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2013年11月16日星期六

安裕周記﹕知識分子與造神運動



 不出所料,美國傳媒這個月把焦點都放在甘迺迪遇弒五十周年。先是這個星期的《時代》雜誌,網絡上已可看到當地電視台的特輯,收費頻道則是專集一個接一個。美國立國才二百年多,稱得上傳奇的總統屈指可數,難得有像甘迺迪那樣幾種元素齊集一身——年輕,英俊,富有,權力,妻子貌美兒女可愛——逝去半世紀仍有人念茲在茲,莫失莫忘。
 
甘迺迪是美國第三十五位總統,一九六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的寒冷午後,在得州達拉斯街頭的總統開篷轎車上被射殺。美國人民記得,素以冷靜見稱的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主播克朗凱特(Walter Cronkite),在直播節目得悉甘迺迪不治摘下眼鏡隱見淚光的一刻﹕這位被譽為「美國最值得信任的人」(The Most Trusted Man in America)的記者沒有掩飾哀痛和悲傷,二億國人的失落,在克朗凱特茫然不知所措的臉上反映無遺。
 
在美國,甘迺迪永遠是一個謎。不僅是他離奇遭槍殺,不僅是兇嫌奧斯華德(Lee Harvey Oswald)事發兩天被捕後在法院眾目睽睽下遭夜總會老闆魯比(Jack Ruby)開槍打死,不僅是魯比入獄後無端得病身亡,而是他到底是不是一個真正的傑出領袖,抑或只是承父蔭扶搖直上的世家子。歷史沒有如果,人們無以得知倘若甘迺迪沒有遭槍殺,一直做四年甚至八年總統,美國及世界歷史會否重寫。但可以肯定的是,崇拜英雄的美國社會必會因甘迺迪的健在缺乏話題或者缺了一個神話。
 
甘迺迪不是庸才,身邊才俊幾乎就是哈佛大學法學院同學會,美國記者哈伯斯坦(David Halberstam)一九七二年成書的著作給這批年輕幕僚一個專有名詞﹕The Best and the Brightest揭穿這幫看似精明強悍奮發有為、把美國送上絕路的「精英一代」如何玩忽政治。書名的反諷意義自不待言,更大的批判是這些人如何在社會滿有期許之下隻手遮天操弄民意,結果讓美國人民飽吃苦果——延綿十幾年的越戰戕損了美國社會,創傷殘留至今。
 
知識分子認同「改變」委身政治
 
不獨東方社會,西方也對逝者善頌善禱,美國自由派知識分子一向維護美式核心價值,對政府持強烈批判態度,甫見形象清新的甘迺迪放下身段,大力認同甘迺迪的「改變美國」政治理念,由批判者變成同路人,最終成為執政集團成員。事過境遷半世紀,與其說這是「英雄所見略同」,毋寧說是知識分子在接近權力核心並可能操弄權力時失去自我,骨頭酥軟得在「理想」面前不能自持。這些世俗眼中的才高八斗之士何以變成甘氏啦啦隊,須從一九四五年二戰結束說起。
 
二戰之後,美國取代歐洲成為西方唯一強國,日本在白面天皇麥克阿瑟指揮下埋首重建,爛得一塌糊塗的歐洲傷痕處處,美國遣去儒將馬歇爾推動歐洲復興,金元所到之處,強如日耳曼法蘭西等盡皆低頭。一九五二年,七年前率領盟軍直搗柏林的艾森豪威爾辭去哥倫比亞大學校長,以摧枯拉朽之勢勝選入主白宮。艾森豪威爾在強敵環峙已指揮千軍萬馬,承平年代更是小菜一碟,且當時美國在朝鮮戰場的血戰已近尾聲,西歐對美元倒履相迎,艾森豪威爾決心做一個不管部長,任由美國自由流向。今天看來,這是《老子》的「治大國,若烹小鮮」,古典經濟學學者視之為最優秀的管理哲學。
 
五六十年代,打開世界地圖,太平洋兩岸是美國天下,大西洋東西兩側亦屬美國所有,日本西歐不僅是政治軍事忠實盟友,而是美國產品出口的巨大巿場。美國近二十年經濟下挫,社會流行一個詞Good Old Days,不明所以者稱為「那些年」,其實此詞獨指美國五六十年代光輝日子:憶昔美式意識形態上天下地,貨品暢銷四海,國內由家庭汽車年代進入個人汽車年代;美國人自豪不已,口頭禪是Only in America(只有在我們美國)。平素對政府挑剔責難的知識分子,難以把持如此「大國崛起」誘惑,把甘迺迪捧得比天高,失去批判本質不自知,知識分子變成對權貴低頭稱是的「知道分子」。
 
大國崛起下的「知道分子」
 
日出日落,美國社會在艾森豪威爾治下覺得過於安穩,嫌這位退役將軍不夠有為,開始尋找改變。美國的兩黨形式政制,共和黨下民主黨上,悶了就共和黨上民主黨下,執位轉莊稀鬆平常。甘迺迪一九四六年起先後擔任麻省眾議員聯邦參議員,十四年間政績一般,靠的是愛爾蘭裔的族裔優勢,在綠色的波士頓遇神殺神見佛殺佛,儘管開會出席紀錄乏善足陳,可是政治已被同鄉之誼掩蓋變得盲目,加上老甘迺迪長袖善舞,早替兒子打點光明大道,藉美國社會久坐生膩渴望變化,一舉入主白宮。
 
平情而言,甘迺迪並無足以流傳後世的具體政績可言,反而形而上的美國夢卻源源不絕,包括四出探險的「新邊疆」(New Frontier)。再者,「一九六○」這個脫五晉六號碼對美國衝擊至大,世代交替非得改變現不可。最具形象化的是,當年與甘迺迪競逐總統的是艾森豪威爾的副手尼克遜,尼是窮家出身,最倒楣日子曾以五美元接一宗官司,在艾森豪威爾身邊八年,實戰經驗豐富。花旗立國日子短淺,選民欠歷史感,甘迺迪竟在破天荒的電視辯論,以奇佳賣相壓倒抱病在身的尼克遜。岔開幾句,尼克遜以零點一個百分點得票差距輸給甘迺迪,總結是他辯論那天半禿形象及腮幫子鬍鬚渣子累事,美國政治行話由此多了一句「Five Oclock Shadow」,意指尼克遜剃不清的鬍子,有如打工一族忙累之極五點鐘下班時若隱若現的鬚根。
 
美國就是在「給我新意」的社會氛圍下,迎來被期許是不失時機有膽有識積極進取迎難而上的新總統。甘迺迪上台時是美國最年輕總統(四十三歲)、第一個天主教徒總統,連兩個孩子卡露蓮和小約翰都成為寵兒。正如前述,甘迺迪身邊多是哈佛出身的三十出頭精悍一代,這些人也正是哈伯斯坦說的the best and the brightest,亦由於其精英背景及世家出身,行事趾高氣揚。本來這種開創型人格並無不可,當他們被捧至足以啟動世代革命,如此歷史重任未曾做到也聞之飄飄。不僅台上的如此,台下萬民如中蠱般跟起舞,時至今日,美國一九六九年登陸月球,人們只知甘迺迪的「我們到月球去」呼召,背景卻是艾森豪威爾見蘇聯發射首個人造衛星,發出行政命令,修改中小學科學教育內容,科技優勢延續至今。
 
精英一代的虛弱本質
 
當然,助長甘迺迪由人而神運動的還有槍擊案餘波,奧斯華德的三發子彈是否全都從後打中甘迺迪,抑或傳說所言「第二支槍」前面射來一擊中喉,未有定論。美國對甘迺迪被殺有三份報告,大法官華倫調查委員會認定兇手只奧斯華德一人,美國社會普遍認為不足信。另外兩份,一是官方調查報告,一是國會調查報告,都因保密原因,最快要二○二九年公開,這就為造神運動加油添火。由於無確鑿結論,對歷史的追求轉向塑造一個完美總統。於是,在任時令國人耽於春秋大夢的甘迺迪成為神祇的唯一之選,人們忘了甘迺迪王朝的政治基礎虛空。哈伯斯坦指出,甘迺迪內閣是虛張聲勢徒有精英之名——既怕美軍在越南全軍覆沒,又怕共和黨逼迫他們索回「失去了的中國」。面對嚴峻現實卻自我感覺良好,甘迺迪的領導層一開始已是馬步欠穩,在傳媒及知識分子瞎吹盲捧之下日度一日。
 
甘迺迪的夢想或許是美國嬰兒潮的先聲,可悲的是,美國的知識分子也有意識同做這場大夢,切身參與建政二百年以來僅見的造神運動。如今省視歷史,毫無疑問這是一九六一年甘迺迪入主白宮時的大氣候所致,清醒如自由派巨擘小阿瑟史萊辛格(Arthur Schlesinger, Jr.)亦難以完全擺脫對甘迺迪「為賢者韙」的認知。史萊辛格是哈佛大學院士、歷史學家,是甘迺迪的白宮行事官,為甘記錄講話。如此聲譽鵲起的自由派天字第一號知識分子,在其A Thousand DaysJohn F. Kennedy in the White House千頁巨著,對甘迺迪的一千個白宮日子難逃正面著墨較多的弱視。幸而,優秀的知識分子在滿紙熱情中仍有其分際,在成書後撰寫的〈前言〉,史萊辛格承認該書的缺點,”a presidential associate, moreover, inevitably tends to overrate the significance of the things he does know about”(總統隨扈難逃過譽一己之無知)。這是千中之一的少見,人們要有史萊辛格廣袤恢弘視野始能做到如此清醒。然而時不與我,甘迺迪的造神已在欠缺英雄的美國一發不可收拾。睽諸史籍,傳統的歌功頌德一派仍遠多於批判甘氏的修正派系,人性的弱點,在汗牛充棟的正面評說甘迺迪傳記中顯露無遺﹕我們需要一個神祇。沒有的話,自己製造一個。

報告文件﹕三中全會我望唔透



文:袁瑋熙

三中全會閉幕當晚,新華社刊出公報,宣布會議通過《中共中央關於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為了速寫評論,我跑回公司,把那份新鮮熱辣的五千字會議公報打印出來,然後埋首紙堆,捲起衣袖,一字一句地往死裏啃。同事看到我,只好苦笑,她大概在想,一個人大半夜還要跟共產黨文字搏鬥,真是可憐。但老實說,當初選了中國研究這一科,早就練成了對黨八股面不改容,五千字又算是什麼?她當然不知道,眼前的我,原來還有別的苦惱。其實,從走進研究院開始,我就一直在苦惱這個問題──明明是研究中國,為什麼我的研究對象,不是有血有肉的中國人,而是一份又一份冰冷生硬的黨文件?為何就是這五千字,決定了十四億人的命運?

又記得一個月多前,看過一樁這樣的新聞。在距離召開三中全會的北京不遠的河北省武強縣,有幾條村莊,河水和地下水全被污染,長年臭氣熏天,不少村民罹患癌症。原來自2002年,一間生產輪胎促進劑的生化工廠,進駐了附近的工業園,10年來日以繼夜地排放污水廢氣。村民多次投訴,但當地政府卻一直推卸責任,無奈之下,他們唯有包圍工廠,要求工廠搬遷。示威持續了一個月,一天晚上,當局突然出動大批警察清場。接着,跟國內其他示威集會一樣,武強縣的這些「癌症村」跟隨類似的中國邏輯──衝突、拘捕、打壓、新聞封鎖──這些曾經走進我們視野的微小身影,就是這樣一一無聲地消失。

黨文件標誌盛世 vs 四川豆腐渣

2008年北京奧運會有一句口號: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但在今天,同一個中國,人們卻顯然做不同的中國夢。當你正在翻閱一份標誌盛世的黨文件,腦海湧現的景象卻是河北癌症村、四川豆腐渣等,就會搞不清楚,到底哪一個中國,才是真實。

因此編輯邀稿時,我考慮過是否專注評論三中全會,解讀那些具催眠能力的官樣文章,但這樣的文章實不少,只要讀者有心,報紙網上都能輕易找到。我又想過,還是要借機大力批評,例如說「三中全會不外如是」、「改革不到位」、「中國政治真是醜惡」等等,印證一些「阿媽是女人」的看法。可是我很懷疑,這些方法是否能夠加深我和讀者對中國的理解?坦白說,對於中國政治,我能望得有多透?

看中國如霧裏看花不可能看透

我得承認,我所學習的中國研究,其實很簡單,方法就是所謂China Watching,即是以高層政治、小道消息和政治用語,以大量閱讀和吸收,揣摸政治的走向和變化。看似高深,其實內裏沒有心得。我並非妄自菲薄──我是說,對於中國政治,只要花一點時間,誰都是專家。但這樣說似乎不對,不如我再坦白一點:當你發現你關注的中國是如此表裏不一、如此充滿矛盾,就會感到,即使看多少讀多少,觀察中國根本有如霧裏看花,不可能望得透。

為什麼這樣說?我還是回到本屆三中全會。

深化改革模棱兩可

大家知道,三中全會的主題是「全面深化改革」。表面分析,是習李有意突顯「改革」二字,以區別過往胡溫時代乏善可陳的經濟政策,回歸市場經濟改革。但稍為留意,就可看到這句話的重點不在「改革」,而在「深化」。什麼是深化?它跟「加強」、「擴大」、「優化」有什麼分別?放諸香港,當政府說要深化民主制度(林煥光於本年六月說過此話),你會明白他在說什麼嗎?當然,那是中國,我們會同情地認為,習李能夠舉出「深化改革」為綱,至少反映他們在眾多利益集團中取得一定共識,恐怕是不容易的。但我們也不得不留意,「深化」的意義模棱兩可。對於中央,它進可攻退可守,對於地方政府、執行機關,它又賦予主事官員相當大的空間自行演繹。雖然周五晚上的《決定》全文中公布了一些如廢除勞改、放寬一孩政策、減少死刑、嚴禁刑訊逼供等具體措施,值得肯定,但翻看全文,你又會發現不少諸如「完善」、「推動」、「健全」等虛而不實的辭藻。總之,你根本摸不「深化」的意思,不能以「深化」來衡量各級官員的成績,因為「深化」只有過程,沒有終點。這就是那一套所謂摸石頭過河、循序漸進的中國特色,把小修小補,說成是石破天驚。

減政府控制增黨建設矛盾

報告亦提出要「處理好政府和市場的關係」,在周五晚上的《決定》公布中,具體措施包括開放重要領域的價格競爭、利率和人民幣市場化、簡化行政審批等,顯示政府銳意減少對市場的控制。中央則決定成立「全面深化改革領導小組」,以上層建築、集權模式統籌改革,令人對改革力度大為憧憬。的而且確,在這方面,習李政府要比胡溫要進取得多。但我們不能忽略另一點,那就是《決定》文件一方面提出減少政府干預,另一方面卻提及加強黨的領導、黨的建設,強調「充分發揮黨總攬全局、協調各方的領導核心作用」,對比過去數屆,所用的篇幅更是前所未有。當政府宣稱要從市場退下來的時候,黨是否會在經濟和社會中扮演愈來愈重要的角色?這是否意味黨和國家機關的關係將會出現改變?對於這種前後矛盾,又是令人無從入手。

再說外界期待的國企改革,報告的說法更令人費解。我們知道,會議確定了市場在資源配置中「決定性」地位,放棄過去「基礎性作用」的提法。但正當我們以為國企改革漸漸行近,這份報告卻強調公有制的「主體地位」和國有經濟的「主導作用」,對於國企改革只是以「完善現代企業制度」輕輕帶過,具體措施只有上繳國企30 的資本收益、檢討國企薪酬待遇以及容許民企投資國企項目,卻一一沒有觸及國企壟斷的痛點。當中國政府一方面有意鼓勵民企、放寬民間資本,另一方面卻保護窒礙市場良性競爭、孕育貪腐以及龐大利益集團的國有企業,我們又如何認真對待「全面深化改革」?

中國政治圍繞辯證矛盾

毛澤東說:「黨內如果沒有矛盾和解決矛盾的思想鬥爭,黨的生命也就停止了。」中國政治,往往就是圍繞這些辯證矛盾運轉而生。今天你是同志、朋友,明天你可能是敵人、心魔。今天在黨文件中所看到改革,明天在基層政府又看到另外一套。你以為它不會廢除勞教制度?結果它們偏偏又推行了。你以為它提出人權司法保障是走向自由的信號?結果它又成立國家安全委員會。

我兜了個圈,無非是想說,在中國這個交雜矛盾、變化和人治的國度,評論的力量是如此軟弱,個體的力量也是如此渺小。我們有如萬千螻蟻,踏在浮沙,走一條不知去向的路。那天晚上,讀完公報,腦袋早已打結,離開公司時,已是凌晨一點。那刻,我真的不知道,遙遠的三中全會跟河北武強縣的村民有什麼關係,跟我又有什麼關係。也許,在歷史長河裏,都沒有什麼關係。

鄧力行: 當常識不再是常識




曾經,我們都以為,香港是香港人的香港,是常識。今天,我們發現,中聯辦干預香港立法會議員投票,已經成為常識。曾經,我們又以為,中聯辦即使要干預香港事務,也不能明目張膽地去做,是常識。然後,我們又發現,新成立的「國家安全委員會」,架構竟包括港澳辦。似乎,對於香港的控制與打壓,已經到了無須掩飾的地步。

回歸以來,香港人失落的常識,又豈只「兩制」?

我們曾以為,香港是法治社會,是常識。現在,「愛字頭」團體以至不明來歷的大漢襲擊示威人士,卻屢見警方坐視不理。

我們曾以為,香港是自由市場,是常識。現在,即使香港電視做好一切準備工作,符合發牌要求和條件,發牌申請卻依然被拒。

我們曾以為,政府施政以民意為依歸,是常識。現在,即使連日來成千上萬的市民包圍政府總部,也動不了政府的決策分毫。

我們曾以為,立法會議員的投票要向選民負責,是常識。現在,謝偉俊一句「要考慮政治形勢及中港關係」,就背棄選民,高調轉軑;就連演藝界的代表馬逢國,也無視業界訴求,出賣業界利益。

我們本來以為,公共領域的辯論,應該是為了具爭議性的問題而存在。但在今時今日的香港,卻已淪落到只能為常識辯護、去捍衛本應無可爭辯的常識。作為一城之公民,有責任關心社會前途,有責任參與政治事務,本也應是常識。現在,在香港,這也竟是吃飽飯沒事做唯恐天下不亂的無謂行為。香港快將淪亡,但大部分置身其中的香港市民卻依然猶如隔岸觀火,一於少理。

身處於今日的香港社會,我感受到鐵屋吶喊的悲哀,感受到眼白白看著自身家園淪沉的徬徨。當常識不再是常識,香港,也不會再是我們熟悉的香港了。

2013年11月15日星期五

李怡:你不是答案一部份,就是問題一部份




陳淑莊在《我們有份令她墮落》一文中說,她數日前坐的士,司機破口大罵建制派、工聯會尤其是陳婉嫻在特權法動議中支持政府:「呢個陳婉嫻,成日自稱為勞工,投票就變臉!」陳淑莊問他:「你是選民嗎?」他答:「陳小姐,我幾年前載過你,你當時問我做選民未,到家都未做呀,因為我覺得都冇乜用啦。」陳說,她登時「無名火起。你明知是非黑白,卻選擇沉默妥協,平時將這些公義大事當做吹水題目,關鍵選舉就置之不理。就是這些沉默大多數,令立法會內的保皇黨肆無忌憚」。


有港視員工說這是他第一次參加示威集會,網上有人說:過去香港發生這麼多不公平、不公義的事,你都置若罔聞,直到跟自己利益相關的事你才參加。這些示威的缺席者是不是也「有份令香港墮落」?


早前,范國威提出促請政府制訂政策時以港人優先為依歸的動議,遭到立法會否決。這本是一個常識性的動議。全世界包括中國大陸各城市在內,都是當地人優先,因為當地人持續多年交稅或對當地作貢獻。范的動議,要點在要求減少大陸移民配額,要求取回大陸人的入境審批權。但反對的議員認為,不應將社會問題歸咎於新移民,更批評范的本土主義和排外思想撕裂社會。建制派之外,連泛民的22位議員也召開記者會,以「反歧視、反分化、反排外」作口號,譴責將中港矛盾的問題歸咎於新移民,又批評范、毛(孟靜)二人提出減少新移民來港配額,「令港人蒙羞」。他們的理由是支持家庭團聚。


眾所周知,你要去世界任何地方跟家人團聚,須由當地親人申請,當地審批。香港的畸形是要來港團聚的大陸親人在大陸申請,在大陸審批。每天150名單程證是由大陸公安把關,其中涉及多少貪腐、多少中共的派遣人員,香港都無法知悉。藉口「反排外」而一國意識上身的「反排內」,才是放棄港人利益、令港人蒙羞也不利家庭團聚的主張。


回歸後,數達八十多萬新移民來港,改變了香港的人口結構。陶傑周二在《信報》的訪問中說:「我已經悲觀到不再相信普選會令香港得救,太遲了,too late!猛放那些沒有腦子的人下來,投票一定輸,你有信心能改變他們?十年前或者還有希望,但現在不肯定,因為太多香港本身的人主動出賣香港。」


香港的自由法治逐步褪色,政府專權政治附身,行政機關胡作非為,建制派立法會議員聽命西環,中共對香港內部事務的干預已從明到暗。中共喉舌大剌剌地說:「試看今日之域內,竟是誰家之天下?!」把反對派稱為「賤骨頭」,說對「賤骨頭就要強硬、強硬、再強硬!」


儘管筆者對中共喉舌這種公然破壞一國兩制,以君臨天下的姿態叫囂極反感,但對它把泛民稱之為「賤骨頭」,倒有幾分同意。不僅泛民是「賤骨頭」,而且多數香港市民其實也是「賤骨頭」。他們面對中共的「強硬」不敢抗爭,稍獲甜頭就妥協。這是「賤骨頭」本色。他們不登記做選民,不去投票,不遊行,不示威,社會不公、中共對香港的政經社全面侵蝕,多數人置若罔聞。他們對香港在原有體制中逐步沉淪,覺得與自己直接利益無關或覺得使不上勁。最新民調顯示,支持以佔中爭取真普選的市民,下跌至25%,而反對的則躍升至55%。不爭取民主,不爭取普選,等於放棄建立一個保護香港的防火牆,縱容惡勢力入侵。不要只會罵中共,罵政府,罵梁振英,你難道對香港今天的問題叢生沒有責任嗎?


想到1968年法國學運的一句著名口號:「如果你不是答案的一部份,你就是問題的一部份!」


答案是甚麼?是建立以民主普選去保障自由法治的制度。問題是甚麼?是現在香港出現的大量衰敗問題。你不是促成答案的一部份,你就是製造問題的一部份。不要說製造問題的是梁振英和港共政權,你也有份製造問題。今天,你不掌握仍有的自由去投票、遊行、參與抗爭,只想有人幫你講話、為你的利益出頭,你就是問題的一部份。今天,你仍然幻想已經形成權貴資本主義的中國,它的領導人會發善心搞政治改革,或幻想中共會賜予香港真普選,中共會發現梁振英不濟把他撤換,你就自覺或不自覺地成為問題的一部份。


一切民主都是本土民主,一切發展都是本地優先的發展,一切自治都不可能是讓外人優先的自治。21歲中大學生鄧敏琳是硬骨頭,她是答案的一部份,那些為了一些政治經濟利益出賣退讓或面對香港沉淪而不作為的人是賤骨頭,你們都是問題的一部份。