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2015年5月27日星期三

高慧然: 是誰在衝擊法治?



梁振英以特首身份為逾期居留的「肖」姓中國肥童出頭,說過往香港出現過很多類似個案,政府會按一貫政策辦事。梁反問若「肖」童並非由內地來港,而是來自其他地區,「會唔會有同樣衝擊手法?」

這個問題其實應該由香港人來質問香港政府,如果逾期居留者不是來自中國,香港政府會唔會有同樣衝擊(法治的)手法去處理事件?逾期居留及協助逾期居留是犯法行為,處理逾期居留事件,政府有既定程序,除了對犯法者提出檢控,同時應去中國尋找「肖」童的父母或親友,安排遣返。

振英強調不能容許有人以不文明、不守社會秩序,甚至近乎犯法的手段表達意見。事實正好相反,表達意見的巿民並沒有「不文明」、「不守社會秩序」、「近乎犯 法」,反倒是整個香港政府多個部門積極配合,協助逾期居留犯法人士,立法會議員竟公然聲稱向入境處施壓。究竟是誰視法律和制度於無物,清楚不過。

好,現在回過頭來回答梁振英的問題,若「肖」童不是來自中國,巿民會因之示威嗎?我估計不會。因為除了中國,別的國家或地區不會有那麼大基數的人以逾期居留身份要求合法居留,對香港法治的破壞力不一樣。

蕭少滔: 陳婉嫻的政治豪賭



果真有點越賭越豪的味道了,不知道政治這個營生,有沒有「戒賭熱線」?

最近一單「三非兒童」事件,令到陳婉嫻登上新聞榜首。正當「政改」鬧得僵持不下之際,陳婉嫻忽然搞一單「莫須有」的個案出來,搞到滿城風雨,到底所為何事?

一些「陰謀論」就認為那是「斧底抽薪」的手段,引開大家的注意力不去糾纏政改爭拗。而另外一些陰謀論就認為那是用來挑撥本土派發難,藉以迫使建制派歸邊團結云云。總之大家就一味靠估啦。

而實在只要將視線略為調校,看清楚到底她身邊的建制派到底是什麼反應,應該不難看得出:這是一場政治豪賭。而目的是要為和劉夢熊相同的「原罪」翻本。

這一點大家可以參考今日(2015526)【蘋果】的「西環集中營」,看看季陶到底看到一個什麼境況:

不少熟識陳婉嫻的工運人士均相信,以嫻姐這樣的老江湖,沒理由不知在今天社會分化局面下,必會引起那些本土派的攻擊….唯一令她始料不及的是不少支持建制的藍絲也加入聲討行列,甚至連部份民建聯、工聯會成員也袖手旁觀做花生友。….他曾問建制中人,為何民建聯、工聯會沒人出來挺嫻姐?對方即笑言,「大家心知肚明呢單嘢會得罪選民,邊個會出聲,而且建制入面好多人都唔係好妥嫻姐,呢次仲唔袖手旁觀咩!」

這個調查應該可以對事件的「還原真相」會有更大的啟示。就是陳婉嫻是在政治豪賭之中。

第一:這場戲是「臨急」做的,因此只是在收到「求助」之下就盡速行事。這類案件,為數應該不少,但陳婉嫻連「挑選劇本」的時間也沒有。因為「單非」「雙非」都已經夠要命的了,還要挑一個「三非」? 傻的嗎?

第二:也是這齣戲的「臨急」特質,因為即使是「兒童」,都唔該揀個「似樣」些少吖? 十二歳? 網民的反應是「進擊的巨人」,貼切到爆。而且之前隨街打人的片段即時被「起底」。雖然話阿媽生成佢乜嘢樣,唔係佢嘅錯之不過,真係好很樣衰嘛! 你想啲觀眾點啃呀大佬?! T 恤先至係「絕」到冇朋友。英文寫住 eat, sleep, recycle。中文可以點譯呀? 之唔係「吃睡拉」囉! 仲唔夠絕就用正宗粵語 recap in Cantonese : 食瞓疴。再襯埋個樣….講多都無謂。

第三:根本沒有花時間去計算和摸底,到底是否如季陶所言,建制派之內的「冷待遇」是否這麼難預料? 因為多年以來,這類「左膠」角色,一直都是「街坊」們對於「公屋、學位、福利」等民生矛盾的過街老鼠。而地區椿腳做咗咁多功夫,冇理由同樣也是基層出身的大姐大會懞然不知?

第四,也是最明顯的「做騷」本質,就是原本一單只涉及社工和警察的個案,居然擒青到要大做記招? 即使是做慣「賣港賊」的左膠都知道,不可能出賣當事人的私隱嘛。而這種記招打頭陣的做法,很明顯就不會是「按常理出牌」囉。而工運大姐幾十年的基層抗爭經驗,她會「唔知」? 講都冇人信呀。

第五:即時碌爆卡,人情卡也。學校方面其實也很無辜,但也不是無緣無故。校方自己踢爆,是因為陳婉嫻親自打電話要求「評核」才跟進。不過跟進的方法反而是即時高調地帶住「巨人」到班房內和其他小矮人學生見面? 而且仲要影晒相? 這算是什麼評核? 根本是在宣傳嘛。

好了,明白了這個情況是屬用「見牌就上」。那麼陳婉嫻急的又是什麼呢?

最近「落區宣傳政改」的現場報導就分析得很清楚了。梁家傑最醒目,第一個踢爆:宣傳政改的建制派、尤其是地區椿腳,全部都穿着整齊的「競選背心」! 根本就是選舉工程提前開工。

很明顯,建制派最緊張的,就是今年和明年的「選舉年」大限。因為歷史提醒他們,2003年的七一大遊行,建制派其後輸到「一棟都冇」。今次2014年的「兩傘」事件,出到催淚彈同防暴隊,比起2003年嚴重十萬八千倍。把口就話「泛民一舖清袋」,不過身體就非常誠實,仲誠實過食咗誠實豆沙包。一律傾巢而出為即將開展的選舉「瞓身演出」。

而至於陳婉嫻,就更加冇理由會比其他人落後了。因為她的問題更大,不止是「雨傘」一事,而且追本溯源:是因為替梁振英助選!

正如劉夢熊的「賭仔自嘆」,他悔不當初的是:拍錯手掌、燒錯炮仗、投錯票箱、撐錯老梁。

不過劉夢熊的「賭仔自嘆」也還只是自己的「一人做事一人當」而已,而且他沒有任何選舉連任的壓力。不過陳婉嫻的麻煩才大,因為那是「綑綁工聯會六十票」一次投給梁振英,不止讓他「順利入閘」而且是「順利勝出」的關鍵支持!

基本上可以這麼講:建制派看得最心清眼亮,就是「沒有陳婉嫻就沒有梁特首」。而當時陳婉嫻得到的「梁氏期票」就是「標準工時立法」! 不過到了今時今日,「梁氏期票」到底和牆紙的分別有多大呢? 就是牆紙還是紙一張,不過「金口一開」的後果,除了是打開錄影機緬懷一番之外,真係連一張紙都冇!

亦唯有如此,大家才能明白,為什麼季陶會收到風:建制入面好多人都唔係好妥嫻姐

而至於這種「賭債催命」急到什麼程度呢? 就是陳婉嫻根本沒有建制的票可以去「界」,反而要去界左膠的票! 她目前只是黃大仙選區的區議員,亦因而可以循「超級區議會」晉身立法會。此事亦說明了為何明明小人蛇的巢穴在觀塘順利邨,反而山長水遠要跑到黃大仙的學校辦理「評估」!

而至於為什麼黃大仙的學校居然會「無端端」即時「配合」? 呢個又要考下大家嘅通識囉:殺校狂潮。

黃大仙屬於「老化」區域,小學跟本唔夠人入學。早於2010年,已經出現「自願縮班」的壓力,當年「全區自願縮十班」而避過殺校之災。而其後2013年更加出現有小學特設「跨境校巴」接載跨境學生以補充「人口」,搶客搶到深圳去了。而到了2013年年底,更加出現「你死我活」的「搶收生」事件。可見黃大仙的小學,對於「人口需求」實在是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候。而陳婉嫻現時所做的,對於黃大仙區的小學來說,何止是雪中送炭,簡直是救命恩人呀!

明白了這個「大佈局」之後,大家才能明白,陳婉嫻要箍的,到底是什麼票?

保住黃大仙的小學,就是保住了黃大仙的家長。保住了學校的地盤和椿腳,才能保住黃大仙一區的議員身份。否則的話,下一輪立法會,她篤定做砲灰。

政治呢碗飯…..真係唔易食囉。

占飛: 豬肉佬革命



學位貶值,「豬肉佬」卻薪酬急升,日薪由數年前的650元升至1000元。當大學生月薪僅1萬元,豬肉佬每周五天工作已穩袋2萬元。可惜因工作環境惡劣缺乏新血,業界建議改善形象,從今叫他們做「肉類分割技術員」。

按中文慣例,肉類分割技術「員」,像速遞員、售貨員、 打字員……以員字稱號的職業,除了議員或演員,普遍仍為基層員工。如果要提升位置,何不改用「師」字,像驗樓師、髮型師、品酒師、律師、會計師……即改名為「肉類分割技術師」,行嗎?

但等等,七個字是否太長——譬如說律師,斷不會自稱為「法律靈活鑽研師」;又或者會計師,不會名為「會計會核縮數師」;至於髮型師,更加不會累贅地稱為「髮型剪染電技術師」吧!那麼,將「肉類分割技術員」簡稱為「肉師」,又行嗎?

職業與人格無關

若嫌「師」不夠高級,那麼叫做乜乜家, 好像是藝術家、銀行家、舞蹈家,像王羲之字勢雄逸,自成一家,被頌讚為書法家。豬肉佬固然是專業人士,猶如莊子《庖丁解牛》裏的廚子深諳動物結構,「彼節 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因此,何不索性叫做「豬肉家」?

在平等年代,有句老話是職業無分貴賤,恐怕只是一種理想說法。好比網絡流傳一句話,大學生做援交女,與援交女做大學生,前者令人覺得淪落,後者卻是勵志。
香港精神是搵錢至上,因此「職業無分貴賤」屢屢被借用作擋箭牌,而《孟子.公孫丑上》的「術不可不慎也」就被大眾拋諸腦後了。

在這個故事裏,孟子說「矢人惟恐不傷人,函人惟恐傷人」。造箭的人怕弓箭不夠銳利,不能傷人;造盔甲的人則怕盔甲不夠堅硬,不能保護客人。職業不同,想法也有不同方向。孟子說「術不可不慎也」,便是指選擇職業要審慎。

職業有貴賤,亦有仁與不仁。但職業不能反映人格好壞。數年前佛山女童小悅悅被車輾斃,十八個冷血路人漠然無視,他們來自各行各業,有個男人被記者揪 出來,是店舖老闆,他打死不認看到小悅悅躺在地上——「如果我有看到我馬上死給你看都可以。」最後,將小悅悅拉在一旁的第十九個路人,是拾荒婦,她的名字 是陳賢妹。

自成一詞改形象

學位更泛濫的美國,前任紐約市長彭博兩年前發表「入哈佛不如做渠王」的求職忠告。他指出,通渠佬(或可詳細命名為「渠道暢順技術師」)非常好賺,一返工就搵錢,不用繳付學費,也毋須借到周身債。

看香港的大學生,畢業後月薪15000元者,交租吃喝交通付家用後,若還剩下3000元,別忘記要還「關窿」(Grant & Loan)。總之,年輕人是一身債,還完學費然後年年交稅,想上車時,若連去日本遊玩看兩場戲的享受也被視為貪婪,真是貨真價實的樓奴了。

豬肉佬是古老行業,宋代《清波雜錄》記錄三十六行,肉行就是其中之一。豬肉佬另一個現代叫法是「刀手」, 好一個殺氣騰騰的職名,像記者、編輯、導演、醫生、秘書、空中小姐都不是「員」或「師」或「家」,自成一詞,不是較「肉類分割技術員」更簡潔方便嗎?
這年代,靠職業銜頭虛張聲勢者大有人在。有次看新聞專訪,被訪者自稱為銀行家,看畢內文,卻發現那人只是管理銀行IT部門。

數年前有套日本電影名為《禮儀師之奏鳴曲》,將殯葬從業員提升至「禮儀師」,改善形象,果然大收宣傳之效,久不久就聽到有年輕人不怕忌諱投身殯儀服務。
香港基層員工缺乏,「豬肉佬」要起革命,洗碗工紮鐵工不妨也改名去——叫做「餐具專員」或「鐵枝工藝員」,皆大歡喜。

練乙錚: 籲支聯會棄提平反 求解放軍放下屠刀



城中新鮮熱辣的政治話題多着,但筆者今天不談京官說的「歷史正義」,不理民調說的「拉大差距」,也不管當權派說的「民主霸權」,但以陳年歷史和古老哲學的 雙重角度重新看待港人悼念「六四」,甚至以包容的態度提出一種「膠論」,論證解放軍立地成佛的有可能。題目裏的「求」字,是「謀求」的「求」,不是「哀 求」的「求」。

「八二三炮戰」的大中華啟示

共軍1949年席捲大陸,然而國共內戰,技術上而言並沒有馬上結束,而是一直拖了30年,中間經歷了有名的金門「八二三炮戰」,打了個平手;之後,炮戰 「常規化」了,變成有秩序的禮節:單日炮轟、雙日休息。如此行禮如儀的打法,根本沒有軍事意義,政治象徵卻非常豐富,那是因為國共一天還在「開火」,就表 示「內戰」一天還沒有結束;既是「內戰」,那兩岸就必然同時屬於「一個中國」。在國共眼中,這是鐵一樣的邏輯。

其實,那幾個小島離福建最遠的也不過一海里,跟台灣本島卻隔了一整個海峽,根本不能長期有效補給防守。當時在西方主要國家裏,不少人提出「兩個中國」論, 建議國民政府棄守諸外島;蔣介石很聰明,差密使告訴毛澤東,指出如果炮戰繼續,國軍惟有棄守,兩岸有海峽截然二分,中國便會永久分裂。毛一聽,知道不妙, 決定不把小島拿下,改為「單打雙停」,成功在國際上延續了國共內戰的神話,防止了「兩個中國」論的實現,一直到1979年華盛頓與北京建交,美國不反對 「台灣是一個中國的不可分割部分」的說法,北京才放了心,「單打雙停」的做法才沒有必要。

蔣介石因為提議了與大陸方面合演這台戲,死後就成為中共(有統戰需要的時候)口裏說的「民族英雄」。不過,後來李登輝執政,先是在19912月對大陸擺 出笑臉,搞了一個「國統綱領」;這也是一個「民主回歸」的綱領,不過主張的是「你先搞好民主、我才談論回歸」,剛好與香港八十年代民主派提出的相反。跟 着,李在同年5月大筆一揮,宣布「動員戡亂時期」終止,不主動跟中共敵對了。下了這一子,中共便知不妙,於是一面逐步跟李登輝反面,一面急急在1992 11月找了國民黨裏的統派一起炮製後來所謂的「九二共識」,以求在沒有「內戰」可打的情況下,用協議的方式把台灣套牢。

由此可見,中共不怕你用任何方式反對她,包括動用武力,但如果你把事情看透了,心死了,淡淡然跟她說:算了吧,我不再給你找麻煩,我們與你其實沒什麼關係,各走各路好了。那她就馬上發作,恨不得立即把你整死。

對打就是兄弟,內戰就是統一;這就是現代中國宏觀政治最弔詭之處。

「六四」:港人與大中華的「終極紐帶」

自從本地社運有了「大中華」與「本土」之間的路線分歧之後,持續了25年、從1990年起一年一度跨九七辦到今天的六四維園紀念會,其最深層象徵意義便愈 發清楚了:它是不接受共產黨的那部分港人與國家之間的終極紐帶。這個象徵意義,等同當年把台灣和台灣人緊扣到中國大陸的金門島、「八二三炮戰」之後的「單 打雙停」所代表着的國民黨與中共的「內戰」關係。

這裏說的「終極紐帶」是什麼意思呢?港人與「中國」的關係極為多元複雜,有經濟、文化、血緣、親情等方面的轇轕。視乎個人,這些關係有好有壞,有斷有續; 設有一個人,其所有這些關係都斷絕了,而只有一個關係尚存、壞到極點卻未曾了斷而依然足以把這個人歸類為「中國人」的話,這個關係就是這個人與「中國」之 間的「終極紐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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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來的紀念「六四」,是百萬計香港人愛中國的最集中、也是最後的表現,是特定歷史條件之下形成的與「中國」之間的「終極紐帶」;「六四」一旦在這些人 的心中放下,就等於紐帶斷開。這就好比蔣介石當年警告中共說的:一旦我不跟你打,從金門撤出,就表示台灣與大陸永久分裂。

這裏的年年「六四」,既相當於19581979年國共之間的金門、1992年至今的「九二共識」,中共對之也有一個認識過程。當初,中共誓要拿下金門, 後來發覺還是隸屬台灣好;當初中共不接受「九二共識」這個稱謂,後來發覺是一件寶。同理,當初中共非常反感港人紀念「六四」要求平反,但礙於回歸初期要在 國際上顯示願意遵守對香港的政治承諾,乃不便發作,後來才明白,參與六四紀念的港人乃真愛國,活動萬萬取消不得。這就是為什麼中共變得十分「包容」一年一 度的六四維園會,雖把偏激鷹派撐上台管治特區而六四紀念猶讓延續。

由此也可預測,以後的年年「六四」,出席紀念的人數倘若減得太少,就會有中共的人出來故意說一些諸如馬力當年說的「坦克豬肉餅」之類的冷血涼薄話,刺激一 下這些港人的神經,從反面提醒他們愛國,莫要日漸離心,以免「終極紐帶」磨斷了最後一根纖維。的確,一旦六四紀念凋零了、疏落了,搞不起來了,那就表示港 人愛國愛到盡頭,此後各走各的陽關道、獨木橋。那才是1949年後管治着整個大陸的中共最不可容忍的(1949年之前的中共自己始創並大力鼓吹台獨 和湘獨,與1949年之後的態度截然相反)。

支聯會應該包容本土的六四論述

當然,港人悼念「六四」的情緒,不應該也不會受到共產黨的機心影響。但是,他們對悼念的意義的理解、對活動的主題和表達方式,卻會因大陸與香港的政治互動 而有所改變,主辦紀念活動的團體和人士,不能不按之作出相應的安排、不斷調校。今天,一些民眾還要在香港悼念「六四」,因為它仍有以下3點意義:

一、提供一個平台,讓港人抗議當年專制政權用最兇殘手段屠殺正義人民,也讓參與者提出一些針對政權的合理訴求;

二、有助年輕人認清解放軍的體制本性:所謂的「人民子弟兵」,其高層是8964屠殺令背後的推手、今天的頂級腐敗分子;其中、下層則是政權的最馴服工具、屠殺令的執行者、劊子手;

三、是香港人民大規模公開自發表達愛國情懷的唯一而最後形式,與國家之間的終極紐帶。

今年的香港「六四」,是佔領運動之後的第一個「六四」。不少運動的參與者同時也是以往六四悼念會的常客;這批人在「命運自主」的旗幟感召下都或多或少走向 「本土」而與上述第三點疏離,當中尤以年輕人為甚。這對傳統六四悼念會的組織者而言,無疑是一個隱憂。九十年代中段,六四到維園去的話,地上坐滿的都是白 頭人;10年之後再去,見到的卻是黑頭為主。

這個變化,恐怕會在運動之後再反轉過來,特別是如果悼念會的組織者不對上述3點(分別是體現對政權、對解放軍、對「中國」的態度)逐步作出微調,以容納運 動後新一代中的思想感情變化。組織者要注意,六四悼念會的視覺焦點是一個「大台」,而運動後的年輕人不少都帶有一種「反大台」情緒;如果沒有適當的本土化 調整,維園六四悼念會一度十分成功的薪火相傳,到最後卻會油盡燈枯。

具體如何微調?

何謂針對上述3點的適當「微調」,筆者根據對新世代的觀察,簡單地說說。

第一點:抗議和訴求的提法,反映悼念者對政權的態度。新世代不接受「平反」兩字,認為向中共要求平反,蘊含了對其管治合法性作有條件的承認,因而是不當 的。那麼,新世代可以接受什麼呢?脫離現代法治觀念談屠殺的責任,有兩個選擇,一是作傳統公案劇如《血手印》、《竇娥冤》式的平反昭雪,一是比照漢楚之 爭、劉邦與關中父老約法三章裏的「殺人者死」那一條(二戰之後的國際文明叫法就是「紐倫堡審判」)。平反昭雪的結果,無損反有助封建秩序,是與「結束一黨 專政」這個傳統六四悼念會大體正確的要求相矛盾的,的確有問題。

較合理的選項,無疑就是以「殺人者死」/「紐倫堡審判」這個自然法的簡單公義取代「平反六四」。組織者應該考慮這個選項(當然,如果很多香港人都認為無論 殺人犯如何罪大惡極,判其死刑也是不道德的,那麼可以在對六四屠城者判極刑之後給大赦改判終身監禁)。這樣說,不表示筆者「反平反」,只表示這裏討論的旨 趣在於如何包納新世代新觀點。

第二點:8964解放軍在北京屠殺人民的獸行世人皆見無可抵賴,但在佔領運動的硝煙中成長起來的本地新世代的最強烈感覺,不再是對大陸遇難者的同情和由 之而生的義憤,而是猛然意識到,同樣的獸行,在今後的本地社運關鍵時刻,隨時可以由駐港解放軍部隊加諸自己身上;那些部隊,絕對不是到大學裏打打籃 球交交朋友那麼說來簡單。解構這支駐軍的外貌而直面其實質,應該是本地六四維園會的一個重要新內容。

第三點:新世代普遍不承認大陸民主化是在香港達致民主的先決條件,甚至有一些人認為,大陸一旦民主化,以其人民之質惡、無所不及的大一統意識、對香 港生活方式及體制環境的又愛又恨,遲早會挾其民主賦予的「管治合法性」,把香港打得更殘。由於近年有了這兩種人,往常在六四悼念會上提出的「建設民主中 國」這個口號,便不能繼續得到普遍支持;因此,若改為比較中性的說法,例如「寄望中國朝優質民主發展」,就能夠比較包容。

「膠論」:何不到解放軍營口悼「六四」?

除了關於六四悼念的象徵意義之外,舉行悼念的地點也有爭議,組織者一向都把最主要的悼念活動選擇在維園舉行,固然有其好處,但不少團體卻主張遍地開 花;筆者有一個更進一步的提議。一直以來的悼念活動,都發揮着傳承的作用;但經過這麼多年之後,承和傳都可能已經變得以縱向為主,甚至大部分的工作是「對 着詩歌班講耶穌」(preaching to the choir)。然而,在不悼念「六四」的人群當中,有思想未定形的年輕人,有被蒙騙者,有被誤導者,他們在香港都應該有機會接觸真相,都有可能遽然醒悟。 「人之初,性本善」,既有這個「本」字,就有「復歸」人性的可能,無論一個人已經變得多麼惡。在這個問題上,筆者深受儒家思想影響,可謂十分大中華。多年 前,有一次,司徒華先生說:「共產黨員毒入腦,絕對無藥可救」(大意),但筆者不同意,認為「凡人皆可救,只視乎條件」,可見比司徒先生膠得多!

大家想想:當年解放軍的屠城獸行,今天全中國什麼人知道得最少、受蒙騙得最深、理解得最錯誤呢?筆者的答案是「今天的解放軍作戰員」,而為數幾百萬的解放 軍作戰員當中,尤以駐港部隊裏的最甚,因為他們身處華人社會資訊最豐富最流通的地方,來之前頭腦「受洗」必然加倍。但正因如此,一旦接觸真相,他們醒悟得 也必然最快最徹底。按此「膠論」,悼念組織者若要把「六四」的真相訊息傳播而得其所,最好的做法,莫如向警方申請不反對通知書,把一部分悼念活動辦到解放 軍駐港部隊軍營的大門口,或者是通往營地的道路旁邊。

同理,特首辦、其他親共政府人士辦公必經之路,等等,也是尚佳的悼念地點。如此遍地開花,才真正有價值,開出的花才有望結得最好的果。當然,這樣的 進取做法,確有相當風險,因此必須是和理非非的,勇武手法絕對不宜。可能的話,搞一個公開的斯文的六四真相研討會,由本地大學生邀請解放軍駐港部隊的將領 在台上面對面親切交流,擺事實、講道理,讓所有年輕作戰員在台下接觸新資料、聆聽、發問、反思,那總比雙方「打打籃球交交朋友」來得有意義。盒子外的思 維,有何不可?

請注意筆者上面說「獸行」而不說「獸兵」,乃是嚴格對事不對人,而背後的哲學思想,依然是人的性善論。青樓代有女丈夫,黑社會也有愛國的,把巴勒斯坦使徒綑在柱子上照燒的羅馬兵官中出了一個保祿,安知解放軍裏不能出成佛的聖人?

特約評論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