅斯打電話給我, 問幾時完成,我說快了,再多六至八個星期就好。」Jennifer梳着民國年代流行的齊劉海短髮、說話咬文嚼字、手裏總拿着一本書,替客人修補一本古書, 時間以年計——她總像個隱世的高人,在急躁功利的香港,看書的人是少數,她卻把時間精神都花在書上,甚至自掏腰包去學修復又破又舊的爛書。

很 多人說,香港沒有閱讀文化可言,這說法也許太消極,在Jennifer看來,香港人不是不看書,大概只是不夠愛書。當書舊了、破了,我們只會把書搬到廢紙 回收站,有心一點,會拿到回收舊書的書店,對書有點感情的,頂多只會一直把它放在書架,由它變黃發霉、甩皮甩頁,再用膠紙或釘書機修補一下。 Jennifer年輕時,都是這樣「保存」心愛的書,但後來她發現,這些對書反而造成更大損害,訪問當天,她拿起一本舊書,想要示範修復書籍是什麼回事, 第一步做的,就是在書封面滴上透明像水的液體,把主人替書封面「修補」貼上的膠紙去掉。「這原來是很基本的,但我們從來不知道,而這些其實可以自己在家 做。」用來除掉膠紙的除膠液,Jennifer長期放在家裏桌上,「都是一些很簡單的工具而已」。



追溯書本身世 研究釘裝歷史

在 英國、歐洲,修復古書其實是一門歷史悠久的技藝,至今仍然有供有求、備受尊重。有名氣的修復專家,像Jennifer在英國的師父那樣,修復一本書可賺幾 千元,她的師公,甚至獲英女王授勳,收取的手工費就是天價了。「我當然不是收這種價錢,都只是在材料費上再收一點手工費」,修復古書,無法讓她賴以為生, 甚至要自己貼錢去做,所以Jennifer強調自己並不是專家,「連工作室也沒有,說什麼專家?笑死人了」。在她眼中,古書修復是一個專業,「當中的學 問,學一世也學不完,不止是修復的技術要純熟,認真學的話,還要去研究書的釘裝歷史」。她說,在西方,十三世紀開始,才出現釘裝的技術,此前,人們一直用 「紙莎草」來記錄文字。二百年後,十五世紀,人們開始用木板做書的封面,後來再發展至用皮革,現在我們常見布封面的古書,是十八世紀才出現。「工業革命之 後,書籍大量生產,要用更廉宜的方法造書,於是後來開始用紙板做封面,再在上面鋪一層布包裝;往時黏合用的動物膠,也因為當時英國殖民了不少地方,他們改 用東南亞國家的橡膠,怎知橡膠效果差,變乾變脆,而且為了節省人手,所以不用線釘裝。那時候,低成本生產出來的書,揭幾揭就會爛。」認識釘裝歷史重要,是 因為修復古書的原則是「修復如舊」。每一次要修書,Jennifer會在動手前研究書籍來自什麼年份、用什麼方法釘裝,有時候,書不會註明什麼時候出版, 她就從蛛絲馬迹推斷,例如紙質,或者出版社,事關一些名人巨著,百多年來被不同出版社翻印再版。「我的老師,修過一本約有三百年歷史的書,甩頁、破爛,最 大問題是,書裏有幾頁不見了。他於是要到大英博物館找同一個版本的書,把缺了的幾頁影印,然後重新為那些缺頁製版,用相同的印刷方式、字體、顏色,再用古 董紙或相近的仿古紙,補回那幾頁。」

開二手書店 逐本翻新清潔

Jennifer起初學修書,本來只為了替自己堆積如山的舊書 修補一下。她說,因為家裏窮,附近又沒有圖書館,自小就在舊書攤和文具店流連,「打書釘」被老闆娘趕走後,自此省下的零用錢就用來買書。長大後,投身社 會,她在外資機構工作,多年來被派駐不同地方,「英國一年、新西蘭兩年、澳洲五年、台灣五年,不論去到什麼地方,我都喜歡逛書店、地攤。我人工不高,買的 書,十五便士一本,可想而知有多舊多爛吧?」另一些舊書,是因為小時候喜歡的小說,後來在英國買到古董版,「幾爛都買」。回到香港後,她在金融海嘯前後被 裁員,就決定開書店,也開始找人替她修書。

年,書店開業兩年,獲CNN旗下生活網站CNNgo評為「香港最佳獨立書店」,然後有一 個電視台找上她的書店。「那電視台的人很驚訝,以為這裏是賣新書的。」Jennifer開的,其實是二手英文書店,「人們常覺得二手書店很髒,我收舊書之 後,會逐本打理、清潔,修補書角,才放上書架」。那時候,基本的書籍護理,她駕輕就熟,但甩皮甩骨的舊書,Jennifer還是要請專家幫忙,尤其她自己 的倉庫裏,還有不少多年前買下的舊書。「一八四年代的《魯賓遜漂流記》,個殼都脫了,在香港找過不同途徑修書,結果被騙了三次。」第一次,她在一個古董 書店與店主談起,店主說知道有人懂得修復,「他說好便宜,兩至三個鐘就完成,四百元一小時,總共一千二百,材料另計」。結果,三小時「手術」後,《魯賓遜 漂流記》貼滿醫院用的手術膠紙,「這還不止,他還坐地起價,說要一千七百元」。Jennifer追討不成,拿書回家後,還得把膠紙逐張拆掉。後來開書店 後,一個客人說起自己會修書,Jennifer又把《魯賓遜》交託於人,可是再次所託非人,「付了六百元,回來又係要自己拆膠紙。這次都是用膠布,不過不 是醫院用的那種,是修補書籍用的,已經進步了」。

手藝香港難尋 赴英國拜師

見過兩次鬼,Jennifer終於怕黑,從此不敢 把書送去修復,於是決心自己學。她到一間大學的校外課程上堂,教的人是大學圖書館修復部的主管,以為找對了門路,但有點修書知識的Jennifer卻覺得 愈學愈不妥。除了「無料到、教錯嘢」,導師教的方法,其實是圖書館修復書籍的方法,「圖書館的書,因為多人看,所以要做得堅固一點,書封與巿面的不同,硬 殼外有條白邊,其實是在紙下加了卡板,再包起。而對於一本爛了的書,例如書脊爛了,他們會另做一個書脊,換掉原本的。但真正的古書修復,是要修復如舊,正 式的做法是要用原本或類近的材料修補」。最讓Jennifer滿肚火的,是導師不願教授修復知識,看起來更像是藉課堂找生意,「最重要是他最後說我們功夫 未到家,要修書的話,用盒盛起舊書,交給良工修復,即是他本人」。課程完結,她摘了A級成績,畢業證書寄到她家,她決定把證書退回大學,還上門投訴。

心 灰意冷之時,朋友介紹下,她認識一個英國書法家兼古書修復專家Flora Ginn,兩人最初互通電郵交流心得,到後來Jennifer隻身遠赴英國上門拜師,「她原來在英國很有名,拿過很多獎,起初她說自己已沒有再收學生了, 但見我一直問她修書的事,看來很有誠意,於是額外收了我」。機會難逢,為了學修書,Jennifer把書店短暫關門,到英國學師一個月,除了在倫敦大學上 了一個古書修復的課程,師父也帶她到師公的工作室觀摩。「她教我的,其實都是很基本的,但在香港這巿場也足夠應付了。」



紙書入土為安 不毒化地球

修 業一個月,Jennifer成為了英國書藝家協會(The Society of Book Binder)的會員,在成員冊上,她是唯一來自香港的人。香港沒有古書修復專家,一來巿場小,閱讀文化不及西方國家,專門收藏古書的人就更少,「書爛了 就不要,平均來說,我一個月也未必收到一本」;二來,做古書修復投資也大,專業的話,工具材料要很多,香港不容易找得到,找得到也要地方收藏,修復時佔用 的空間很多,「用來做生意、掙錢,基本上很難,完全只能當是興趣」。在歐洲,收藏古書是一種投資,找名師修復古書,長遠可以讓書升值,但Jennifer 認為,莫只說香港,大陸也一樣不大重視保存歷史。「你看中國,改朝換代時做的,是焚書坑儒、火燒阿房宮,幾多歷史建築都被拆。中國沒有博物館這概念,都是 從歐洲傳入的。」中國造紙術歷史悠久,但對於古書保育卻未有重視,她說,現在用的仿古紙,都是從日本入口。時代變遷,書可以大量印製,愈來愈不值 錢,Jennifer說,書籍因此才更需要好好保存。保存成本高,住都未夠住,談何藏書?電子化不行嗎?「這樣說的話,那麼瓷器、古畫,有事都不用修復 了?把它們影張相就得啦?係咪咁?」她說,當人們一窩蜂認為電子書可以減少藏書空間,他們都沒有想過這對地球其實未必是一件好事。「我以前做過電腦軟件硬 件的公司,做了十幾年,我可以告訴你,每一個電子產品,無論體積小至一個電路板,都是用有毒的金屬來造。大家說可以環保回收,其實呃你哋咋,這只讓電子 產品換款更快、壽命更短。當一本用紙造的書,百年歸老、入土為安的時候,它不會毒化我們的土地。」

所以,雖然在香港無法以此為 生,Jennifer說,可以成功修復一本書,都是有滿足感的。滿足感並不止是來自自己學來的技術有了實質的成果,還因為在把愛傳承的過程中,有她的付 出。「香港的確很少人收藏古書,拿來修復的,不是為了將來有什麼金錢上的回報,絕大部分都是因為這些書對他們來說很重要。有的書是祖父母留下來,有的是想 把自己的書留給下一代。都有愛在裏面。」

文、圖/ 陳嘉文

許寶強﹕政改後的民主運動



三家大學的滾動 民調,跨越「黃金交叉」,反對政改比支持者多1.8個百分點。面對不利的民意,建制派議員認為民調不可信,不該問「你支持定反對政府提出嘅2017年行政 長官選舉方案」,而應問「你認為立法會應唔應該通過2017年普選行政長官嘅建議方案」。後一種提問方式,正是由親建制組織團結香港基金,委託香港中文大 學香港亞太研究所社會與政治發展研究中心進行的民調所設計的問題,根據這民調的最新數字,認為立法會應通過方案的佔49.4%,認為不應該通過的則佔 39.5%。兩種不同的提問方式,得出超過10個百分點的差距,反映了什麽問題?

民調問題隱藏的政治邏輯

兩種提問所隱含的政治取態,其實很不一樣。問支持政改方案與否,直接指 向的是個人的意願喜好;而問立法會應否通過,則相對離身,也同時召喚策略性的考量。這其實反映了政改爭論的一種根本分歧:政權建制所代表的,是控制或管理 欲望與訴求的邏輯,嘗試壓抑和抹殺民衆的真正意願,只提供在831決定框限下立會通過與否的間接選項;相反,三大滾動民調的問題,則相對尊重受訪者自身 對政改的觀感和意見。

自然,更尊重民眾意願的政改民調,應不只局限於支持或反對政改方案的選項,而是包含對功能團體及選委會的存廢、公民提 名等更多的選擇。不過,政治爭持在很大程度上是議程設定之爭,這在是次的政改風雲中可以看得十分清楚。中港政權建制一直在做的,正是由上而下地訂定議程, 劃下框框,由白皮書到831決定到深圳會面,嘗試收窄香港民眾的政治選項和預期,迫使港人接受由他們打造的「現實政治」,更重要的是令被統治者習慣在缺 乏選項下作出選擇,並接受以此作為不可改變的事實。「阿媽選新抱」論、「主人與貓」論、「選擇太多有害」論,興許是嘗試為這政權建制推動的奴化邏輯「畫公 仔畫出腸」的不同註脚。

只有對立項的選擇都是陷阱

真正危害命運自主、壓抑民主自由的敵人,是只容許你獲得非此即彼選項的政治 力量。這些力量,包括來自政權建制,以及排外民粹,他們透過「現實政治」設定的議程,相互呼應,開出只能愛國或媚外、排外或賣港、勇武或和平等非此即彼的 對立選項。然而,這些極端選項之外,難道真的不存在媚外的「愛國」、既不排外也不賣港、又勇武又和平的可能嗎?命運自主的根本含意,是每個人都能擁有不馴 服的權利,可以依據意願,自由地作出選擇,包括自主地(而非由他人代為) 決定限制自身可擁有的選項,以避免花多眼亂。

不幸的是,這些框限 民眾選擇的政治力量,還包括來自學校、傳媒、商界等慣性的論述和操作,而觸及的範圍,則遍佈百姓日常生活的各種領域。例如,本地學生能擁有的是以英語上課 的大學或不讀大學的選擇、民眾只能看「CCTVB」或不看免費電視、打工仔要麽接受加班不補水要麽離職。很多支持泛民的人,對於為何仍有超過四成的港人支 持假普選感到奇怪。除了部分死硬建制民眾和為語言偽術蒙蔽者,其他支持假普選的人,也許已習慣於接受被框限的選擇,在假普選與無政改的兩種由上劃定的選項 中選擇前者。因此,倘若民主運動想爭取這些既非死硬建制也非被騙的民眾,除了拒絕只有極端選項的政改方案外,還需要同時在日常生活中,開放其他選擇的可能 性,才有可能改變慣於接受由別人限定的對立選項的政治行為。

在《蒙面騎士》一書中,墨西哥原住民薩帕塔運動的副司令馬科斯曾指出,「那些只 有對立項的選擇都是陷阱」 (頁101102) 。 因此,他們的政治實踐,首先是抗拒只有「對立項」的選擇,在被視為「別無可能」、「不切實際」的情况下,努力發掘新的選項。因為他們知道,政治就是從不可 能中尋找可能的藝術。

下一站,區選

不論方案通過與否,圍繞假普選政改的爭論,都會暫告一段落。然而,政改爭論和雨傘運動所帶來的影響,卻很可能維持一段長時間。首當其衝的,自然是今年11月的區議會選舉。
在 香港現有的政制安排下,區會政治受建制派主導,已在很大程度淪為蛇齋餅糭、通渠捉鼠等瑣碎事務,不容易跟高舉「命運自主」、「我要真普選」的雨傘訴求接 合,除非我們能夠找到新的方法,創意而現實地把帶願景的民運與區會政治扣連。換句話說,也就是跳出參與瑣碎政治或不參與區選的對立選項,重設有關區選和區 議會的議程,打開新的政治局面。

過去的民主運動,主要是盡量找方法去滿足一般理解下的民眾生活訴求,希望藉此吸引地區選民的支持。不過,這 樣做的結果,不僅令民運對社區民生議題理解過於狹隘,更在「路徑依賴」的慣性下,使「民生」工作逐漸變成例行公事,愈來愈離開原先的願景。例如,過去為民 運提供了不少資源和人力的教協,一直以福利及超市吸引會員支持,但也在經年累月下養成或强化了不少教師會員被動消費的習慣,難以超越慣性接受選項的邏輯, 從而影響民運的創新發展。

「民生無小事」還是「小事扮民生」?

民主運動的地區(選舉)工作,逐漸被政權建制派轉化為「民生無 小事」的口號,意思其實是把民眾多元紛雜的日常生活,窄化為短期的物質實利訴求,再把這些化約了的蛇齋餅糭、通渠捉鼠等瑣碎事務,說成「並非小事」,效果 是把地區(選舉) 政治降格為爭逐小利的角力。然而,「民生無小事」的另一種理解,是嘗試把百姓的日常生活與重大的價值願景結連,而非把短視狹隘的瑣碎事務化作為民生的全 部。衣食住行、工作娛樂、生老病死,這些事項可大可小,可闊可窄。如果「衣」僅是為了蔽體或炫耀、「食」等同攝入養分卡路里、「住」但求有瓦遮頭、「行」 只為快速到位,又如果工作全為收入、娛樂就是kill time、性愛生育純為延續後代、老病死無法獲得尊嚴,那麼百姓的日常生活早已支離破碎,恐怕難成「大事」。除非我們能夠在論述和實踐上,把衣食住行、工 作娛樂、生老病死與港人(以至人類整體) 的多元價值、未來願景緊扣,否則「民生無小事」所最終走向的,恐怕只是「小事扮民生」。

立會議決 政改方案後,也是民主運動再出發之時。走向未來,或可從檢討過去開始,告別外加的窄化選項,拓闊政治的想像,扣連願景與行動。開展用創意和以願景帶動的政 治,並不是要忽視民眾日常生活的訴求,相反,是希望把「民生小事」,往合理的社會願景方向提升,抗拒政權建制的短視窄化。如果爭取真普選的長遠目標,是為 了打破官商壟斷、確保永續發展、保護民眾的不馴服權利,那麽以此願景來帶動的民運,也許仍要搞福利辦旅遊、派食物送用品,但做法將恐怕有點不一樣。需要思 考的是:怎樣的生產、流通、消費方式才不會與願景相違?製作蛇齋餅糭,是否可以與本地小商舖或國際上信守永續原則的企業合作?通渠捉鼠,與都市設計、屋宇 規劃無關?一天旅遊,能否加入認識我城的教育元素?選舉工程,何不讓音樂藝術創作添點色彩?

超越對立選項,重奪未來議程,發掘日常生活的其他選擇,改造生產、流通、消費,恐怕是香港民主運動無法迥避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